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园内，皇帝正追逐一头麋鹿。那麋鹿异常机灵，虽身中一箭，却并未致命，反而带着羽箭，在林中疯狂狂奔。皇帝数次逼近，都被它在关键时刻巧妙躲开，这反而激起了皇帝的好胜心，他一路穷追不舍，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金吾卫早已跟丢。唯有阎鹤诏，凭借其敏捷的身手，勉强能跟上皇帝的脚步，可穿过一片茂密的密林之后，阎鹤诏猛然发现，自己也跟丢了皇帝的踪迹。不多时，闻人晖便率领几名金吾卫赶来，见到阎鹤诏正一脸焦急......吴禺山接过那封墨迹未干的亲笔信，指尖微颤，指腹下意识摩挲着纸角——信纸厚实，用的是北系军特制的青灰竹浆纸，边沿还带着新裁的毛刺，显然是一挥而就，连晾干都未曾等足半息。他不敢抬头直视凌川，只将信紧紧贴在左胸甲内侧，仿佛那薄薄一纸，比千斤铁甲更沉、更烫。“将军……”他喉结滚动，欲言又止。凌川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有话，直说。”吴禺山深吸一口气，脊背绷直如弓弦：“属下斗胆，问一句——若西麓关守将……不接此信，或接了却不照办，又当如何？”帐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云书阑垂眸，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如雨打枯荷；大牛站在帐门一侧，狼牙棒拄地，粗重呼吸声隐约可闻；苍蝇则斜倚着毡帘，右手指节无意识地捻着刀鞘上一道旧疤，眼神却已悄然锁死吴禺山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色刺痕，形如折断的柳枝，是陵州斥候营暗部才有的标记。凌川没答。他缓缓起身，步至帐中悬挂的陇西六州舆图前，右手食指自岐山堡向西滑去，划过渭水支流、翻越秦岭余脉，最终停在西麓关三字之上。指腹用力，将那三个墨字压得微微凹陷，纸面发出细微呻吟。“吴校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你麾下一千二百三十七人，自去年冬月起，便奉命钉在岐山堡以西八十里内。你们睡过野狼窝，啃过冻硬的粟饼，用尿液化开冻土挖过陷阱，也曾在雪夜埋伏七日，只为盯死一个送信的叛军信使——这些事，本将记得。”吴禺山双膝一软，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属下……不敢忘！”“本将记得，不是因为你们辛苦。”凌川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如古井，“而是因为，你们活着回来的每一个人，都亲手斩过叛军的头，也亲手埋过自己兄弟的尸。你们不是探子，是刀尖上滚出来的活证人。所以本将信你——信你能把这封信送到西麓关守将手里，信你能在送信途中，辨出谁是真降卒、谁是假伤员、谁袖口里藏着火镰、谁靴底夹着密信。”他顿了顿，踱至吴禺山面前，弯腰，伸手扶住他肩膀：“但本将不信西麓关。也不信任何人。”吴禺山肩头一震，未敢动。“所以，你带去的不只是信。”凌川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你带去的是四百颗‘哑雷’——装在伤兵担架夹层里的震天雷，引线缠在药引上，药引连着伤兵脉搏。只要心跳停满三息，雷即自爆。每颗雷炸开，能掀翻两辆辎重车，震塌半堵夯土墙。”帐内数人呼吸齐齐一窒。苍蝇捻刀鞘的手指骤然停住；大牛握着狼牙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云书阑缓缓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光，却未言语。“这不是防叛军。”凌川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这是防西麓关里，有人想借伤兵之手，烧粮仓、炸城门、引叛军残部入关——毕竟，岐山堡一役溃败，肃王必然急令各处内应反扑。而西麓关，是神都最后一道西陲门户。若它失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潼关。”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信纸背面空白处添了三行小字。笔锋凌厉如剑，墨迹未干，字字如钉：> 【伤兵皆验过脉，心搏弱者不入关】> 【担架须经三轮查验，夹层不可拆卸】> 【若见守将拒收、或遣人绕道截信，即刻焚信，率部转向南麓，投奔西峡峪驻军薛镇锷】写罢，他将信纸翻转，墨字朝内，重新封入油纸筒，交予吴禺山：“筒上有我亲盖的虎符印泥，唯西麓关守将本人可用热蜡融开。若他人强启，蜡封崩裂，筒内浸油麻布自燃，半柱香内烧尽。”吴禺山双手捧筒，额头抵在筒身上，声音嘶哑：“属下……定不负将军所托！”“去吧。”凌川挥袖。吴禺山倒退三步，转身疾步而出。帐帘掀开又落下，风卷进几片枯叶，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儿。云书阑忽然开口：“将军，您早知西麓关有险？”凌川没立刻答。他走到帐角铜盆前，掬起一捧清水，反复搓洗左手虎口——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新伤，皮肉翻卷，血珠凝成暗红小点。昨夜破殇锋脱手掷杀赫连威时，枪杆尾端反震之力撞在掌缘，当时未觉，此刻才灼痛钻心。“陶冲临死前，咬断自己舌根，吐了三口血沫。”凌川擦干手，声音平淡，“第一口，喷在赫连威靴面上，他低头时，袖口露出半截银铃——那是西麓关守将夫人陪嫁的旧物，二十年前就随她葬在西岭坡。第二口，喷在余武奇喉结，血丝里裹着粒芝麻大的黑砂——西麓关箭楼哨兵夜间嚼的提神药，产自凉州黑水坊，全陇西，只供西麓关一地。第三口，他喷在我衣襟上，用尽最后气力，在我内衬金线绣的‘凌’字旁，抠出个‘西’字。”帐内寂然。云书阑闭目，良久，轻叹：“原来如此……您昨夜便已决意，以伤兵为饵，试西麓关忠奸。”“不。”凌川摇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本将从未试他们。本将试的是——人心未死透时，还剩几分怕。”他缓步走回主位，解下腰间破殇锋，横放于案上。枪尖寒光凛冽，映着窗外透入的晨光，竟似一线冷电横贯整座军帐。“西麓关守将姓岳，名擎山，五年前曾与本将在黑石滩并肩抗过北狄铁骑。那时他左臂中箭，箭镞带毒，溃烂见骨，仍单手持盾，顶着箭雨护我后撤三里。本将欠他一条命。”凌川指尖轻抚枪杆，“可昨夜他派来的信使，已在岐山堡外三十里被截——那人怀揣调兵虎符，却未持我军勘合文书，更未穿北系军制式皮甲。他身上有西麓关独有的马脂味，指甲缝里嵌着西岭坡特有的赭红泥——那是岳擎山每年清明必去祭奠亡妻时，亲手刨开坟土所沾。”苍蝇突然插话：“将军……您是说，岳守将，已被挟持？”凌川颔首：“或是被胁迫，或是被蒙蔽。但有一点确凿无疑——他的人，已不在他掌控之中。”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帐门之外。随即是甲胄铿锵撞击之声，一人踉跄闯入，肩甲碎裂，左臂血染半幅战袍，手中紧攥一柄断刃，刃尖犹在滴血。竟是聂星寒。他单膝砸地，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闷响，声音嘶哑如裂帛：“将军！西麓关方向……出事了！”所有目光瞬间聚拢。聂星寒喘息粗重，喉结剧烈起伏，强行压住翻涌血气，一字一顿：“半个时辰前，西麓关东门……燃起狼烟。三柱，连升。”帐内死寂。狼烟三柱，非敌袭，非求援，而是……叛军信号。云书阑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茶盏，茶水泼洒如泪：“三柱狼烟，乃肃王亲定的‘破关令’——一旦升起，西麓关内所有内应，必须于两个时辰内，打开东、南二门，接应叛军先锋入关！”“不对。”凌川突然开口，声如冰裂，“若岳擎山尚在，绝不会容狼烟升起。”他猛地抓起案上舆图，指尖狠狠戳向西麓关东门方位：“看此处——东门正对渭水支流，地势低洼，每逢春汛，必遭倒灌。故而岳擎山十年前便下令，将东门夯土基座加高三丈，门轴改用玄铁铸就，需百人合力方能开启。且门后设双重闸刀，一旦落下，千斤闸板自上而下，可斩断任何试图破门的攻城槌！”他抬眼，眸光如电：“能升起狼烟者，必是已控制东门守军，且……知晓开启东门的秘钥。”帐中空气骤然凝滞。聂星寒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青铜令牌，高举过顶：“属下追击信使至西岭坡，拼死夺下此物……令牌背面，刻着东门闸刀机括图样，以及一行小字——‘乙字叁号，卯时初刻，启’。”凌川伸手接过，铜牌入手冰凉，边缘沾着未干的血痂。他翻过背面，果然见精细蚀刻的机括结构，齿轮咬合、杠杆牵动、悬索垂落……最下方，一行蝇头小楷清晰如新：> 【乙字叁号，卯时初刻，启。岳字画押】那“岳”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末端微微上挑，恰如岳擎山平日签押习惯。凌川凝视那字片刻，忽将铜牌翻转，凑近鼻端，深深一嗅。“有松脂味。”他声音低沉，“还有……新焙的龙井茶香。”云书阑瞳孔骤缩：“龙井？西麓关地处陇西，离江南千里之遥，哪来的龙井？”“不是运来的。”凌川将铜牌按在案上，指尖重重敲击那“岳”字，“是有人，亲手沏给岳擎山喝的。岳擎山嗜茶，尤爱明前龙井，但因军中供给有限，十年来，只在生辰与祭妻之日，方得饮一盏。此人既知其癖，又知其押，还知东门机括——”他顿住，帐内烛火忽地摇曳，将他身影拉长，投在身后舆图上，宛如一柄出鞘长刀，直劈西麓关。“——此人，就在岳擎山身边，且是他信重之人。”帐帘再度掀开，沈珏快步而入，手中托着一只乌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猩红锦缎：“将军，刚从赫连威帅帐暗格搜出此物。匣内……是西麓关布防图拓本，另附一封密信。”凌川亲自接过，掀开匣盖。锦缎之下，并非寻常纸帛，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鲛绡。灯下展开，经纬细密，隐有微光流转。图上墨线纵横，标注精确到每一处箭垛宽度、每一段女墙高度，甚至连东门闸刀下方排水暗渠的走向，都纤毫毕现。图末朱砂批注：【岳公手订，戊寅年秋】而在图侧，另附一纸素笺，字迹清峻飘逸，却透着一股阴柔戾气：> 【岳兄台鉴：> 西麓关天险，终非人力可固。肃王殿下念旧情，不忍见兄困守孤城，特遣心腹助兄‘清君侧’。东门机括，已由乙字叁号匠人校验七遍，万无一失。> 唯望兄于卯时初刻，亲登东门箭楼，观我军铁骑破关。> ——弟 杜鹤龄 顿首】杜鹤龄。凌川指尖骤然收紧，鲛绡图在他掌中发出细微呻吟。云书阑脸色霎时惨白：“杜鹤龄……岳擎山的妻弟，现任西麓关军械监丞！”帐外忽传来凄厉号角，一声，两声，三声——短促、急促、撕裂长空。是北系军最高警讯。凌川霍然起身，大步踏出帐门。朝阳已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寒霜。只见远处西麓关方向，三柱狼烟如墨龙腾空，直刺苍穹。而就在那浓烟之下，渭水支流南岸，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急速推进——铁甲森然，旗帜未展，但那整齐如刀削般的阵列，分明是肃王亲训的玄甲重骑！他们竟未等东门开启，已提前渡河，直扑关隘！凌川立于高台，迎着朔风，袍角猎猎翻飞。他望着那三柱狼烟，望着那奔涌如潮的玄甲铁骑，望着远处西麓关沉默的城墙，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极轻，却让周遭诸将心头一凛。“好。”他喃喃道，声音随风散去，“既然岳兄‘请’他们进门……那本将，就替他，把门焊死。”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沈珏、聂星寒、大牛、苍蝇，最终落在云书阑脸上：“先生，传令——”“薛镇锷、郭征、陈霜三部，即刻拔营，弃岐山堡，全速驰援西麓关！”“唐岿然、催行俭率本部精锐，携全部震天雷、火油罐，绕道西岭坡，潜行至西麓关南麓悬崖——待狼烟升至第七炷，即刻点燃‘赤焰藤’，火烧南门！”“大牛！”“在！”“率五百死士，着叛军残甲，持赫连威帅旗，扮作溃兵，直扑西麓关东门——见门即叩，称奉肃王密令，携‘破关图’亲献岳守将！”“苍蝇！”“属下在！”“你随大牛同行。若东门不开，便以刀劈门环；若门开一线，便以身塞门缝——记住，你不是去送死，是去……替岳擎山，守住那扇门。”苍蝇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苍蝇……愿为岳将军，做那最后一道门闩！”凌川不再多言，解下腰间破殇锋，亲手递予苍蝇：“拿着。若见岳擎山，替本将问他一句——”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狼烟，投向西麓关那沉默的城楼：“——当年黑石滩，他替本将挡的那一箭，如今，可还值这一枪？”苍蝇双手接过长枪，枪杆微凉，却似有烈火在血脉中奔涌。他仰头，朝阳正刺破云层，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他嶙峋肩胛镀上一层薄薄金边。他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里，血丝未净，却亮得惊人。“将军放心。”他扛枪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苍蝇这就去……帮岳将军，把门，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