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正文 第1455章,陈默当爹
他走到门口,先往里瞅了一眼。屋里的光线暗,窗户纸糊得不太平整,漏进来的日头在地上切出一道歪歪斜斜的亮线。炕沿上坐着个人,怀里抱着一团东西,低着头,正拿一块软布给那团东西擦嘴角。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比他走之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出来了,颧骨也高了。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先是一紧,浑身绷直了。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那股劲儿才卸下来,眼睛亮了一瞬,又赶紧压住。她赶紧站起身,把怀里的孩子往里收了收。“老爷回来了。”“嗯。”陈默跨进门槛,在炕边的矮凳上坐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粥,旁边搁着半个杂面馒头,咬了两口的。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馒头的断口已经发干发硬。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东西身上。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小的哼唧声。真丑啊。陈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来。他那双手,杀过人,剥过皮,割过脑袋,沾过屎,跟老树皮一样,太糙了。怕把这小东西碰破了皮。“多大了?”他问。“十七天。”“男的女的?”“男的。”陈默“哦”了一声,又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看了半天,脑子一懵,冒出一句:“长得不像我。”女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没接话。陈默愣了愣,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蠢得离谱。他干咳了一声,把目光挪开。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孩子的哼唧声,和窗外不知道谁家在剁菜的声音。“我给你做点吃的。”女人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把孩子放到炕上铺好的褥子里,赶紧起身往灶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搭在灶沿上,脑子一片空白。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里没水,灶膛里没火,连根柴都没塞进去。她平时一个人带孩子,吃的都是凑合,半个馒头掰两顿,粥熬得稀薄,能照见人影。这会儿家里突然多了个大活人,她不知道该弄什么。她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地摸了摸锅盖,又打开碗柜看了一眼。碗柜里头就剩小半袋糙米,几根干萝卜条,一小碟子盐。陈默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吭声。他知道她的日子过得紧巴。他每个月给她五两银子,这女人大半都存着不敢花,买菜都是挑最便宜的,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使。“我不饿。”他说。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低声应了个“哦”。她其实松了口气。炕上的孩子忽然哭了。声音尖细尖细的,跟刚出窝的小猫崽子差不多。陈默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打了半辈子仗,刀枪箭矢眼都不眨,愣是被这么一嗓子给弄得手忙脚乱。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回到炕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也不知道哼的什么,含含糊糊的。孩子哭了几声,渐渐小了,嘴巴开始拱来拱去,脑袋往女人胸口蹭。要吃奶了。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身去,背对着陈默,腾出一只手解褂子的扣子。手指头不太利索,第一颗扣子解了两回才解开。脖子后面的皮肤开始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陈默这才意识到她要干嘛,脑子一懵,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往左看是墙,往右看是门,往前看是她的背影。他选择端起桌上的凉粥,往嘴里灌。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灌。一碗粥眨眼见了底,他把碗搁下,抹了把嘴。“我给孩子起个名。”他低下头,不敢看她。女人没回头,声音轻轻的:“您是主家,您定。”陈默皱了下眉头。他最烦她这样说话。什么主家,什么主人。他花银子买这院子,是为了给她一个家,不是为了买个奴才。纠正过很多次了,没用。这女人认死理,她觉得自己的命是陈默捡回来的,这辈子就是他的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本分分地伺候着。每次他说“别叫主家”,她就低头应一声“是”,下回还是照旧。陈默想了想,说道:“就叫平安。”他顿了一下,“平平安安的平安。”女人拍孩子的手停了一下。屋里安静了两息。“好。”她低声道。陈默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补充了一句:“往后,这孩子跟我姓,叫陈平安。”女人背对着他,身子一颤,抬起头来。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点点头:“好的。”陈默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当爹了。”女人没说话。陈默嘿嘿乐起来,搓着手站起身来,走到炕边。他就想看一眼。刚起了名字,总得再仔细看看这小子长什么德行,配不配叫陈平安。脚迈过去了,眼睛也跟着落下去了。然后,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女人正半侧着身子,褂子的扣子解了两颗,领口敞开一片,孩子的脑袋埋在里头,正吃得起劲,吧唧吧唧的。那一座从领口露出来的,白得晃眼。陈默的脑袋轰的一声。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多少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尸山血海里打滚的人,按理说,心早就硬得跟铁疙瘩一样了。可这会儿不行了。浑身燥得慌,嗓子眼儿发干,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迈不动。眼珠子不听使唤,就往那儿瞟。他想挪开,可根本挪不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打仗、什么军令、什么银子,全他娘的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满脑子就剩一个念头——真白。女人也感觉到了。她的后颈先红起来,那片红顺着脖子往上蔓,一直烧到耳朵尖。手上抱孩子的动作没变,身子却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拢紧了些,想把领口遮一遮。可孩子正吃着,她不敢动作太大,怕惊着。就那么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窗外剁菜的声音都没了,耳边就剩孩子吃奶的吧唧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楚。陈默的喉结滚了一下。“咕嘟。”这声音,比孩子吃奶的声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