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方几番发射之后，众人发现，最远的弩箭距离他们还有数十步之遥，根本无法伤到自己，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继续专注操控投石车轰击城墙。三十余架投石车被排成一个巨大的弧形，不断往城中抛射石弹。不多时，最近才连夜加高的城墙便被砸得轰然垮塌，碎石满地。然而，投石车并未就此停下，按照凌川的计划，便是要像当初在济州岛攻打石城那般，凭借投石车的威力，硬生生将秦州城墙砸开一道缺口。一直到天亮，投石车片刻不曾停......唐烈喉头一甜，鲜血涌至唇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下。他身形踉跄后退三步，每退一步，脚下青瓦便寸寸崩裂，蛛网般的裂痕自靴底蔓延至整片屋脊，簌簌落灰如雪。可他双足未离瓦面，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冷冽如刀锋出鞘，毫无溃散之象。齐贵妃却未乘胜追击。她立于屋脊最高处，黑裙翻飞，帷帽虽已掷去，露出一张清绝冷艳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高挺，唇色淡如初雪，可那眸底深处，却翻涌着二十年积压的烈火与冰霜。她未曾喘息，指尖微颤，一缕血丝自右手虎口蜿蜒而下，滴落在刀刃之上，倏然蒸腾为一缕白气。方才那一掌，她倾注了八重境巅峰的“玄阴碎脉手”，本该震断对方心脉、绞碎五脏。可唐烈胸前铠甲碎裂之后，裸露的胸膛竟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纹路——形如盘龙，首尾相衔，隐隐搏动，似活物呼吸。那纹路一现，她掌力竟如泥牛入海，七成劲道被尽数吞纳，余下三成反震回来，震得她指骨酥麻，真气滞涩半息。“护体龙纹？”齐贵妃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你竟修成了《金鳞锻骨经》第七重？”唐烈抹去嘴角血迹，缓缓抬头，目光沉静：“娘娘久居深宫，消息倒还灵通。”他话音未落，左手已悄然按在腰间刀鞘之上——那并非禁军制式佩刀，而是一柄通体乌沉、无锋无锷的钝铁长鞘。鞘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此刻正随着他体内气血翻涌，泛起幽微金光。齐贵妃瞳孔骤缩。她认得此物。二十年前，巫峡唐门覆灭前夕，门中至宝《金鳞锻骨经》残卷与镇派神兵“断岳”一同失踪。门主临终遗言曾言：断岳无锋，非为不杀，乃因一斩即断山岳，故需以龙纹锁其锋芒；持此兵者，必先以金鳞锻骨，承其千钧之重，方敢拔鞘。而今，断岳在唐烈手中，龙纹已显七重——这意味着，此人早已不是寻常禁军统领，而是巫峡唐门真正的传人，更是皇帝亲手扶起的……最后一道宫墙。风忽止。檐角铜铃无声。远处禁军奔袭的脚步声已近至百步之内，火把光焰在街巷间连成一条赤色长龙，呼喝声此起彼伏：“围住西角楼！莫教贼人遁走！”齐贵妃却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雪峰顶上乍裂的一道冰隙，透出底下万载不化的幽暗。“唐烈，你可知，我为何要走？”她开口，声音如古井投石，清晰落入唐烈耳中，“不是为逃命，不是为苟活……是为取一样东西。”唐烈未答，只是缓缓抽出断岳。鞘落刹那，天地俱寂。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有一声低沉到近乎呜咽的龙吟，自刀身深处震荡而出。整座屋脊青瓦同时嗡鸣，瓦砾悬浮半尺，又轰然塌陷。唐烈脚下一沉，双膝没入瓦层，碎瓦如浪般向四周炸开，漫天烟尘之中，他手中之刀终于显露全貌——无锋，无锷，通体乌黑，唯刀脊一线嵌着三寸赤金，宛如凝固的熔岩，正随他呼吸明灭不定。齐贵妃抬眸，眼中竟无惧意，唯有一片决绝的灼热：“那东西，在皇陵地宫第三重‘忘川井’底。二十年前，我父齐太傅奉旨监造皇陵，亲手将它封入井壁暗格。他死前，把钥匙交给了我。”唐烈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齐太傅之死，是先帝晚年最讳莫如深的悬案。对外称暴病薨逝，实则尸身运回齐府时，四肢尽断，舌根剜去，十指指甲尽数剥落，唯独胸口留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无人识得，却与皇陵竣工当日，钦天监所呈《星陨图》上，北辰偏移三寸的异象完全吻合。“你信不信，”齐贵妃向前踏出一步，足下瓦片无声化粉，“陛下至今不敢亲临皇陵祭拜，不是忌惮风水，而是怕那口井里的东西……听见他的脚步声。”唐烈沉默如铁。风再度刮起，卷起他肩甲残片，露出底下虬结如龙的筋肉——那里，一道暗红旧疤蜿蜒而下，形如锁链，尽头没入颈侧衣领。那是七年前，他在北境雪原亲手斩断永夜“蚀日使”咽喉时，被对方临死反扑所留。疤痕深处，隐约有极淡的银芒流转，与他胸前龙纹遥相呼应。齐贵妃的目光，精准锁住那道疤痕。“原来如此。”她轻声道，“你身上，也染过‘归墟蛊’。”唐烈瞳孔骤然收缩。归墟蛊——永夜最高秘术，以活人精血饲喂百年寒蚕，再引北冥阴煞之气炼成。中蛊者，三月内若无解药，神智渐丧，沦为傀儡；而解药唯一来源，便是皇陵地宫忘川井底那株“烬莲”。此蛊向来只赐予永夜十二使，从不外流。唐烈一个禁军统领，怎会染上？除非……他本就是被种蛊之人，且一直未解。齐贵妃嘴角扬起一丝讥诮：“你替陛下清剿永夜，查遍神都，却不知自己才是他们最锋利的刀？可笑。你每杀一个永夜成员，他们留在你体内的蛊虫便活跃一分，催你更狠、更快、更不留余地……直到某一日，你站在陛下身后，忽然发现，自己抬起的手，早已不听使唤。”唐烈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咯咯轻响。他额角渗出细汗，可眼神愈发清明，如同寒潭映月，纤毫毕现。“娘娘，”他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下了。”话音未落，他动了。不是挥刀，而是纵身前冲，乌沉断岳横于胸前，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墨色闪电，直撞齐贵妃面门！齐贵妃早有防备，袖中丝线如毒蟒出洞，千丝万缕瞬间交织成网，迎向断岳。可就在丝线将触未触刀身之际，唐烈手腕猛然一抖——断岳嗡鸣骤盛！那一线赤金骤然炽亮，竟如活物般游走刀身，瞬息之间，整柄刀仿佛被熔岩灌注，通体透出灼目赤光。丝线尚未近身，便发出滋滋轻响，边缘焦卷蜷曲，寸寸断裂！“焚阳破阴！”齐贵妃失声低呼，急速后掠。可唐烈这一撞，本就封死她所有退路。她足尖刚点瓦檐，唐烈已欺至身前三尺，断岳斜撩而上，不斩人，只斩她左肩垂落的一缕青丝。“嗤啦——”青丝应声而断，飘散于风中。与此同时，唐烈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她右肋下方——那里，正是人体“气海穴”所在，亦是归墟蛊母虫蛰伏之所！齐贵妃脸色剧变，再也无法保持从容，身形猛地拧转，堪堪避开要害，可指尖仍擦过她肋下衣襟，撕开一道裂口。一缕腥甜气息自裂口逸出，混着极淡的檀香——那是她常年佩戴的“定魂香”，实则为压制蛊虫躁动的药引。她踉跄落地，足下青瓦尽碎，单膝跪地，右手拄刀强撑，左手指尖抵住右肋，指腹已沁出血珠。唐烈收刀立定，气息微促，断岳赤光渐隐，唯余刀脊一线暗红，如将熄未熄的余烬。“娘娘，”他缓声道，“您说得对。我确曾中蛊。但您漏算了一事——”他顿了顿，抬眸直视齐贵妃惨白如纸的脸：“七年前，我在北境斩杀蚀日使后，便已将蛊母取出，碾为齑粉，喂给了他的坐骑雪狼。那狼食蛊而疯，一夜之间啃光三百具尸首，最后撞碎玄武关城墙，坠入万丈冰渊。”齐贵妃呼吸一窒。唐烈继续道：“此后七年，我日日以金鳞锻骨之法锤炼经脉，以断岳刀气涤荡脏腑。归墟蛊余毒，早已化为我真气的一部分——它催我杀人，我便借它之势；它蚀我神智，我便以龙纹镇之。如今，它不是我的枷锁，是我的刀鞘。”他缓缓抬手，指向齐贵妃右肋：“您方才泄露的气息，不是蛊毒，是烬莲根须的汁液。您已去过皇陵地宫，取了莲须，却未及服下，便被惊动。否则，您此刻早已功力暴涨，何须与我缠斗至此？”齐贵妃眼底最后一丝镇定，彻底崩裂。她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血，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好一个唐烈！难怪陛下敢让你守神都，敢把断岳交到你手里……你比闻人晖懂人心，比阎鹤诏知分寸，更比朕……更比朕活得明白！”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点点金屑，如星尘闪烁。唐烈神色未变，只静静看着。齐贵妃抹去血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伸手，解下颈间一枚素银长命锁。锁身镂空，雕着并蒂莲，锁芯却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赤色晶石——晶石内部，一株细小的黑色莲花正缓缓旋转，花瓣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烬莲子核。”她声音嘶哑，“忘川井底，共存三颗。我取其一，本欲献给陛下，换齐氏满门活命……可今日，我改主意了。”她五指猛然收紧！“咔嚓！”晶石应声而裂，幽蓝火焰轰然腾起，瞬间裹住她全身。火光映照下，她面容竟开始融化、重组，皮肤如蜡流淌，五官扭曲拉长，最终凝成一张陌生女子的脸——柳眉杏眼，肤若凝脂，赫然是二十年前，尚为宫女时的齐贵妃模样！“唐烈，记住这张脸。”火焰中的她微笑道，“这才是我真正面目。齐氏女，不过是我借来的皮囊。”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化作一团幽蓝火球，冲天而起，撞向皇宫西侧宫墙——那里，正是皇陵地宫入口所在的承天门方位！唐烈瞳孔骤缩，断岳悍然劈出！一道赤金刀气撕裂长空，如巨龙摆尾，狠狠抽向火球！可火球竟在半空陡然分裂——九团幽蓝火苗四散飞射，其中八团撞向宫墙各处，轰然爆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最后一团，则裹挟着齐贵妃残影，径直没入承天门地砖缝隙，消失不见。唐烈收刀，伫立原地，任烟尘扑面。远处，禁军大队终于杀至，火把如龙，将整片街区照得亮如白昼。黄千浒一马当先，翻身跃上废墟，见状急问：“唐统领！贵妃娘娘呢？！”唐烈缓缓转身，乌沉断岳垂于身侧，刀尖一滴赤血，无声坠落，砸在焦黑瓦砾上，嘶地一声，蒸腾为一缕白气。“跑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往皇陵去了。”黄千浒面色大变：“皇陵？！那地宫……”“地宫第三重，忘川井。”唐烈打断他，抬眸望向承天门方向，目光如铁，“传令下去，封锁皇陵所有通道，调集廷尉府、刑部、钦天监三方供奉，半个时辰内，必须抵达地宫入口。另外——”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素银长命锁残片，递向黄千浒：“把这个，呈给陛下。”黄千浒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锁片上未干的余温，心头一凛。唐烈不再多言，转身跃下屋脊，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烟深处。他并未回禁军大营，而是折向皇城东北角——那里，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冷宫，名曰“栖凰殿”。殿门锈蚀，匾额歪斜，檐角蛛网密布。唐烈推门而入，殿内空旷森然，唯中央一方青石蒲团，上面端坐一人。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光头无戒疤，闭目垂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竟似已坐化多年。唐烈在蒲团前三步外停步，单膝跪地，额头触地，行的是巫峡唐门最重的“叩首礼”。“师尊。”他声音低沉，“弟子……回来了。”蒲团上那人眼皮未掀，只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如古钟轻鸣：“断岳出鞘，龙纹现七重……你已踏入八重门槛。可喜。”“可忧。”唐烈俯首，“齐贵妃取烬莲子核，闯皇陵地宫。她知道忘川井的位置，更知道……井底封着什么。”蒲团上的人终于睁眼。那是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暗地狱燃起的鬼火。“她当然知道。”老僧淡淡道，“因为当年，是她亲手把那东西，塞进井壁暗格的。”唐烈身躯一震。老僧抬起枯瘦手掌，指向殿内西墙——那里，一面蛛网覆盖的墙壁上，竟浮现出一幅巨大壁画：云海翻涌，仙鹤衔芝，中央一座巍峨皇陵，地宫入口处，站着两名官员。左侧着紫袍者，正是齐太傅；右侧着赭黄常服者，面容模糊，可腰间所悬玉佩，分明是帝王专属的“蟠龙珏”。壁画下方，一行褪色小楷题字：“永昌二十三年冬，太傅齐琰、少监周晟，同监皇陵，功在社稷。”唐烈盯着那“周晟”二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永昌二十三年……正是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登基之年。而“周晟”这个名字，史书无载，宗谱不录，唯有内务府一份烧毁大半的旧档里，提过一句：“前少监周晟，因失职获罪，削籍流放，殁于途中。”可眼前这壁画，却是新绘不久——颜料未干，朱砂犹润。老僧收回手，阖目：“去吧。地宫里，不止有烬莲，还有你丢掉的另一半名字。”唐烈重重叩首，起身离去。殿门吱呀合拢。老僧重新结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周晟……周苍……周烈……周家的血脉，终究还是乱了。”窗外，神都上空，浓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轮冷月。月光如霜，悄然洒落栖凰殿斑驳的匾额上——那“栖凰”二字之下，依稀可见被石灰厚厚涂抹过的旧痕。若以湿布反复擦拭，便能辨出底下原本的题额：“囚龙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