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正文 第1454章,陈默归家
赵玥儿站在门槛外头,身上穿着一件青色褙子,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连根簪子都没有。脸色还是白,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在齐州那会儿明显了。她杵在门口,也不说话,就嘟着嘴,眼泪的泪啪嗒就流下来了。“哎哟姑奶奶啊,这是咋了?”林川赶紧上前拉着她进屋坐下,又看看胡大勇。“咋回事?”胡大勇苦着脸,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下去。“师父您走的时候不是让我安排人照看她吗?我安排了啊!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院子里还搁了一队兵。吃的喝的用的,哪样短过她?”他伸出手指头比划,“头两天老老实实的,吃饭睡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寻思这郡主挺省心。”“第三天,她把院子里的花盆全砸了。”“第四天,把丫鬟撵出去两个,说嫌吵。第五天,跟婆子吵了一架,把人骂哭了。第六天——”胡大勇深吸一口气,“她翻墙了。”“翻墙?”林川愣了愣。“翻墙。”胡大勇重重点头,“一个郡主,翻墙,就在弟兄们的眼皮子底下。追了半条街才给逮回来。您猜她翻墙干嘛?”“干嘛?”“找马。她要骑马来找您。”林川看了一眼赵玥儿,赵玥儿的嘴撇得更厉害了。胡大勇接着倒苦水:“逮回来之后我好说歹说,让她安生待着,等您回齐州再说。她答应了。我信了。”他拍了一下大腿,“哎,说话不算啊!第二天一早,她又跑了。这回没翻墙,走正门。守门的兵拦她,她说'你拦我试试'。把人吓着了,不敢动,跟在后头护着,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二里地了。”林川嘴角抽了一下。“后来呢?”“后来我把她请回去,在门口加了一倍的人。”胡大勇的声音矮了下去,“前天晚上,她找到我,说要来滨州找您。我说不行,公爷那边是军事重地,不能去。”他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赵玥儿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袖口的边,不说话。林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伤着没有?”“没有没有。”胡大勇连忙摆手,“我眼疾手快给夺下来了。但她那个眼神……师父,我打了半辈子仗,杀人不眨眼,愣是搞不定这丫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川看着赵玥儿,叹了口气。“说吧,找我干什么?”不问还好,一问赵玥儿更委屈了,仰头就哭。“齐州那个院子,我待不住——”“待不住?”“四面墙,关着门,跟太州没什么两样。”赵玥儿一边抽泣一边埋怨,“我又不认识别人,你出去那么些天也不回来,我自己待着害怕……”林川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拿刀比自己脖子?”赵玥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晚匕首被夺走时蹭的。“我不想被关着。”她说,“关在哪儿都一样。”林川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胡大勇:“你脸上那道印子怎么回事?”胡大勇下意识摸了一下脸,讪讪道:“夺刀的时候她挠的……”赵玥儿的耳根红了一下,别过脸去。林川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既然来了,就先留着吧。这儿的新鲜事多,就当放松心情了。”胡大勇一脸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往凳子上一瘫:“师父英明,这丫头我是真管不了,您受累。”赵玥儿瞪了他一眼。胡大勇赶紧坐直了。……盛州外城,南柳巷。巷子不宽,两边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卖豆腐的、箍桶的、给人缝补浆洗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块儿过日子。这条巷子最大的热闹,就是东头王婆子家的鸡跑到西头李寡妇的菜地里刨了两棵白菜,能吵上三天。今儿这热闹可比鸡刨白菜大多了。一匹高头大马堵在巷口,马背上的人穿着制式甲,腰间挎刀,前面一个牵马的兵卒,后面还跟着几个汉子。这排场,在南柳巷开天辟地头一回。街坊们全从门缝里探出脑袋来。“哟,那院子里住的,不是个寡妇吗?”卖豆腐的老赵娘们儿拿围裙擦着手,眼珠子骨碌碌转。“啥寡妇?人家那是有男人的!”隔壁箍桶匠的婆娘嘴快,“你看那身行头,少说也是个百户吧?”“百户?你见过百户骑这么好的马?”老赵娘们儿撇嘴,“我娘家侄子在京营当差,百户骑的都是骡子。这马,怕不是个千户?”“千户?那可了不得。”“了不得个屁,千户住咱南柳巷?你信吗?”“咱南柳巷怎么了?”一个正在门口劈柴的老汉不乐意了,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剁,“咱好歹也是京城地界!皇城根底下的人!”“得了吧您嘞,皇城根在内城,咱这儿是外城。”“外城也是城!”几个婆娘凑在一起,七嘴八舌。“我跟你们说,那女人大着肚子几个月,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还给她送过一回鸡蛋呢。”“哎,你说这男人,把女人安置在这种地方,自己不见人影,像话吗?”“谁知道呢,没准是外头养的。”“嘘——小声点!”“怕什么?他又听不见。”陈默翻身下马,扭头朝那堆人扫了一眼。就一眼。几个婆娘的嘴齐刷刷闭上了。箍桶匠的婆娘往后缩了半步,老赵娘们儿把脑袋缩回了门框后头。劈柴的老汉倒是胆子大,还在那儿直勾勾地看。陈默把缰绳往门口的石桩上一拴,冲身后几个家伙摆了摆手:“回去吧,不用跟着。”战兵们抱拳,转身走了。巷子里又炸开了锅。“看见没?还有兵跟着伺候!这最少也是个千户!”“千户能让兵卒牵马?我看是个指挥使。”“指挥使住南柳巷?你做梦呢?”“那你说是啥?”“我哪知道是啥,反正不简单。”劈柴老汉把斧头拔出来,慢悠悠来了一句:“管他是啥官,人家媳妇刚生了娃,当男人的回来看看,天经地义。你们几个老娘们儿嚼什么舌根?”几个婆娘被噎了一下,嘴上不肯服软:“谁嚼舌根了?我们这叫关心邻里!”陈默懒得听这些,抬脚跨进了院门。原本破旧不堪的小院,如今已被拾掇得干干净净。院墙新糊了一层白灰,墙根底下,开辟了一小片窄窄的菜畦,几棵葱苗歪歪扭扭地长出来了。挨着葱苗的地方,还种着几株矮脚黄和瓢儿菜,叶片鲜亮。院子里比他走的时候多了不少东西。一口新缸,缸里盛满了水。墙角堆了几捆柴,码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几块洗得发白的布,风一吹,轻轻晃。还有一股奶腥气。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陈默脚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