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诱敌上钩
端坐于马背上的薛镇锷缓缓举起一张漆黑的铁胎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如今的北系军,提到铁胎弓,人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凌川麾下的神箭手聂星寒。但,在他之前的老一辈北系军将领之中,也有一人能拉开铁胎弓,那就是薛镇锷。他手中那张铁胎弓,也曾不止一次射杀敌军重要将领,如今他虽年过四十,却依旧处于当打之年,拉起铁胎弓来毫不费力。“咻!”一道寒芒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冯燎而去。后者顿时大惊,只觉脊背......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皇帝半边脸颊明暗不定。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案上一方青玉镇纸,那玉质温润却冷硬,一如他此刻心境——表面沉静,内里却翻涌着滔天寒潮。影子垂首立于阴影边缘,呼吸几不可闻,仿佛一缕游魂,唯有袍角偶尔被穿堂风掀起一线,才显出几分活气。“齐贵妃……如何处置?”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如铁钉,凿进御书房每一道雕花窗棂的缝隙里。影子微微一顿,答得极简:“已废其修为,断其经脉,禁足永巷冷宫。太医署奉命施药,保其不死不疯,余生仅能仰食汤药。”皇帝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更像刀锋刮过青铜镜面时留下的冷痕。“不死不疯……倒比死更难熬。”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案头一卷摊开的《坤仪志》,那是前朝编纂的后宫典制,页脚处有朱砂批注,墨迹陈旧,却是他年轻时亲手所书:“妇德者,静、顺、贞、慎。”如今那“贞”字旁,又被新添一笔斜钩,锐利如刺,直直穿透纸背。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初春残雪的寒气撞开半扇未阖严的窗扉,烛火猛地一跳,将皇帝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恍若一条盘踞待噬的黑蟒。他伸手将窗合拢,动作缓慢而稳,指节在木框上叩出三声轻响,如同丧钟初鸣。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槛外三步。是内侍总管福海,素来以气息绵长、步履无声著称,今日却连呼吸都透着紧绷。“陛下,”福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喉间似含着一块冰,“冷宫那边……齐贵妃醒了。”皇帝没应声,只将镇纸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铜牌——通体乌黑,正面铸着一只闭目盘踞的玄龟,龟甲上蚀刻着细密符纹;背面则是一行小篆:“奉天守寂,代掌枢机”。这是大周皇族最隐秘的“玄龟令”,百年来只授予一人:镇守死牢的宗师,亦是今夜拦下齐贵妃的老者。“她说了什么?”皇帝终于开口,目光仍停在铜牌上,仿佛那乌黑的金属正渗出寒气。“回陛下,她……笑了。”福海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笑得极轻,极冷,而后说了一句话——‘当年秀婵公主临终前,也曾这样看着您’。”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皇帝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玉镇纸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白痕。他缓缓抬眼,望向福海,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她还记得秀婵?”“记得。”福海垂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她说,秀婵公主咽气前,攥着您赐的金丝络子,络子上系着一枚小铃铛,可那铃铛……自始至终,没响过一声。”御书房内霎时死寂。二十年前,秀婵公主暴毙于承恩殿偏阁,对外宣称是寒疾入骨,不治而亡。可当日值夜的十二名宫人,次日清晨尽数暴毙于井中,尸身浮肿发青,指甲泛紫,口鼻溢出黑血——那是牵机引发作的征兆。而牵机引,唯有内廷尚药局最高品阶的“九转丹房”可炼,而掌管九转丹房的,正是时任尚药奉御的齐贵妃之父,齐太医。皇帝慢慢松开手,镇纸落回案上,发出沉闷一响。他起身,步至窗前,推开一道窄缝。夜色如墨,远处永巷方向,几点幽微灯火在寒风中飘摇,像濒死萤火。“传蓝少堂。”他道,声音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沙哑,“另,命刑部主事张怀瑾即刻提审齐府旧仆,尤其查问当年秀婵公主病榻前,谁递过第三碗参汤。”福海领命退下,脚步声再次消失于长廊尽头。皇帝却未归座,只负手立于窗畔,凝望那点微光。良久,他忽然抬起右手,缓缓解开腕间一串檀香木珠。木珠共十八颗,颗颗油润乌亮,唯独第七颗,色泽略浅,表面有道细微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一点暗红——那是干涸多年的血渍。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痕,动作轻柔,如同抚摸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此时,永巷冷宫。齐贵妃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单薄褪色的青灰棉被。她双目睁开,望着头顶蛛网密布的朽烂房梁,瞳孔深处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茫。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板边缘一道豁口,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混着木屑,在青灰被面上拖出三道蜿蜒的暗红。门轴“吱呀”轻响。一个瘦小身影端着药碗进来,是冷宫里最年幼的扫洒宫女阿沅,不过十二岁,手脚伶俐,眼神怯懦,从不敢直视齐贵妃的眼睛。“娘娘,该喝药了。”阿沅将碗放在床头歪斜的矮几上,药汁浑浊,浮着一层油星,散发着浓重苦涩的甘草与黄柏气息。齐贵妃没动,只是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阿沅洗得发白的袖口——那里,用靛青丝线绣着一朵极小的彼岸花,花瓣边缘,刻意挑出几根散乱丝线,形如血滴。阿沅身子一僵,下意识想缩手,却被齐贵妃的目光钉在原地。“这花……谁教你的?”齐贵妃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却奇异地没有半分虚弱,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阿沅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是前月来送炭的刘嬷嬷,她说……冷宫晦气重,绣朵花辟邪……”“刘嬷嬷?”齐贵妃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毒蛇吐信,“她左手小指,是不是少了一截?”阿沅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齐贵妃却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房梁,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她没死。当年死在枯井里的,是替身。真正跟着秀婵公主学针黹的刘嬷嬷……一直活着,还替人绣了二十年的花。”阿沅手中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齐贵妃终于抬起了右手,那只曾搅动神都风云、令无数权贵跪伏颤抖的手,此刻枯瘦如柴,皮肤松弛泛黄,唯有五指关节处,还残留着昔日握刀时磨出的厚厚茧子。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对着窗外透入的一线惨淡月光。月光下,她掌纹纵横交错,其中一道深长的竖线,竟在末端诡异地分叉,形成两道细如毫发的支脉,一直延伸至指尖——那形状,赫然是一对并蒂的彼岸花蕊!阿沅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声响。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齐贵妃却闭上了眼,嘴角却缓缓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极致凄艳、又极致残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悲悯。“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守了二十年的宫,绣了二十年的花,等了二十年的铃响……到头来,最该听铃响的人,早就在井底,听够了。”话音落,她掌心那两道花蕊般的纹路,竟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黯淡的银光,随即又迅速隐没于枯槁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蓝少堂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以及兵甲相击的铿锵之声。他亲自来了。阿沅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齐贵妃依旧闭着眼,只是那只摊开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最终捏成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固的拳——拳心向内,仿佛攥着一颗早已冷却的心脏。蓝少堂推门而入,玄色官服上还沾着未干的夜露,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最终落在齐贵妃脸上。他身后两名龙隐卫按刀而立,目光如冰锥,刺向阿沅。“齐氏,”蓝少堂声音平直,毫无波澜,“陛下有旨,着你即刻交出永夜组织在北境七州的全部密档,以及……当年秀婵公主案所有涉案人证名录。”齐贵妃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蓝少堂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蓝大人,您可知,为何神都禁军的腰牌,背面总要刻一道浅浅的龟纹?”蓝少堂眉峰微蹙,未答。齐贵妃轻轻一笑,笑声在死寂的冷宫里荡开,空洞得令人心慌:“因为啊……玄龟背负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它驮着的,是那些永远不能见光的名字,和永远无法响起的铃铛。”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蓝少堂肩头,投向窗外沉沉夜幕,仿佛穿透了高墙,望向了千里之外那座被风雪封锁的北境边关。“去告诉陛下……”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裹挟着最后一丝锋锐的冷意,“他想要的密档,就在我枕下。但若他真想看清那些名字……不如先去城西老槐树下,挖开第三块青砖。那里埋着的,才是秀婵公主真正咽气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蓝少堂瞳孔骤然一缩。齐贵妃却已重新闭上双眼,再不言语,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泥塑。蓝少堂盯着她枯槁的侧脸看了足足十息,最终一挥手,两名龙隐卫上前,动作利落地掀开她身下薄被——枕下果然压着一叠泛黄的绢帛,边缘整齐,墨迹如新。他亲自接过,展开一角,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与特殊符号,确认无误后,神色却愈发凝重。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俯身,从齐贵妃枕边拾起一枚小小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丝络子。络子中央,本该系铃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绳结。蓝少堂指尖用力,那绳结应声而开,里面竟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他迅速扫过笺上内容,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齐贵妃紧闭的眼睑,一字一句,声音冷得能冻裂寒冰:“你……早就知道他会来?”齐贵妃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蓝少堂猛地攥紧素笺,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官袍带起一阵冷风,吹得阿沅鬓发凌乱,也吹得齐贵妃额前一缕枯发,轻轻飘起。门被带上,冷宫重归死寂。齐贵妃依旧闭目躺着,仿佛沉睡。只有她那只攥紧的拳头,在无人注视的被褥之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正悄然渗出皮肤,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而就在蓝少堂一行人踏出冷宫大门的同一刹那,神都城西,那棵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一个披着破旧蓑衣的身影,正默默蹲在第三块青砖前。他手中没有铲,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匕。匕首尖端,正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撬着砖缝里早已板结的泥灰。夜风呜咽,卷起地上零星枯叶,打着旋儿,飞向漆黑不见底的深巷尽头。风里,似乎还裹挟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彼岸花香,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