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正文 第1544章,天方夜谭
整整两天,风雷炮就没歇停。打三发,停一刻,再打三发,再停一刻。这种有板有眼的节奏,纯粹是在熬对岸的命。浮桥工程也开始继续往前顶。等距离缩短到对方射程内的时候,哈尔达终于憋不住火了。残破的土堡后头,推出来几架大型床弩,还有两门生了锈的大将军炮。砰——一枚铁疙瘩飞过河面,栽进浑水中,砸出个泛黄的水坑,连一块桥板都没碰着。这边木台上的炮手眼睛发亮:“哎哟,对面居然还有硬茬子?”他招呼几个兄弟换了炮弹,将炮口稍微调整了角度,引线一呲。三门炮接连响起,一发爆炸弹直接炸在了对方的大将军炮附近,接着就是剧烈的爆炸声。对方的火药桶直接殉爆。火柱子冲天而起,几架床弩连同十几个羯族兵一块,变成漫天翻飞的碎块。对岸彻底哑火,再没半点动静。……风急天寒。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风卷着冰渣子,掠过两岸的土塬。就算是枯水期,这条咆哮了千年的黄色巨龙依然暗流汹涌。常人站在这风口里,连气都喘不匀。但此刻的岸边,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与狂热。王贵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硬的黄泥地上,搓了搓脸,看了一眼身后陆续抵达的车队。上百辆四轮重型马车排成长龙,一辆挨一辆地从河滩一直排到了后头那道土坡的拐弯处,目力所及看不到尾巴。每辆车厢上头堆得冒尖,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麻绳勒了三道,底下全是从铁林谷运过来的水泥麻袋。光看这个数,铁林谷的水泥库房怕是搬空了小半个。再往后头,十几辆特制的牛排车更是扎眼。车板比寻常的加宽了一尺半,轮毂换了包铁的,四头壮牛拽一辆,还走得摇摇晃晃。车上盘着比人小臂还粗的铁索,乌沉沉的,一圈压一圈,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王贵生安顿好车队,跟管后勤的军需官交接了调拨单子,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扭头就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跑。帐门口站着两个亲卫,认得他,点了下头就放人。王贵生一掀帘子钻进去,帐里的热气劈头盖脸地糊上来,冻僵的鼻子一下子通了,两只眼睛被热气熏得直眨巴。帐内烧了两个大火盆,烧得极旺。胡大勇刚领着一队传令兵掀帘出去。两人在帐门口打了个照面,胡大勇拍了拍王贵生的肩膀,嘴里吐出三个字:“来得巧。”就带人走了。林川背对着帐门,站在一幅巨大的水文舆图前头。那舆图拿牛皮钉在木架子上,上头的河道走势、水深标注、流速估算全是用不同颜色的墨标出来的。他右手捏着根炭笔,笔头在图上某个位置反复画圈,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的事。“公爷!”王贵生顾不上拍肩头的雪沫子,直接拱手道,“半个库房的水泥都给您拉来了!还有两百号匠人好手,人就在外头候着!”林川搁下炭笔,转过身来。“吃了没?”王贵生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路上啃了两口干饼。”“回头让伙房给你下碗热面。”林川说完这句,话头一转,“东西点过数没有?”“点了,一袋没差。”“好。”林川抄起挂在帐边木桩上的大氅往身上一甩,大步往外走。“跟我出去,看看咱们要做的这个局。”两人一前一后掀帘出帐。冷风当头兜过来,方才在帐里攒的那点暖气,两个呼吸就被刮得干干净净。出了大营往西走了百十步,视野一下子豁开。风陵渡的河面横在眼前。水面宽得瘆人,枯水期已经收窄了不少,可目测少说也有五六百步。河中央的水流不急不缓地往东南淌,浑浊的黄汤子底下暗流乱窜,水面鼓着一个个浅包,看着就让人心里没底。那条浮桥从东岸扎进河面,桥桩子一根挨一根,密得跟篱笆似的,笔直地往河心扎过去。桥头前端那个六丈见方的木台还在,前头又延伸进去了百步左右。对岸的两座土堡,前墙塌了大半。残存的夯土墙体上全是弹坑和裂缝,有一面已经彻底垮掉,碎土从墙根一直铺到拒马桩前头,远看跟滑坡似的。哈尔达的人已经撤了,走得很急,连望楼上的旗杆都没来得及拽走。王贵生跟在后头,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抄,缩着脖子四处打量。他是个匠人出身,看东西的角度跟打仗的不一样。他盯着那条浮桥看了好一阵,眉头越皱越紧。这桥桩子打得太密了。正常的浮桥不需要这么多桩子,这种密度下去,光是木料的消耗就是个吓人的数字。除非建这桥的目的,压根就不只是让人踩着过河。“看到对岸那两个破烂了吗?”林川伸手往西指了一下。王贵生点了点头:“看着了。”林川的手从土堡的方向收回来,扫过整个河面,停在浮桥上。“我要在这儿,给黄河上架一条大桥。”王贵生以为自己耳朵被风灌出了毛病。“什么?”“大桥。”林川重复了一遍,“一年到头,管他枯水涨水,管他春汛秋汛,几万铁骑踩上去,跟走官道一样。”王贵生的嘴张了一下,脑子没反应过来。他的脑子好使。在铁林谷能坐上总工的位置,靠的就是这颗脑袋。可这颗脑袋跟着公爷这些年,算过不少工程量、也画过多少图纸,但从没有一回把“在黄河上修大桥”这种事情列进计划里过。这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这是老天爷答不答应的问题。他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林川一眼,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林川站在风口里,大氅被吹得往一边飘,目光落在河面上,稳稳当当的。王贵生的喉结滚了滚。公爷不是在说笑。公爷从来不拿工程的事说笑。可是……“公爷……”王贵生咽了口唾沫,“属下知道水泥是绝好的神物。可……可这活水怎么下料啊?枯水流再小,倒进水里的泥浆也等不到干透,就得被洗成一锅浑汤,直接冲走了啊!”周遭几个亲卫也忍不住对视一眼。他们对林川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但在黄河上修桥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畴。这是纯爷们该干的活?龙王爷都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