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8月中下旬,西线,阿尔萨斯-洛林边境)
这里是整个欧洲大陆最紧绷的神经,是法国四十四年未愈的伤疤,是德意志帝国西疆最坚固的盾牌
阿尔萨斯-洛林,这片富含铁矿、战略位置至关重要的土地,自1871年被梯也尔政府割让给德国后,便成了法兰西民族心头永不消融的冰刺
拿破仑二世(弗朗索瓦·约瑟夫·路易)的鲜血曾洒在色当,拿破仑三世(弗朗索瓦·瓦谢)终其一生未能将其收复,如今,这份沉重的国仇家恨,连同十四年来对德国疯狂军备的恐惧与竞争,全部压在了年轻皇帝拿破仑四世和他的将军们肩上
法兰西共和国总统雷蒙·普恩加莱与皇帝拿破仑四世并肩坐在凡尔赛宫战争会议室里,面前是巨大的沙盘和地图
总参谋长约瑟夫·霞飞元帅,这位以坚毅(或者说固执)着称的老将,正用指挥棒点指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
“陛下,总统先生”
霞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德国人把我们的阿尔萨斯和洛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钢铁、混凝土和铁丝网构成的露天堡垒群
从孚日山脉到摩泽尔河,纵深数十公里,布满永备工事、机枪巢、层层叠叠的堑壕和雷场
驻守在这里的六十万德军,是威廉皇帝最精锐的部队,装备着从克虏伯巨炮到最新式机枪的一切杀人利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最高统帅:
“强攻这样的防线,我们将血流成河,甚至可能重演色当的悲剧
因此,我的‘第17号计划’并非简单的正面猛攻。我们将以八十万主力,在从贝尔福到凡尔登的广阔战线上,对阿尔萨斯-洛林发起持续的、强大的压力攻势,将德军主力牢牢吸引并消耗在正面”
指挥棒移向北方:
“同时,在北方,英国远征军(bEF)的二十万精锐,将在约翰·弗伦奇爵士指挥下,与我国左翼集团军配合,一旦德军为应对我正面压力而抽调兵力,或我军在正面取得突破,他们就将成为刺入德军侧肋的致命匕首,直插比利时方向,威胁德军后方
英国朋友理解我们的计划,也深知若法国沦陷,英伦三岛将直面德国巨兽,届时即便神州不会坐视英国彻底孤立,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也绝不好过”
最后,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洛林地区的核心枢纽——梅斯
“而真正的关键,在这里——梅斯!”
霞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德军将此地经营成整个防区的指挥中枢和最大补给基地,重兵云集,硬啃,代价太大
所以,我们将在战争初期,集中全部空中力量和特种炮兵,对梅斯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火风暴袭击!”
他看向总统和皇帝,解释道:
“自从1900年神州在运河战争中使用白磷燃烧弹后,欧洲各国都开始了相关研究,德国人走了岔路,转向了毒气,而我们……虽然无法像神州那样大规模稳定生产高效白磷武器,但我们的化学家和工程师们另辟蹊径,取得了一些……意外的进展”
霞飞示意副官展开几张图表和照片:
“我们开发出了一种基于黄磷和铝热剂的混合燃烧弹药,可以由重型榴弹炮发射,或由轰炸机投掷,它虽然没有纯白磷弹那样恐怖的附着燃烧效果,但燃烧温度极高,能引燃建筑物、木质工事、库存物资,更重要的是——它能产生持续浓密的刺激性烟雾,严重干扰视线和呼吸”
“陛下,总统先生”
霞飞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的计划是:在总攻发起前夜,集中我们全部的重炮和轰炸机,将超过五千吨的这种特种燃烧弹和高爆弹,在十二小时内,倾泻到梅斯城区及其周边的德军主要阵地、指挥部、火车站、仓库和兵营上空!我们要用火焰和浓烟,将梅斯变成地狱,最大限度地摧毁其指挥能力、后勤补给和士气!与此同时,全线发起猛攻,让德军首尾不能相顾!一旦梅斯瘫痪或严重受损,德军整个洛林防御体系的枢纽就将动摇,我军就有机会在关键地段实现突破,夺回战略主动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普恩加莱紧抿着嘴唇,拿破仑四世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激动与凝重
他们知道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一场空前规模的、先发制人的火力屠杀,一场赌博式的战略突击
失败,意味着法国最精锐的部队和宝贵的空中力量将遭受重创,战争可能在开局就走向绝望
成功,则有可能一举打破僵局,收复失地,洗刷国耻
“霞飞元帅”
拿破仑四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有多大把握?这种新式弹药……效果真的如你所说?德国人的防空和工事,你计算进去了吗?”
“陛下”
霞飞挺直身躯
“没有一场战争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们的情报显示,德军虽然防空严密,但从未经历过如此规模和性质的集中轰炸
他们的工事主要针对传统炮弹和步兵突击。火焰和浓烟,是另一种维度的打击。至于弹药效果,实验室和靶场测试是成功的
剩下的,只有战场能检验。我请求批准执行‘熔炉’行动(opération Fournaise)”
普恩加莱与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
国仇家恨,战略压力,以及打破德军堡垒神话的一线希望,最终压倒了疑虑
“批准”
拿破仑四世沉声道,拳头轻轻砸在桌面上
“为了法兰西,为了阿尔萨斯和洛林。愿上帝保佑法兰西的勇士们。”
1914年8月20日,凌晨,“熔炉”行动开始
漫长的战线上,超过两千门法国重型榴弹炮(从施耐德1911式155毫米到巨大的圣沙蒙280毫米攻城炮)在夜幕掩护下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与此同时,从数十个前线机场起飞的数百架黑压压的机群——包括新式的“瓦赞”式轰炸机和“纽波特”式战斗机——如同复仇的蜂群,扑向东方依然被黑暗笼罩的梅斯
第一波炮弹和炸弹落下时,德军哨兵还以为是一次大规模炮击
但当那些特殊的炮弹炸开,释放出不是普通的火光和破片,而是粘稠的、温度极高的燃烧剂和滚滚呛人的黄白色浓烟时,恐慌才开始真正蔓延
火焰吞噬了木制营房、仓库和车站设施。铝热剂燃起无法用水扑灭的烈火,甚至熔穿了薄钢板
浓烟遮蔽了视线,刺激着呼吸道,让防空炮手无法瞄准,让通信兵难以传递信息,让街道和阵地陷入混乱
然而,德军的韧性远超法军想象。梅斯经营数十年的混凝土工事在猛烈的轰炸中大部分屹立不倒
德军的防空火力虽然受到干扰,依然击落了大量法军轰炸机
更重要的是,德军指挥部(部分已转入地下坚固掩体)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通过尚存的通讯线路,命令前线部队无论后方发生什么,必须死守阵地
当法军地面部队在炮火延伸后,高唱着《马赛曲》,胸怀着收复失地的激情,向德军阵地发起潮水般的冲锋时,他们迎面撞上的,是从火焰和浓烟中幸存下来的、被激怒的、纪律严明的德军机枪火力和炮火反击
阿尔萨斯-洛林战役,就这样在梅斯的冲天火光和浓烟中,以法军充满希望的特种火攻开场,却迅速演变成了西线第一场规模空前的、惨烈无比的消耗战
火焰能烧毁物资,却难以瞬间融化钢铁堡垒和战斗意志
霞飞元帅梦想的“战略突破口”没有立即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凡尔登、索姆河般惨烈景象的提前上演
法兰西的鲜血,开始大量倾洒在他们梦寐以求想要收复的土地上,而德军的防线,虽然剧烈震动,却依然顽强地屹立着
战争,向着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更漫长、更残酷的深渊滑去
法军在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庞大攻势让英国人震惊
(1914年9月5日,法国北部,英国远征军(bEF)前进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乡间庄园的地下室里,潮湿的空气混合着地图的油墨味、雪茄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墙壁上巨大的作战地图清晰地标示着西线战况,其中代表法军在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攻势的红色箭头,在梅斯和孚日山脉一带变得粗重而迟缓,旁边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远征军总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这位以勇猛但有时固执闻名的老将,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的战报——那是法军总司令部刚刚送达的、经过一定程度“修饰”但仍难掩惨烈的战场简报
他刚刚会见了法国联络官,对方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中深藏的焦虑和言语间对更多支援的迫切渴望,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看来法国人这是打算拼光家底都要把阿尔萨斯洛林夺回来”
弗伦奇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疲惫还是感慨。简报上描述的法军攻势之猛烈、决心之坚定,甚至带着某种悲壮的狂热,超出了他战前的预期
梅斯的“熔炉”行动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反而将战争拖入了更血腥的壕堑绞杀
站在一旁的参谋长阿奇博尔德·默里爵士,也是弗伦奇最信任的副手之一,神色凝重地接口道:
“不止是家底,元帅。根据我们的情报和法国人无意中透露的信息,他们在中南部地区正在动员一支规模可能超过百万的新军。这几乎是榨干了最后的人力储备。法国人已经押上了他们的一切——金钱、工业、男人,还有……民族灵魂,霞飞元帅的‘第17号计划’如果失败,或者即使成功但代价过于惨重,法国的战争意志都可能崩溃”
默里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在阿尔萨斯-洛林僵持的血色战线:
“八十万对六十万,看似我们占优。但德国人依托经营了四十多年的坚固工事,防御的优势是巨大的,法国人每前进一码,都要付出数倍于德军的鲜血
他们的精锐正在被快速消耗
元帅,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现实:如果不在这个关键时刻给予法国人更实质、更直接的支援——不仅仅是我们在比利时方向的侧翼牵制——法国真的有可能在耗尽力量前,先耗尽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提到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我们知道伦敦正在接收从神州运来的战略物资——燃油、稀有金属、特种钢材、药品,甚至一些先进的机械部件。这些物资……是及时雨
但朱出凌皇帝的条件很明确:只能用于保卫英国本土”
默里抬起头,目光直视弗伦奇
“现在,参谋部有声音认为,或许……我们可以‘灵活解释’这一条款,将部分不那么敏感、或者可以解释为‘间接保卫本土’(例如,维持法国战线就是保卫英国门户)的物资,通过隐蔽渠道,优先补给法国,特别是他们的军火工业和前线急需的医疗用品,没有这些,法国的战争机器会更快停转”
弗伦奇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来自神州的物资意味着什么
英国在战前就因为运河战争的失败欠下神州巨额战败债务,开战后更是依赖神州的贷款和物资供应维持战争经济
神州愿意“免费”(实则是以债务展期、抵押更多权益为代价)提供这批保卫本土的物资,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投资,确保英国这个重要的债务人(和欧洲大陆的搅局者)不倒
朱出凌那个精明的皇帝,绝不允许自己的投资打水漂
条款的严格限制,既是确保物资用于加强英国自身(迫使英国将更多本土力量投入防御,减轻对神州的潜在压力),也是一种政治表态——神州不直接介入欧战,其援助是有限度、有条件的
“默里,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
弗伦奇终于开口,目光锐利
“首先,违背与神州的协议,朱出凌不是慈善家,他对违约的容忍度极低,一旦被他发现,不仅后续援助会立刻中断,现有的债务条件可能瞬间收紧,我们在亚洲的利益(印度)都可能面临难以预料的压力。别忘了日本只是被暂时按住,可没死心”
“其次”
他继续道
“政治风险。阿斯奎斯首相和格雷爵士在议会和内阁中已经承受了巨大压力,绕过议会,私自挪用严格限定的援助物资,一旦泄露,不仅是丑闻,更可能引发内阁倒台,甚至动摇国内对战争的支持,那些主和派、反战团体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
“最后”
弗伦奇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我们如何保证这些物资能真正起到作用?法国现在就像一个漏水的桶,我们倒进去的水,能填满它,还是仅仅延缓它见底的时间?如果我们把宝贵的、本应用于加强本土防御(比如应对德国可能的登陆或空袭)的资源给了法国,而法国最终还是垮了,那我们就两头落空——既得罪了神州,又削弱了自己,还失去了大陆屏障”
默里没有反驳,他知道元帅说的都是事实。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
“元帅,您说的都对,但请考虑另一个可能性:如果我们严格遵循神州的条件,坐视法国在阿尔萨斯-洛林流血至枯竭,最终崩溃。届时,德国将可以集中全部力量于西线,我们能单独抵挡吗?即使届时神州出于自身利益(防止德国独霸欧洲)而加大对我们的援助,甚至可能直接介入,但代价是什么?法国沦陷带来的政治、军事和心理冲击是灾难性的。我们可能需要付出比现在挪用部分物资大得多的代价,来挽回局势,甚至可能永远失去在欧洲大陆的立足点”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确实是一次赌博,元帅,赌的是我们隐秘行动的能力,赌的是神州在得知后出于更大战略利益(一个不倒的英国和法国比一个崩溃的法国更重要)的默许或有限反应,赌的是这批物资能帮法国稳住战线,甚至扭转一两个关键点的战局,争取到时间,等待俄国在东线施加压力,或者……等待我们自己的新军训练完成”
弗伦奇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片被反复争夺的土地
他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的隆隆炮声,看到法国士兵在铁丝网和机枪前成片倒下的身影
作为军人,他敬佩法国人的勇气,也深知失去法国盟友的可怕后果
作为英国远征军司令,他必须为英国的利益负责
“给伦敦发电报”
良久,弗伦奇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决断后的沉重
“以最机密的等级,发给我本人、陆军大臣基钦纳,以及首相和阿斯奎斯,内容如下:基于对西线战局的紧急评估,法国在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攻势面临严重物资消耗,尤其是特种钢材、高级燃油和医疗用品。其持续作战能力与士气关乎整个西线稳定,亦间接影响不列颠本土安全
请求最高层紧急审议,在绝对保密和可控前提下,是否可能将部分‘本土防御’类别物资,重新定义为‘西线联合防御’急需物资,并制定极端谨慎的转运方案
需充分考虑神州方面可能反应、国内政治影响及实际效能。我远征军司令部可提供前线需求详单及安全通道建议。此事关乎国运,需慎之又慎,但亦需当机立断
弗伦奇”
他补充道:
“同时,以我个人名义,给霞飞元帅回信。告诉他,英国远征军将坚定不移地履行盟友职责,在北方战线尽一切可能发起配合性进攻,以减轻他的正面压力
关于物资……告诉他,我们正在‘极力向国内争取更多支援’,但请他理解,此事涉及复杂供应链和国际协议,需要时间”
这是一条走钢丝的决定
弗伦奇没有擅自行动,而是将难题和巨大的责任抛给了伦敦的政治领袖们
他自己,则准备在军事上给予法国人他能给的支持——用英国士兵的勇气和生命,在北方发起进攻,哪怕那意味着bEF也将陷入血腥的堑壕战
战争的残酷,不仅在于前线的厮杀,也在于后方指挥部里,这些关于资源、信任、生存与背叛的艰难权衡
英国的抉择,将不仅影响西线的战局,更将微妙地牵动与东方那个庞大帝国的关系。而神州的朱出凌,此刻或许正在北都的宫殿中,审视着全球情报,计算着每一笔援助的得失,等待着欧洲的棋手们,走出下一步或许能让他收获更大利益的棋
(1914年9月初,伦敦,唐宁街10号首相府,深夜)
书房内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沉重的焦虑。首相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疲惫地揉着眉心,手中那份来自法国前线、标记着“绝密-总司令亲启”的电报纸仿佛有千钧重
窗外的伦敦笼罩在战时灯火管制的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更添压抑
坐在他对面的,是身材魁梧、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为沧桑的霍雷肖·赫伯特·基钦纳,新任命的陆军大臣
这位在十四年前的运河战争中经历惨败、一度因精神崩溃而退隐的前帝国名将,如今被阿斯奎斯力排众议重新启用,肩负起协调英国庞大战争机器的重担
灯光在他深凹的眼窝和浓密的胡须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饱经风霜的青铜雕像
“基钦纳,看看这个”
阿斯奎斯将电报推过桃花心木的桌面,声音沙哑
“弗伦奇在走钢丝,他把决定权抛给了我们。法国人在阿尔萨斯-洛林流干了血,霞飞在催促,弗伦奇在警告,而我们的抽屉里……”
他指了指天花板,仿佛那里堆放着来自东方的物资
“有神州送来的‘礼物’,但贴着‘仅供英伦自用’的标签”
基钦纳缓缓拿起电报,逐字阅读
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因旧伤和常年握缰而微微变形
读罢,他沉默良久,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张,回到了十四年前苏伊士运河畔那炼狱般的景象:遮天蔽日的黑色飞艇,精准如死神般落下的炮弹,被焚毁的战舰,崩溃的战线,以及随后如潮水般涌来的、装备精良到令人绝望的神州陆军……那场失败不仅摧毁了一支远征军,也几乎摧毁了他对战争艺术的信仰和对大英帝国军事实力的自信
是乡间的宁静和时光的流逝,勉强缝合了那些精神上的裂痕
“十四年了”
基钦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创伤后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敬畏
“十四年前,我们在运河,以为面对的是一个靠着古老遗产和新式装备的暴发户。我们错了,神州……他们不仅武器先进,他们的战略,他们的后勤,他们对时机的把握,尤其是他们对规则和承诺的态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斯奎斯
“阿斯奎斯,你我都清楚,朱出凌皇帝不是路易十六,更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他送出这几万吨物资,每一克都标好了价格,算清了回报
‘保卫英国本土’——这六个字,既是条件,也是警告
他在告诉我们,也告诉全世界:神州的援助,是为了维持一个能继续消耗德国、平衡欧洲、并且偿还债务的英国,而不是一个拿着神州武器去填法兰西无底洞的英国”
阿斯奎斯何尝不知?他苦涩地笑了笑:
“但法国若是现在崩溃了呢?基钦纳,你比我更懂军事
一旦德国六十万大军,甚至更多,从阿尔萨斯-洛林腾出手来,会同已经在比利时的部队,向北压过来,弗伦奇的二十万人能挡多久?没有了法国陆军在西线牵制,我们就要独自面对整个德意志帝国的战争机器!到那时,本土防御?我们需要的防御力量将是现在的十倍!而神州……”
他摇了摇头
“朱出凌或许不会坐视我们被彻底击败,但他一定会开出比现在高十倍、百倍的价格
甚至可能……与德国做交易,如果我们显得毫无价值”
“所以你认为,我们应该冒险?”
基钦纳的目光锐利起来,那个曾经在沙漠和草原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似乎回来了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冷静到冷酷的计算,“挪用一部分物资,通过最隐秘的渠道——也许用中立国商船,伪造货单,在黑市转几道手——送到法国人手里
赌神州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但权衡利弊后选择‘有限度的不满’而非彻底断供?”
“或者,更巧妙一点”
阿斯奎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们不直接给法国人成品,我们用神州提供的特种钢材、高级燃油,在我们的工厂里,生产出‘英国制造’的炮弹、发动机零件、卡车。然后把‘我们’的产品,以‘盟友互助’的名义,提供给法国
这样,至少在表面上,我们没有直接违反‘不得转运’的条款,原材料变成了制成品,来源被模糊了”
基钦纳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他当然知道前线的紧迫性,知道失去法国的后果
但他心头的阴影太沉重了
“首相,你想过最坏的情况吗?如果神州的情报网,像他们在运河战争中展示的那样无孔不入,发现了我们的把戏,朱出凌会怎么做?”
他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首先,援助立刻中断。那数万吨在途的、计划中的物资,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的军工厂会因为关键原料短缺而减产甚至停产,前线的炮弹、汽油、药品供应会立刻紧张”
“其次”
他继续道
“债务,伦敦金融城现在靠着神州的贷款和商业信用在支撑,一旦惹怒了北都的皇帝,他完全可以要求提前偿还部分债务,或者提高利率,甚至以我们在亚洲的资产(比如关税、铁路权益)做抵押。这会让我们的财政瞬间崩溃,比战场上损失一个集团军更致命”
“最后,战略上”
基钦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
“他会向德国释放什么信号?即使不结盟,只要神州稍稍放松对德国的某些物资禁运(比如通过第三国),或者仅仅是保持‘更中立’的姿态,就足以让德国受益。而我们在亚洲,日本那条饿狼还在盯着
神州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暗示一下不再‘约束’日本,就够我们受的。别忘了,我们之所以能暂时压制日本,很大程度是因为神州站在我们这边,至少是默许我们的立场”
阿斯奎斯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基钦纳描绘的图景太可怕了,那不仅仅是军事失败,而是帝国的全面危机——财政崩溃、信誉破产、全球利益遭受冲击
“但是,基钦纳”
阿斯奎斯几乎是在挣扎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法国倒下……结局难道会更好吗?一个被德国主宰的欧洲大陆,会对大英帝国更友好吗?我们就能保全那些亚洲的资产和神州的贷款吗?恐怕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强大、更贪婪的德国,和一个坐地起价、甚至可能与德国达成某种谅解的神州!”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窗外传来大本钟沉闷的报时声
这是真正的两难困境:挪用物资,可能立刻触怒至关重要的债权人/潜在主宰者,引发不可测的连锁灾难;不挪用物资,可能很快失去大陆上最重要的盟友,让自己直面最可怕的敌人,届时可能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或许……”
良久,基钦纳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们需要的不是‘挪用’,而是一次‘解释’和‘交易’”
“解释?交易?”
阿斯奎斯挑眉
“对”
基钦纳的思路似乎清晰起来
“派遣一位最高级别的、绝对可靠的特使,秘密前往北都。不是普通的公使,而是能代表内阁和国王意志的人
向朱出凌皇帝当面阐述当前西线的极端危局,强调法国崩溃对英国、乃至对全球平衡(特别是对神州在欧利益和投资安全)的灾难性影响。承认他的条件,但提出一个……‘补充条款’”
“什么补充条款?”
“我们可以提议”
基钦纳字斟句酌
“将部分原本用于‘本土防御’的物资,暂时、有条件地用于‘维持西线关键防御节点的稳定’,而我们将以其他方式补偿或担保神州的利益。例如,我们可以秘密承诺,战后在殖民地、贸易或国际联盟等议题上,给予神州更明确的支持;或者,我们可以将某些英国掌控下的、神州感兴趣的尖端技术(比如最新的轮机或光学技术)作为‘抵押’或‘交换’;又或者,我们可以同意神州以某种形式,有限度地参与对法物资转运的‘监督’,以确保物资确实用于对抗德国,而非他途”
阿斯奎斯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几乎等于承认我们在请求他修改规则,并为此付出额外代价!他会答应吗?”
“我不知道”
基钦纳坦率地说
“但至少,这比偷偷摸摸、一旦被发现就毫无回旋余地的‘挪用’,要光明正大,也更有策略。这显示了我们尊重他的条件,同时也将难题部分抛回给他:是坚持僵化的条款,坐视一个可能更符合神州长远利益的欧洲均势被打破,还是表现出一定的灵活性,以换取英国更深的依赖和未来更多的承诺?朱出凌是个精明的棋手,他会计算得失”
阿斯奎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伦敦
这个决定太过重大,牵涉到帝国的生死存亡
“我们需要召开一次秘密的内阁核心会议,只有最少数人参加”
他最终说道
“基钦纳,你的‘解释与交易’方案,是最大胆,也可能是在钢丝上走得最远的一种。我们需要评估风险,准备预案,选择最合适的特使人选……同时,命令弗伦奇,在北方尽一切可能发动进攻,无论规模大小,必须让德国人感受到压力,为我们的外交努力争取时间,也为法国人打气,至于那些物资……”
他转过身,脸上是疲惫与决断交织的神情
“在得到北都的明确答复,或者我们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一颗螺丝钉也不许离开英伦三岛,告诉法国人,我们在努力,但需要时间,现在,每一分钟,都关乎着未来世界的格局”
伦敦的决策者们,再次被推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面对欧洲大陆上崛起的德国强敌,更要小心翼翼地揣摩和应对来自东方那个深不可测的帝国的意志
而远在法国的战壕里,士兵们仍在流血,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仅取决于对面德军的机枪和炮弹,也取决于伦敦唐宁街的这次深夜密谈,以及更遥远的、北都紫禁城中那位年轻皇帝的权衡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