第1234章 我可以随时带你离开
林见疏吓了一跳,回头便撞进嵇寒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你这边结束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紧得发疼。林见疏下意识地蹙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约翰。毕竟她是团队一员,行程需随团队行动。可这一眼落在嵇寒谏眼里,却完全变了味。仿佛当着他的面,在征求另一个男人的意见。嵇寒谏眼底戾气横生,嗓音愈发不悦,甚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我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他......门锁传来一声轻响。林见疏没有抬头,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内圈那道极浅的划痕——那是去年在喀布尔边境采购站,嵇寒谏替她挡开突然失控的运输车时,手背撞上金属货架留下的。当时他额角流血,却先低头检查她手指有没有被硌伤,还笑着说:“这圈铁皮比我的命硬。”此刻那道划痕正硌着她的指腹,微痒,微痛,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门被推开。脚步声很轻,却沉稳得如同踩在鼓面上。林见疏听见皮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一下,两下,停在玄关处。没有换鞋,没有说话,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某种克制到极致的绷紧。她终于抬眼。嵇寒谏站在三米开外。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领带松了半寸,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与腕骨分明的手背。发梢微湿,像是刚从室外回来,额角沁着薄汗,衬得眉骨更凌厉,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他没看齐风,也没看茶几上摊开的简历,目光自始至终钉在她脸上,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刃尖抵着她的瞳孔。空气凝滞了三秒。“你来了。”林见疏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嵇寒谏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过地毯,声音被吸走大半,可那股压迫感却更沉了。他停在沙发前,垂眸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扫过她搁在膝上、指节泛白的手,最后落在她无名指那枚素圈戒指上。“采访结束了?”他问,嗓音低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却奇异地没有一丝温度。林见疏没答,只将手机屏幕朝上,轻轻推到茶几边缘。嵇寒谏目光一沉,弯腰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没回复的那条消息:【等我,我马上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拇指在屏幕边缘缓缓擦过,像在擦拭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乔泱泱解释过了?”林见疏忽然问。嵇寒谏抬眼,黑眸幽深:“她没资格解释。”林见疏笑了下,很淡,像风吹皱一池静水:“可你让她来解释。”“因为我知道你会不信我。”他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顿,“林见疏,你从来不信我。”这句话像一枚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耳膜。她呼吸一滞,指甲猛地掐进掌心。是。她不信。不是不信他的人,而是不信这世界能容得下他们之间纯粹的“存在”。她不信一个曾在加沙废墟里徒手扒开钢筋水泥救出七名孩童的男人,会对着镜头对另一个女人笑得那么松弛;她不信一个连她感冒咳嗽都要亲自熬梨汤送到实验室门口的男人,会在酒店套房里,任由另一个女人把咖啡杯推到他手边;她更不信……那个在结婚证照片上眼神灼烫如熔岩的男人,会在她为《量子纠缠态在神经突触建模中的应用》连续熬了三十七小时后,只发来一句“老婆辛苦”,再无下文。可这些“不信”,她从未说出口。她只把它们碾碎,混着咖啡咽下去,再抬眼时,依旧是那个逻辑严密、语速平稳的林博士。“所以你让她来,是给我一个台阶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我觉得,只要她开口,我就该释然?”嵇寒谏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疲惫:“她今天没跟我吃午饭。”林见疏睫毛颤了一下。“她约了AI专家,在君悦二楼‘云栖’厅。”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餐巾纸,展开,上面是潦草的铅笔字迹,字迹力透纸背,“我让齐风去取了监控备份。她进去后,单独待了四十二分钟。出来时,专家走了,她没动。十分钟后,我助理收到消息——她在电梯里接了个电话,直接转去了三楼SPA区。”林见疏怔住。“那家SPA,”嵇寒谏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刮过骨面,“是我三年前投资的。前台认得她脸,也认得我的签名消费权限。她刷了我的卡,做了全套面部护理和淋巴引流,消费单现在在我助理邮箱里。”他将那张餐巾纸轻轻放在她手边。纸上有几道新添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攥紧又松开。林见疏盯着那几道褶皱,忽然觉得荒谬。她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查岗,不是为了当侦探,而是想确认,那个曾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子弹的男人,是否还在那里。可现在,她得到的是一份消费明细,一份监控时间戳,一场精密如算法的自证。“所以早餐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她是怎么‘缠’着你一起吃的?”嵇寒谏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是纽约中城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阳光刺眼,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她凌晨四点二十,按响6023房门。”林见疏手指一紧。“齐风开门,她拎着保温桶进来,说知道我胃不好,特意飞了十六小时,亲手熬的山药薏米粥。”他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极紧,“粥是热的,盛在青瓷碗里,盖子掀开时,白气扑到她睫毛上。”林见疏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她坐在我对面,用银匙搅着粥,说你最近总熬夜,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钝痛的沙哑,“她说,她第一次见你,是在你答辩现场。你讲完最后一句‘该模型可提升脑机接口信号信噪比17.3%’,全场起立鼓掌,而你站在光里,眼睛亮得像盛着整条银河。”林见疏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呢?”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然后我让她滚出去。”嵇寒谏终于转过身,眼底血丝密布,像烧红的蛛网,“我说,林见疏的眼睛,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描述。她的光,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看见。”他一步步走回她面前,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这个动作让他视线与她平齐,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微的颤抖。“可我没赶走她带来的粥。”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喝了。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告诉她——林见疏熬的姜枣茶,比我胃里所有暖意加起来,都多一分。”林见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两颗,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嵇寒谏没躲,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指腹粗粝,带着薄茧,蹭得她脸颊发疼。“我骗了你三次。”他忽然说。林见疏哽住。“第一次,骗你说要去北欧考察,其实是去西伯利亚冻土带,帮JS布设地下量子通信中继站。怕你知道那儿零下六十度,会拦我。”“第二次,骗你说在东京开会,其实是去马尼拉,处理一起针对你实验室的定向数据勒索。对方要价三千万美金,我付了,但没让你知道。”“第三次……”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几乎破碎,“骗你说,乔泱泱只是朋友。”林见疏浑身一颤。“她不是。”嵇寒谏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碑文,“她是乔震霆的女儿。二十年前,乔震霆是JS前身‘磐石计划’的首席安全架构师。他死于一场人为制造的实验室爆炸,尸检报告被压了十年。他临终前,用加密芯片塞进我父亲的假牙夹层,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拍下引爆者的侧脸。”林见疏瞳孔骤缩。“那个人,”嵇寒谏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是你父亲,林砚声。”死寂。窗外车流声、远处教堂钟声、空调低鸣……一切声音都退潮般远去。林见疏的世界只剩下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海,以及海面下翻涌的、二十年的惊涛骇浪。“他杀乔震霆,是为了销毁一段基因序列。”嵇寒谏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肉,“那段序列,关联着一种罕见的神经突触再生因子。乔震霆发现它可能治愈渐冻症,而你母亲……”林见疏猛地抓住他手腕,指甲深深陷进他皮肤里:“我妈?”“你母亲确诊ALS时,乔震霆正带着团队做临床前验证。”嵇寒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彻骨的疲惫,“他偷偷给你母亲注射了三支试验剂。第一支,延缓了肌萎缩三个月;第二支,让她重新握住了你的手;第三支……”他停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在注射前夜,实验室爆炸了。”林见疏浑身冰冷,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乔泱泱找上我,不是为了复合,也不是为了挑衅。”嵇寒谏握住她僵硬的手,掌心滚烫,“她手里有当年爆炸的原始数据包。她父亲临死前,把备份交给了她。她要的不是钱,不是地位,是真相公之于众。而你父亲……”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终究没再说下去。林见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排厚重的《神经病理学年鉴》,想起他每次抚摸她头发时,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起母亲葬礼上,他独自在灵堂跪了整整一夜,脊背弯成一道将断未断的弓……原来那不是悲恸。是赎罪。是恐惧。“所以你接近她,利用她,让她以为还有机会?”林见疏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不。”嵇寒谏摇头,眼神锐利如刀锋,“我是给她机会。让她选择——是拿着数据包去联邦调查局,还是……亲手毁掉它,换JS集团未来十年的绝对技术支持,以及,你母亲当年用药的所有原始记录。”林见疏怔怔地看着他。“你恨我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林见疏没回答。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看着那道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的划痕。“我恨的不是你。”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恨的是……为什么偏偏是我最爱的人,要替我揭开最疼的疤?”嵇寒谏身体一震。林见疏却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掉,笑容却像初春破开冰面的第一缕光:“可我又好庆幸,揭疤的人是你。”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拂过他眼下那道细小的旧疤——那是五年前,他替她挡下学术会议上泼来的硫酸时,飞溅的玻璃划的。“因为如果是别人……”她声音哽住,又努力扬起嘴角,“我大概会当场疯掉。”嵇寒谏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骨头。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呼吸粗重地喷在她耳畔,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对不起。”他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林见疏闭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那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一点汗水的咸涩,是独属于他的气息。她抬起手,环住他劲瘦的腰,指尖用力到发白。“下次……”她闷闷地说,“别骗我了。”“嗯。”“别再让我猜了。”“嗯。”“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再让乔泱泱给你送粥了。我熬的,比她的好喝。”嵇寒谏喉头剧烈滚动,箍在她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曼哈顿天际线,将整座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琥珀色。茶几上,那张写着监控时间戳的餐巾纸静静躺着,边缘已被晚霞镀上金边。齐风无声地退到走廊尽头,轻轻带上了6023的房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道闸门落下,隔开了所有喧嚣与风暴。只余下心跳声,在寂静里,渐渐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