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把视角回溯一下,回到八月
(1914年8月,东普鲁士,坦能堡地区)
浓烈刺鼻的硝烟与烧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血腥与腐烂的臭味,笼罩着东普鲁士原本宁静的田野与森林
这里不再是缓慢笨拙的“蒸汽压路机”对阵精良高效的“德军机器”,而是两个经历了长达十四年军备竞赛、武装到牙齿的巨兽之间的疯狂撕咬
俄军西北方面军总司令日林斯基的意图依然如历史一样:以连年坎普夫的第一集团军从北面牵制,由萨姆索诺夫的第二集团军(20万人,下辖多个加强军)从南面突入,形成钳形攻势,一举围歼德国第八集团军,打开通向柏林的道路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历史上那支准备不足、轻视东线的德军,而是由保罗·冯·兴登堡元帅坐镇、埃里希·鲁登道夫将军实际指挥、经过了充分动员和强化、且同样拥有大量新式装备的德国第八集团军(15万人)
战斗从8月7日以俄军猛烈的炮击拉开序幕,随即就进入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强度的现代化战争模式
双方的炮兵阵地彻夜轰鸣,将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色
德军得益于克虏伯等巨头的疯狂生产,火炮数量与射速远超历史同期。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210毫米攻城臼炮将俄军进攻队形炸得七零八落
但俄军也不示弱,在法国资本和技术援助下,其炮兵也得到了极大增强,尤其是大量装备的122毫米和152毫米榴弹炮,火力覆盖同样凶猛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将森林化为木屑,将村庄夷为平地,交战地带的地表如同被反复犁过,布满了重叠的弹坑
最让俄军前线士兵感到恐惧的,是德军阵地上那异常密集的自动火力
正如鲁登道夫所预想和力推的,德军大量装备了mG08/15轻机枪和重机枪,在精心构建的防御阵地上,几乎每百米就有一个机枪火力点,形成交叉火网
俄军步兵的波浪式冲锋,在这样密集的弹雨下伤亡惨重,但俄军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装备了更多的马克沁重机枪(虽较笨重)和绍沙轻机枪,并在某些地段形成了同样致命的压制火力
这是与历史截然不同的景象。双方都拥有了成建制的空军
俄国的“伊利亚·穆罗梅茨”重型轰炸机(虽数量稀少)和“西科尔斯基”侦察轰炸机,在战斗机护航下,不时光临德军后方,轰炸指挥部、火车站和炮兵阵地。而德军的“信天翁”和“福克”战斗机则竭力拦截,双方在坦能堡上空展开了激烈的空战
正如兴登堡所抱怨的,俄军一度集中了优势战斗机,在东侧空域歼灭了德军一个中队,夺取了局部制空权,其轰炸机对弗朗索瓦军造成了严重困扰
战机被击落、拖着浓烟坠入双方阵地的景象时有发生,甚至引发了地面部队的混乱
尽管装备上德军仍占一定优势(尤其在通讯、指挥效率和后勤方面),但俄军士兵的素质和战斗意志也远非历史上的“灰色牲口”可比
长期的战备和民族主义宣传,使这支军队充满了进攻精神
夜晚不再是休战时间,在探照灯和照明弹惨白的光芒下,双方小股部队不断发起渗透、袭击和反冲击,手榴弹、迫击炮和刺刀在堑壕与弹坑间奏响死亡的乐章
战线犬牙交错,一些村庄反复易手数十次
第八集团军指挥部,靠近坦能堡的临时掩蔽所内
鲁登道夫紧盯着地图,上面标示着混乱而胶着的战线
他刚刚收到南线(弗朗索瓦军方向)的告急电报,俄军突破了部分阵地,正在向纵深推进
这位以果断、甚至冷酷着称的将军,此刻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俄军的顽强和火力超出了战前的预估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鲁登道夫头也不抬地问刚刚弯腰钻进低矮指挥所的兴登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电报机的臭氧味。
兴登堡拍了拍军大衣上的尘土,他的元帅服也沾满了泥点,脸色疲惫但沉稳
“俄国人的进攻十分猛烈,炮火也很猛。他们的空军用大机队战术在坦能堡东边歼灭了我们一支战斗机中队,夺取了局部制空,然后他们的轰炸机像乌鸦一样扑下来,弗朗索瓦那边快要顶不住了,损失很大,阵地多处被突破。但其他几个方向倒是有好消息——连年坎普夫的北面集团军推进迟缓,似乎与我们左翼部队形成了僵持;中路俄军的进攻也被我们顶住了,他们通讯不畅的毛病又犯了,各部协同很差”
鲁登道夫直起身,眼神锐利
“不能指望俄国人一直犯错,弗朗索瓦那边必须稳住!把我们最后的预备队——第17军的突击营调上去,还有,让所有能起飞的战斗机,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东边的俄国轰炸机赶走!告诉防空部队,再让俄国飞机在我们头上拉屎,我就把他们指挥官塞进高射炮里打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尖锐呼啸声和随后爆发的猛烈机枪射击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爆炸和金属撕裂的骇人声响。指挥所内灯光剧烈晃动,尘土簌簌落下。一名参谋冲进来报告:
“元帅!将军!空战!就在我们头顶!一架俄国战斗机突袭,打掉我们一架‘福克’,残骸掉在2号补给点,引起火灾和混乱!那架俄国飞机也被我们的防空炮击落了!”
鲁登道夫和兴登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战斗已经深入到了指挥中枢的边缘,制空权的争夺如此激烈,连集团军指挥部上空都成了战场
“看到了吗?”
鲁登道夫对兴登堡,也像是对所有参谋说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俄国人,不再是沙皇那支笨拙的军队了,他们有力量,有技术,也有韧性,但是——”
他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萨姆索诺夫第二集团军突入最深的部位
“他们的指挥官,还是比我们慢!他们的协同,还是比我们乱!冯·弗朗索瓦的压力很大,但俄国人两翼的进展不一,中路与侧翼脱节,这就是机会!”
他转向通讯官,语速快如子弹:
“命令:左翼部队,继续顶住连年坎普夫,做出积极防御姿态,吸引其注意力。中路部队,加固防线,组织反击小队,夜间骚扰,不能让俄国人舒服,告诉弗朗索瓦,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必须再坚守48小时!同时,电令正在乘火车驰援的第40后备军和第3预备役师,改变原计划,不要直接去填弗朗索瓦的窟窿,我要他们秘密运动至这里——马祖里湖西南的这片森林隐蔽待命!”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萨姆索诺夫突出部的侧后位置
“我们要利用俄国人通讯不畅、孤军深入的弱点,弗朗索瓦的顽强抵抗,正在把萨姆索诺夫的主力牢牢吸在正面。当俄国人以为他们即将突破时,我们这支新生力量,将从他们意想不到的侧翼,像锤子一样砸下去!切断他的退路,与正面部队配合,吃掉这只冒进的铁钳!”
鲁登道夫的眼中燃烧着赌徒般的火焰,但又带着精密计算后的冷酷
他知道,面对一个同样经过长期军备、战力强悍的对手,胜利不再能依靠简单的武器优势,而必须依靠更出色的指挥、更快的决策、和更无情的打击
坦能堡,这个历史上德军取得辉煌胜利的地方,在这个时空,正演变成一场双方都投入了巨大资源、都装备了先进武器、都承受着可怕伤亡的钢铁熔炉
而决定胜负的,或许就是那稍纵即逝的一瞬,以及指挥官的意志与抉择
此刻,双方的士兵仍在泥泞和血火中拼死搏杀,空中的鹰隼仍在殊死缠斗,后方的工厂仍在疯狂运转
这场因过度军备而提前到来的现代化大战,其残酷与消耗,正以东普鲁士的田野为祭坛,向世人展示着它那远超任何人预料的、骇人听闻的面目
随着鲁登道夫的布置下去,德军也开始运动起来
进攻方,俄军前线指挥部
“报告!”
一个军官走进萨姆索诺夫的指挥部
“五个预备队师已经在路上了,预计9月初抵达”
军官敬礼后说道
”嗯,他们是从乌克兰军区来的吗?“
萨姆索诺夫看着地图头也不抬的说道
”是的将军“
军官说道
“你通知他们的师长,让他们直接带部队往马祖里湖西南运动,再让南面进攻弗朗索瓦军的部队加大攻势,我再调二十二架轰炸机,十五架战斗机给他,9月3号之前夺不下坦能堡南面的制空权和控制权,拿头来见”
萨姆索诺夫抬起头看向军官
“是,将军!”
军官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萨姆索诺夫知道南面不好打,因为德军的机场就在那边,要拿下制空权不容易,除非俄军的战斗机能直接用机枪去扫德军的机场
所以萨姆索诺夫准备直接用五个师于马祖里湖西南发起进攻策应南面进攻德军弗朗索瓦军的俄军部队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想法和鲁登道夫不谋而合
(1914年8月底至9月初,马祖里湖西南地域,阴云密布)
萨姆索诺夫的命令和鲁登道夫的调遣,如同两股无形的暗流,在硝烟弥漫的东普鲁士大地下汹涌奔腾,最终汇聚指向了同一片地域——马祖里湖西南那片茂密而崎岖的森林与沼泽地带
来自乌克兰军区的五个预备役师,虽然不如一线部队装备精良,但兵员是服役多年的老兵,军官也富有经验
他们按照萨姆索诺夫的命令,没有直接开赴正面绞肉机般的战场,而是昼夜兼程,绕行复杂路线,悄然向马祖里湖西南运动
萨姆索诺夫的意图很明确:以这支生力军为“铁拳”,从德军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他预判德军主力被弗朗索瓦军方向的激战吸引)猛击过去,打穿德军防线,与正面强攻的部队形成夹击,一举吃掉弗朗索瓦军,打开坦能堡南面的缺口
为此,他甚至咬牙从本已紧张的空中支援中,抽调了更多飞机加强南线攻势,力图牢牢吸住德军主力
他相信,只要侧翼突击成功,正面压力将导致德军整个南翼崩溃
与此同时,鲁登道夫秘密调集的第40后备军和第3预备役师,也正利用夜间行军和铁路转运,悄无声息地进入马祖里湖西南的预设阵地
鲁登道夫的设想更为大胆:他以弗朗索瓦军的顽强抵抗为“诱饵”和“铁砧”,吸引并消耗萨姆索诺夫的主力
待俄军攻势达到顶点、力量用尽、战线突出之际,这支隐蔽待机的生力军将从俄军突击部队的侧翼(甚至可能是后勤线)猛然杀出,与正面守军配合,将深入之敌彻底包围歼灭
他精心选择了这片森林沼泽作为隐蔽区和出击阵地,认为地形复杂,便于隐藏部队,也能限制俄军大兵团的展开
然而,战争中最常见的不是完美的计划,而是阴差阳错的遭遇
双方都试图隐蔽行动,但在如此大规模的部队调动下,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
尽管双方都有飞机,但马祖里湖地区上空时常被低云笼罩,森林茂密也提供了极佳的自然伪装
双方的侦察机都报告了对方小股部队和补给车队活动的迹象,但都将其误判为“侧翼警戒部队”或“后勤单位”,未能察觉到对方主力兵团的存在
双方都大量使用无线电,但通讯距离、干扰以及并不完善的密码体系,使得截获的信息支离破碎
德军情报部门捕捉到俄军提到“西南方向”和“预备队”的电文,但无法精确定位,俄军同样截获了德军关于“森林”和“隐蔽”的通讯,但也未能拼凑出完整图景
连绵的秋雨使道路泥泞不堪,减缓了双方部队的推进速度,也进一步限制了侦察视野,浓雾时常在清晨笼罩森林和湖区,增加了不确定性和突然遭遇的风险
9月2日,清晨,浓雾
俄军乌克兰预备队第1师的先头团,沿着一条林间小路小心翼翼地前进,他们的目标是前方被认为只有少量德军警戒部队的村庄
与此同时,德军第40后备军的一个突击营,正奉命前出建立前进观察哨,他们的路线正好与俄军先头团相交
上午7时30分左右,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双方的尖兵几乎在同时发现了对方模糊的身影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德军士兵看着远处模糊的人影疑惑道
“应该是动物?”
另一个德军士兵猜测道
对面的俄军士兵走到一个坎子上看着自己面前这条流水的小溪然后看向对岸
“嘿,迪米,那是什么东西?”
站在坎子上的俄军士兵招呼旁边的俄军侦察兵
“那是...........?”
侦察兵拿出望远镜看向对面,望远镜左看右看突然他的目光和对面一名同样举着望远镜的德军士兵对上了
“苏卡.......”
“Schei?e noch mal!(真他妈见鬼!)”
短暂的死寂后,惊恐的喊叫和拉枪栓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俄国人!”
“德国人!”
几乎在确认身份的瞬间,步枪、机枪的射击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骤然响起,浓雾中火光闪烁,人影憧憧
这不是一场有计划的伏击或遭遇战,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在浓雾和混乱中的意外碰撞,但碰撞的规模迅速升级
俄军后续部队听到前方交火,以为遭遇德军阻击,立刻展开战斗队形向前压上
德军突击营迅速呼叫支援,附近的德军预备队师主力以为遭遇俄军大规模侧翼进攻,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意外遭遇变成了全面交战
浓雾虽然阻碍了视线,却未能阻止双方指挥官根据枪炮声判断出战斗规模的急剧扩大
萨姆索诺夫在指挥部接到“我部在马祖里湖西南森林与德军大部队遭遇,正在激战!”的电报时,心中一惊,随即涌上狂喜
“德军果然在那里有薄弱环节!他们想阻击我的侧翼突击!命令预备队全体压上,击溃他们!这是打开局面的关键!”
几乎在同一时间,鲁登道夫也收到了前线混乱但激烈的报告。他的第一反应是
“俄国人发现了我们的埋伏?还是他们也想从这里突破?”
震惊之后,是久经沙场的冷酷决断:
“不管他们是怎么来的,既然撞上了,就在这里吃掉他们!命令第40军、第3预备役师,全线投入战斗!拖住他们!同时,电令弗朗索瓦,正面攻势不得减弱,必须死死咬住对面的俄国主力!我们要在这里,把俄国人的侧翼突击部队,连同他们的妄想,一起碾碎!”
一场双方都未预料到、但都迅速决心将错就错打到底的、规模巨大的遭遇战,在马祖里湖西南的森林、沼泽和丘陵地带全面爆发
接下来的几天,这片区域成为了比正面战场更加血腥混乱的熔炉:
没有明确的战线:双方部队犬牙交错,在森林中、溪流边、村落里展开混战。战斗常常变成连排级别的小规模突击与反突击,胜负取决于士兵的勇气和基层军官的应变
炮兵的无差别轰击:双方炮兵拼命向推测的敌军集结地开火,但由于能见度和侦察限制,误伤友军的情况时有发生。炮弹在森林中爆炸,掀起混合着泥土、断木和血肉的腥风血雨
空军的盲目支援:浓雾和低云限制了空中行动,但当天气稍好,双方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就蜂拥而至,向任何看起来像是敌军纵队的目标投弹扫射,加剧了地面的混乱
消耗战的本质:这是一场计划外的消耗战。双方都将预备队和原本用于决定性一击的力量,投入到了这场意外的碰撞中,士兵们精疲力竭,弹药消耗惊人,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萨姆索诺夫和鲁登道夫都意识到,战役的焦点已经转移
坦能堡南面的正面强攻与坚守固然重要,但马祖里湖西南这场意外的、规模庞大的遭遇战,其结果将直接决定整个战役的胜负,甚至可能决定东线的战略态势
谁能在这种混乱、残酷的消耗中坚持更久,谁能更快地投入最后的预备队,谁能更好地控制局部战场,谁就能赢得这场“计划之外的决战”
东普鲁士的天空下,两股钢铁洪流意外地迎头相撞,溅起的火花和血光,将决定成千上万士兵的命运,并以其独有的残酷方式,书写着这个被过度武装的时代,战争那不可预测、却又宿命般的逻辑
1914年9月2日-3日,马祖里湖西南“迷雾森林”
浓稠乳白的雾霭,如同死神亲手降下的帷幕,死死地裹住了这片森林
能见度从未超过百米,更多时候,士兵们只能看到身前十几米同伴模糊的背影,以及更近处被炮火撕裂的、滴着汁液的树干
这不是浪漫的晨雾,而是混合了硝烟、水汽、血腥和腐烂气息的、令人窒息的粘稠物质
双方的炮兵指挥所里,军官们只能对着地图上粗略标示的“敌军可能集结区域”或“交火线”咆哮着下达射击诸元
炮弹划破浓雾沉闷的呼啸声几乎连绵不绝,随后是远处森林中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爆炸轰鸣
155毫米、122毫米的榴弹,甚至更大口径的重炮,将一片片古老的林木化为齑粉,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冒着热气、积满泥水和血水的弹坑。轰炸机在高空徒劳地盘旋,飞行员透过偶尔的云隙,只能看到下方一片翻滚的白茫茫,偶尔有火光一闪而逝,便朝着那方向盲目地投下炸弹,祈祷能有点运气
防空炮的火力更多是出于神经质的紧张和对未知的恐惧,在雾层之上炸开一朵朵无用的黑云
森林地面,战斗以最原始又最现代的方式进行
照明弹成了最宝贵的资源。俄军或德军的小队会突然向怀疑有敌军的方向发射一颗,惨白的光芒短暂地撕开雾幕,映照出惊愕的面孔、扭曲的肢体、或机枪掩体的轮廓
紧接着,便是机枪的疯狂嘶吼,子弹泼水般扫向那片被照亮的地域,直到照明弹熄灭,黑暗与浓雾重新合拢,只留下中弹者的惨叫和子弹打在树干上的噗噗声
然后,寂静会持续几分钟,直到另一边也打出一颗照明弹,报复的弹雨随之而来
没有戏剧性的冲锋,没有决定性的突破
进攻往往在推进几十米、付出十几条人命后,就因为失去联络、侧翼暴露或单纯的心理崩溃而停滞,转入防守
防守者同样在看不见的恐惧中煎熬,不知道下一次照明弹亮起时,敌人的刺刀会不会已经顶到胸口
森林里遍布着双方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挂在炸断的树杈上,有的半埋在炸翻的泥土里,更多的则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中,被后来者的皮靴反复践踏
伤员往往因为无法被及时发现和后送,在寒冷、失血和绝望中慢慢死去。泥浆被染成了暗红色,每一步都可能踩到软滑的、不知属于谁的人体组织
萨姆索诺夫的指挥部里,电报机的嘀嗒声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来自“迷雾森林”前线的报告语焉不详且充满矛盾:
“遭遇德军主力”
“击退敌军反击”
“伤亡惨重急需增援”
“未发现大规模敌军”
“雾太大,情况不明”
将军在地图前来回踱步,那支代表预备队和预期突破方向的蓝色箭头,已经深深陷入代表森林和浓雾的阴影区域,仿佛被无形的沼泽吞噬
他预想中的侧翼“铁拳”,似乎砸进了一团粘稠的棉花,使不上力,拔不出来,只是在不断流血
“将军!前线第7师报告,他们似乎听到了大量火车和汽车引擎声从西北方向传来,但在雾中无法确认!”
一名参谋气喘吁吁地报告
萨姆索诺夫心中一凛:
“西北?那是……德军纵深?还是我们的错觉?”
他无法判断,浓雾不仅蒙蔽了士兵的眼睛,也蒙蔽了指挥官的视野
而在德军指挥部,鲁登道夫同样眉头紧锁
他寄予厚望的“侧翼铁锤”,并没有如预想般干净利落地砸碎俄军突出的侧翼,反而被拖入了一场计划外、代价高昂的混战
更让他不安的是,侦察机(在天气许可的短暂间隙)报告,在交战区域更远的西北方向,似乎有新的部队运动迹象,烟尘较大,不像是小股部队
“俄国人还有预备队?还是……连年坎普夫那混蛋终于动了?”
鲁登道夫盯着地图上北面一直相对平静的战线,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如果连年坎普夫的第一集团军此刻南下,与这片“迷雾森林”中的俄军配合,那么被牵制在这里的德军预备队,反而可能陷入被南北夹击的危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鲁登道夫猛地拍桌
“这片见鬼的森林和浓雾正在吸干我们的血液和时间!命令第40军,集中所有还能机动的部队,不要管侧翼和小的接触点,给我组织一次强有力的、目标明确的向心突击!用最猛烈的炮火准备,哪怕把整片森林炸平!目标:夺回并巩固这条东西走向的林间公路(他手指地图上一条虚线)。控制它,我们就能分割森林中的俄军,并建立一条相对可靠的补给和撤退通道!如果突击成功,立刻转入防御,准备应对北面可能的威胁,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就必须考虑让弗朗索瓦军后撤,收缩整个南线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萨姆索诺夫也下达了类似的、带有孤注一掷色彩的命令:
“命令森林里的所有部队,停止零散攻击。重新集结尚能作战的单位,集中所有炮火和预备队,向正西方向的这片高地(他指向地图)发起总攻!拿下这里,我们就能俯瞰整个战场,驱散一部分雾气观察敌情,并威胁德军的纵深!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于是,在浓雾、血腥和混乱中,两个宿敌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精妙的侧翼包抄幻想,准备在“迷雾森林”的中心地带,进行一场原始的、正面碰撞的“总攻”,以图用最野蛮的方式,砸开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都忽略或无法确认那份关于“西北方向异常动静”的报告。那不是连年坎普夫的部队,也不是德军的增援
那是……
1914年9月4日,清晨,“迷雾森林”边缘
浓雾持续了将近三天
森林里的士兵们已经习惯了在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的灰白世界里作战、受伤、死去。听觉取代了视觉,炮声的远近、机枪射击的方向、伤员呻吟的位置,成了判断敌我态势的唯一依据
泥浆没过脚踝,混杂着血水、排泄物和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双方都筋疲力尽,但指挥官的命令通过脆弱的电话线或拼死穿越火线的传令兵传达下来:集结,准备最后的进攻
德军计划沿着林间公路向东突击,分割俄军
俄军则瞄准西面的高地,试图夺取观察点
两股庞大的、疲惫的、充满恐惧却又被命令驱使的力量,在浓雾的掩盖下,如同两头伤痕累累的盲眼巨兽,开始向对方缓缓挪动,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上午八点左右,一股强劲的、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东北风突然席卷了马祖里湖地区
这风来得迅猛而粗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空中搅动。风穿透森林,发出骇人的呼啸,吹得残破的枝叶疯狂摇摆,也吹动了那沉积多日的浓雾
雾,开始动了
起初是丝丝缕缕地被扯散,露出更高处光秃秃的、焦黑的树梢。紧接着,雾气流动的速度加快,大片大片的灰白被风撕开、卷走。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森林里,无论是正趴在泥地里检查步枪的德军士兵,还是靠在树干后啃着冰冷黑面包的俄军士兵,都愕然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久违的天空——铅灰色的、压抑的,但毕竟是天空
然后,他们看到了周围的地形:倒伏的树木、巨大的弹坑、散落的装备和尸体……以及,对面不远处,同样惊愕地抬起头望过来的敌人
那是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瞬间
仅仅在几分钟前,他们还置身于一片隔绝视觉、只有声音和死亡的混沌之中
现在,迷雾骤然散去,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开,将台上的一切——所有的血腥、泥泞、疲惫、恐惧,以及近在咫尺的敌人——赤裸裸地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
“上帝啊……”
一个年轻的德军列兵喃喃道,他看到了不到一百米外,一个俄军机枪阵地,枪口正隐约对着他的方向
而那个俄军机枪手也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边散兵坑里的人群
“俄国佬!”
“德国鬼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极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求生和杀戮的本能压倒了震惊
不知道是谁开了第一枪,刹那间,整个“迷雾森林”还保有战斗力的区域,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同时炸开!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受限于视野的交火,而是面对面的、毫无遮拦的屠杀
机枪火力全开,疯狂地扫射着突然出现在射界内的敌军人群,步枪手也无需再节省照明弹,他们瞄准、射击,看着目标倒下
手榴弹划过短暂的弧线,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
刚刚还在集结准备进攻的部队,瞬间被打散,建制完全混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班长,所有人都在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者向任何看起来是敌人的身影射击
“前进!为了沙皇!”
一名俄军上尉挥舞着手枪试图组织冲锋,立刻被至少三支德军步枪击中,仰面倒下
“固守阵地!开火!”
一名德军少校在散兵坑里嘶吼,下一秒,一发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迫击炮弹在他附近炸开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些部队试图执行原计划进攻,却迎头撞上同样在执行进攻命令的敌军,在极近的距离上爆发了最惨烈的白刃战,刺刀、工兵铲、枪托,甚至牙齿和拳头,都用上了
另一些部队则彻底崩溃,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向后跑,但后方也可能是敌人,或者被己方督战队或慌乱中的友军火力射杀
风还在呼啸,但吹散的不再是雾,而是士兵们最后的勇气和组织
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屠宰场。被压抑了三天的恐惧和暴力,在视线清晰的瞬间,以最野蛮的方式彻底释放
在交战区域外围,双方的炮兵观察员(如果能幸存的话)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战场
他们惊恐地通过望远镜看到,在原本地图上标示为“森林”的区域,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地(被炮火犁平),而在空地和残存林地的边缘,数不清的土灰色(俄军)和田野灰(德军)的人影混战在一起,如同两窝沸腾的蚂蚁
他们急忙试图呼叫炮火支援,但敌我交织如此紧密,任何炮击都可能造成可怕的误伤,炮兵们只能对着更远的、疑似敌军预备队集结地的后方进行拦阻射击,但这对眼前血肉横飞的混战毫无帮助
这场因浓雾意外消散而引爆的总崩溃/总决战,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当正午惨淡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照亮这片土地时,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不是战斗结束,而是能战斗的人已经不多了。森林和周围的开阔地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和伤员
泥泞的土地被染成了深褐色。幸存者们,无论是德军还是俄军,都瘫倒在弹坑或残骸后,眼神空洞,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志
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残酷和巨大的伤亡彻底击垮了
后续赶来的、相对完整的预备队(双方都留了最后一手)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也感到胆寒
他们很快接到了来自最高指挥部的紧急命令
萨姆索诺夫脸色惨白地听着前线传回的、语无伦次的报告
“……全乱套了……都在混战……死伤……数不清……无法组织……”
他知道,他寄予厚望的侧翼突击力量,已经在这场莫名其妙的迷雾遭遇和随后晴天霹雳般的暴露混战中,基本报销了
夺取高地的计划已成泡影
鲁登道夫同样震惊,但更多的是后怕和一种扭曲的庆幸。他损失了宝贵的预备队,但俄军的突击力量显然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更重要的是,这场惨烈的消耗,似乎无意中达成了他最初的部分目标——严重削弱了萨姆索诺夫的侧翼机动兵力
“命令弗朗索瓦”
鲁登道夫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停止反击,转入坚固防御。命令‘迷雾森林’所有还能撤出的部队,交替掩护,向主防线后撤。放弃那片见鬼的森林。另外……给大本营发电,请求增援,并说明情况:我军在坦能堡以南击退俄军大规模侧翼突击,予敌重创,但自身损失亦重,急需休整补充”
几乎在同时,萨姆索诺夫也下达了类似的命令:停止不切实际的进攻,前线部队就地转入防御,巩固现有战线,并紧急要求西北方面军总部和沙皇,增派援军,尤其是补充有生力量
马祖里湖西南的“迷雾森林”之战,就这样以一场双方都未预料到的、惨烈到极致的意外遭遇和随天气剧变引发的血腥混战而告终
没有明确的胜利者
双方都声称“击退了敌人的大规模进攻,予敌重大杀伤”,但都心知肚明,自己同样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这场战斗没有决定性地打破坦能堡的僵局,但它像一只巨大的吸血鬼,吸干了萨姆索诺夫第二集团军和鲁登道夫第八集团军相当一部分的突击力量和战斗意志
东线的战事,从此更加转向残酷的堑壕对峙和消耗,而这场“迷雾中的大出血”,成为了双方士兵心中难以磨灭的恐怖记忆,也成为了军事史上一个经典的、关于天气如何戏弄人类精心策划的战役的悲剧案例
坦能堡战役,在经历了如此诡异而血腥的插曲后,依然悬而未决,但战争的齿轮,已经因为这场无意义的消耗,而向着更加深重的泥潭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