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坚信，若是在战场上正面厮杀，胜负尚且是一个未知数；但如今他据城而守，占据地利优势，定能让北系军铩羽而归，无功而返。战前，他更是放下豪言，一定要踏着凌川的尸体走上神坛，让世人看一看，何为真正的不世名将。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第一次，凌川故意示弱，引他派兵出城劫营，结果他损失了三千骑兵精锐；今日，他派出六千骑兵杀出城外，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方的投石车尽数毁掉，缓解危机。可......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皇帝半张脸明暗不定。他指尖在紫檀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灯芯爆裂的微响里：“齐贵妃……押入冷宫？”影子垂首，未应声，只将一卷素帛无声置于御案一角——帛上墨迹未干，是刑部刚呈上的供状节录：永夜组织于神都布设十二处暗桩，其中七处直通宫闱；齐贵妃自十年前起，以“慈宁宫采买”为名，三年内向北境走私铁器三万斤、精钢弩机二百具；更于去岁冬，密遣心腹携毒香十匣入西疆大营，致定远军副将暴毙，边关战备迟滞半月。皇帝没看那帛书，只盯着自己右手虎口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二十年前，尚为太子时，被齐贵妃亲手所刺。彼时她跪在东宫暖阁青砖上，发鬓散乱，手中金簪犹滴血，却仰着脸说：“殿下若信奴婢，便该信这簪尖所指之人，才是真欲弑君者。”如今那簪尖所指的“真凶”，早已化作皇陵地宫中一具裹着玄甲的枯骨。而持簪人，正躺在冷宫后巷积雪未扫的泥地上，咳出的血在雪中绽开一朵朵暗红的梅。皇帝忽然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雪势未歇，簌簌落着，将整座皇宫覆成一片死寂的白。他望着远处冷宫方向，目光如刀锋刮过层层宫墙，最终停在檐角一只冻僵的乌鸦身上——那鸟爪紧扣琉璃瓦，喙中还衔着半截染血的银簪，簪头雕着细小的彼岸花。“传旨。”皇帝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影子膝弯微微一颤，“齐氏失德，悖逆纲常，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偏殿‘忘忧阁’。赐金丝软榻一张，沉香炉一座，温补汤药日日不断——朕，要她活着。”影子喉结滚动，终是俯身领命。他知这“活着”二字，比凌迟更狠：忘忧阁四壁皆嵌铜镜，日夜映照人形；檐角悬十二枚青铜铃，风过则响，声如冤魂低泣；最毒者，是每日寅时必有宫人捧一碗琥珀色药汤来，汤中浮着三片晒干的牵机引花瓣——此物本可续命，可若连服百日，便会使人筋脉渐软如棉，神智清明如初，唯独再难抬手握刀、提笔写字、甚至……无法自行合眼安眠。皇帝转身，从多宝格暗格中取出一枚黑玉腰牌，正面刻“永夜司”三字，背面浮雕九条盘踞的螭龙。他指尖抚过龙目，忽而冷笑：“黄党缩回洞里了？好。那就让他们再睡一觉。”他将腰牌抛给影子：“把‘萤火’放出去。不是查，是请。告诉黄老太爷——当年他亲手埋进南宫家祖坟后山的那口青铜棺，棺盖上第三颗铆钉，松了。”影子接过腰牌，身影如墨滴入水，瞬间消散于阴影深处。翌日卯时，神都东市口搭起一座三丈高台。台前立着九根粗如碗口的铁柱，每根柱顶悬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燃的并非灯油，而是掺了银硝与碎玉粉的特制膏脂。台下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因台侧竖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告示牌，上书：“永夜余孽，验明正身，焚尸净秽。”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齐贵妃贴身掌事女官柳娘子。她双手被烧红的铁链锁在背后，腕骨已被烫得焦黑。行刑者未用刀斧，只取一支银针，自她耳后天牖穴缓缓刺入。柳娘子浑身剧颤，瞳孔骤然放大，口中却迸出一串古怪音节，似哭似笑，又似某种古老祭仪的咒文。待银针拔出，她额角渗出的汗珠竟凝成细小冰晶，在朝阳下泛着幽光。台下有人认出那是“寒魄蛊”的征兆——此蛊需以雪山雪莲蕊、千年寒潭蛟泪、活人脑髓三味为引，种入人体后十年不发，一旦催动，中蛊者五感尽失，唯余痛觉千倍放大，且会无意识吐露所有隐秘。第二人是禁军左卫副统领周铮。他右臂已齐肘而断，断口处敷着厚厚一层青灰色药泥。当验蛊银针刺入他颈侧扶突穴时，他猛地抬头，望向皇城方向，嘶声力竭：“陛下！齐贵妃昨夜……咳……昨夜在忘忧阁写了一封血书！她没招供永夜总坛所在……她写的是……”话未说完，台侧一名戴青铜面具的监刑官抬手一挥，两名黑衣人扑上，一人捏住周铮下颌使其无法闭口，另一人将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丹丸塞入其喉。周铮双眼暴凸，脖颈青筋如蚯蚓般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闷响，身体剧烈抽搐，指甲在青石台上刮出长长数道白痕，最终瘫软如泥。而他最后望向皇城的方向，嘴角竟缓缓裂开一抹诡异笑意。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惊呼：“那丹丸……是‘噤声丸’！服下者三日内舌根溃烂，永不能言！”此时，台侧鼓声骤起，咚、咚、咚——三声如雷，震得屋瓦簌簌落灰。九盏青铜灯焰猛然暴涨，幽蓝转为惨白，继而腾起九道尺许高的碧色火苗。火苗跳跃着，竟在半空交织成一行浮动的符文：【永夜不灭，彼岸长生】。就在此刻，东市尽头忽传来一阵清越笛声。笛音初起如春溪破冰，清冽婉转；继而转为苍凉激越，似孤雁穿云；最后竟带金戈杀伐之气，一声高过一声，直刺人心。满场百姓不自觉屏息，连台上执刑者也微微侧耳。那笛声仿佛自极远处而来，又似就在耳畔吹奏，曲调古朴，竟是失传百年的《镇岳调》——此曲乃前朝太祖亲谱，专为震慑邪祟所创，曲终之时，须以真气贯注笛孔，令笛身寸寸龟裂，方显其威。笛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市入口处立着一名年轻将领。他身着半旧不新的玄色铠甲，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手中横握一支青竹笛，笛身已有数道细微裂痕。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甲胄残破的士卒，人人拄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积雪被枪尖余震震得簌簌滚落。有人认出他来，压低嗓音：“是……是边关来的？那个……领娶罪女的萧烬？”萧烬抬步向前，靴底踏碎薄冰，发出清脆声响。他走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直至高台之下，才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台上那九道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下颌紧绷的线条，也照亮他左眼角一道新愈的淡红伤疤。“萧将军？”监刑官眯起眼，手按刀柄，“此处乃刑部公审之地，闲杂人等……”“我不是来观刑的。”萧烬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场嗡嗡议论，“我是来领人的。”台下哗然。监刑官怒极反笑：“领人？领谁？”萧烬目光扫过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首，最后落在柳娘子胸前那枚碎裂的翡翠禁步上——那禁步背面，刻着极细小的“萧”字篆印，是当年萧家军校尉以上才准佩用的军籍信物。“领我萧家军遗孤。”他一字一顿，“柳娘子，原名柳青萝，十六年前西陲烽燧堡一役，其父柳校尉率三百弟兄死守狼牙隘，断粮七日，嚼皮吞雪，最终全员战殁。临终前托付重伤幼女于我萧家军医署，由时任军医署主簿的齐贵妃亲自登记入册，授‘随军医侍’身份，并赐名‘青萝’。”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展开一角，露出上面朱砂批注的“齐贵妃亲阅”四字花押：“齐贵妃贬为庶人之前，从未废除过柳青萝的军籍。按《大周军律》，凡军籍在册者，生为国士，死亦入英烈祠。尔等未经兵部勘验，擅以妖术验蛊、私刑焚尸——这是要毁我萧家军军籍名册，还是……要烧掉整个西陲将士的忠骨？”监刑官脸色骤变，身后两名黑衣人已悄然挪步，一左一右封住萧烬退路。可萧烬纹丝不动，只将羊皮卷轴缓缓收拢，插回腰间。他左手轻抚笛身裂痕，右手却已按在腰侧一柄无鞘短刀的刀柄上。那刀鞘早已不知所踪，刀身裸露，通体乌黑，唯有刃口一线雪亮，如寒星坠地。就在此时，皇城方向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玄甲如电，直冲东市，马背上骑士高举一面玄底金纹的令牌，上书“枢密院急令”四字。骑士勒马于台前，翻身落地，单膝跪倒，声如洪钟：“奉枢密院令！边关八百里加急——西羌王庭突集三十万铁骑，已于三日前攻破玉门关外三座烽燧，前锋距嘉峪关不足两百里！另，北狄左贤王率十万控弦之士，已越过阴山，直逼朔方郡！”满场死寂。监刑官额头渗出冷汗，手按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万万没想到，萧烬挑在此时出现，更没想到边关战火会烧得如此之急、如此之近。萧烬却看也不看他，只转身面向身后那十余名伤痕累累的士卒，声音陡然拔高：“列阵！”十余人轰然应诺，拄枪的手同时松开，枪杆重重顿地，激起雪雾弥漫。他们并未摆出任何军阵，只是挺直脊背，将手中长枪斜斜指向皇城方向——枪尖所指，正是御书房所在的方位。萧烬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流下，在玄甲上留下蜿蜒水痕。他抹去嘴角酒渍，目光如电，穿透雪幕，射向皇城深处：“边关将士浴血守关，不是为了看自家军籍被焚、忠骨被污！今日我萧烬在此立誓——若三日之内，朝廷不颁正式军令，重审柳青萝等阵亡将士遗属身份，不归还萧家军遗存军械图谱，不彻查玉门关失守真相……”他顿了顿，将酒囊狠狠掷于青石台面，陶罐碎裂，烈酒四溅。“我便带着这十余个兄弟，掉头回西陲！”“纵使削爵夺职，纵使诛我九族——”“我萧烬，宁死不穿大周甲！”雪，下得更急了。一片雪花飘落，恰好覆盖在柳娘子额角那枚冰晶汗珠之上。那冰晶未融，反而在雪中泛出更冷的光。皇城深处，御书房内。皇帝手中朱笔悬于半空，一滴浓稠朱砂坠下，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像极了冷宫积雪里，齐贵妃咳出的第一口血。他放下笔，缓步踱至案旁一架紫檀博古架前，伸手取下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无釉无纹，仅在底部烙着一个极小的“萧”字。他拔开瓶塞，倾倒瓶中之物于掌心——那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混着几粒细小的、闪烁幽蓝光泽的碎屑。皇帝凝视着掌中粉末，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牵机引……混着西陲雪莲灰。好啊，齐氏，你连这最后一味药引，都替朕备好了。”他摊开手掌，任窗外寒风吹拂，那粉末与碎屑瞬间被卷走，消散于茫茫雪色之中。“传萧烬。”皇帝的声音恢复如常，平静得令人心悸，“朕……要当面问他一句。”“若西陲将士皆如他一般宁死不穿大周甲——”“这万里江山，”“朕，还守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