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贵妃微微点头，沉声道：“你们放心，即便你们身死，名字也将永远刻在永夜的功勋碑上，你们的家人，也会得到组织的善待！”就在她准备下令行动之时，一名年轻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圣女，不好了！二殿下……二殿下失踪了！”年轻太监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语气中满是恐慌。听到这个消息，齐贵妃的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问：“什么？不是让你们严加看管他吗？怎么会失踪？”“奴才一......帐内烛火剧烈摇晃，映得赫连威与余武奇脸色忽明忽暗，如同鬼魅附体。赫连威腰间佩剑“锵”地出鞘半寸，又猛地顿住——他认得那杆枪，寒芒吞吐如活物，枪尖犹滴着血，一滴、两滴，砸在毡毯上，晕开深褐斑痕。破殇锋！北疆第一杀器，只属凌川。余武奇喉结滚动，手已按上刀柄，却见凌川身后三人并肩而立：聂星寒弓弦未松，箭镞冷光直指自己眉心；郭征铁甲裂口翻卷，左臂一道血槽深可见骨，右手横握陌刀，刀锋垂地，刃口嗡鸣不止；唐岿然则静默如山，胸前银甲凹陷一块，显是硬抗过重锤一击，可他呼吸沉稳，右掌五指缓缓张开，指节噼啪作响，似在蓄势捏碎某人的头颅。帐外喊杀声潮水般退去又涌来，却再无号令调度之声——旗倒、鼓绝、传令兵尽数伏诛，三万叛军此刻已成无首之躯，各自为战，彼此冲撞践踏，竟有步卒误将同袍当敌军，长矛对刺，血溅营门。“凌将军……”赫连威声音沙哑，却强撑脊梁，缓步向前半步，铠甲甲片相击发出滞涩声响，“你既破我阵，斩我鼓将，毁我旗纛，何不干脆取我项上人头？何必亲临此帐，徒惹风霜？”凌川未答，只抬眸扫过帐内陈设：案几上摊开的岐山堡布防图墨迹未干，右侧铜壶滴漏正淌下最后一滴水，壶底积液已漫过刻度“卯初三刻”。他目光微顿，随即落在赫连威腰间一枚青玉虎符上——那虎符非凤州制式，亦非陉州旧物，虎口衔环处刻着细若游丝的“肃王府”三字，环内还嵌着半枚残缺的朱砂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监军”二字。凌川忽然冷笑：“赫连将军，你这虎符，是肃王亲手所赐，还是……仇旻死后，你从他尸身上扒下来的？”赫连威瞳孔骤缩，余武奇更是面色惨白，脱口而出：“你怎知仇旻——”话音未落，聂星寒弓弦“铮”一声轻颤，余武奇左耳顿时炸开一朵血花，耳廓半边飞溅而出。他踉跄后退，撞翻一架青铜灯架，火油泼洒，焰舌腾地窜起半丈高，映得帐顶悬着的肃王金线蟠龙旗猎猎狂舞，龙目赤红，似在泣血。“仇旻死前，咬断自己三根手指，用血在囚车底板写下‘赫连’二字。”凌川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帐气流凝滞，“陶冲招供时说，仇旻本欲假意投诚，诱你入彀，却被你抢先一步，在凤州校场以‘私通北军’罪名，当着三万士卒面，将他钉在辕门木桩上，曝晒七日。钉子是你亲手敲进去的，对么？”赫连威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悄然探向案几下方暗格。凌川却似背后生眼，破殇锋倏然斜指地面，枪尖拖出一线火星：“别碰那火油引信。你若点燃帐中三十坛桐油，确实能烧尽我等，可你猜，你和余将军，能在这火里活过几息？”帐角阴影里，郭征无声挪步，陌刀刀尖已抵住赫连威后心甲叶缝隙——那缝隙窄如发丝，却是十年前陇西铸甲匠为赫连威特制玄铁甲唯一破绽，连赫连威自己都忘了。余武奇终于崩溃，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滚烫毡毯上：“凌将军！我们不是主谋！是肃王逼的！他扣着我们家小在西京，派监军日夜盯着……仇旻不肯签血契，当晚就被拖进地牢，第二天抬出来时，肠子都冻在雪地上！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啊！”凌川垂眸，目光扫过余武奇颤抖的双手——那手上并无老茧，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指腹泛白，显是从未真正握过刀枪。他忽然想起陶冲供词里一句：“余武奇每夜焚香祷告，香灰堆满三只青瓷钵，求老天降雷劈死肃王。”“所以，你烧了三万将士的命，去换你一家老小的活路？”凌川声音依旧平静，可帐内温度骤降，烛火“噗”地矮了一截，“那你可知，肃王昨日刚密令凤州粮仓，将赈灾麦种尽数蒸熟充作军粮？陇西旱了三年，今年春播若无种子，明年此时，饿殍将铺满祁连山脚。”赫连威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胡说！粮仓账册分明——”“账册是假的。”凌川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黄麻纸，纸角焦黑，显是自火中抢出，“这是仇旻藏在棺材夹层里的真账。你查不到，因你派去接管粮仓的副将，今晨已被我军在渭水渡口截获。他供了，肃王要的不是粮食，是饥民——乱世饥民易驱，十万饿殍，便是十万把刀。”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帐帘掀开，一身染血软甲的陈霜跨步而入，单膝点地，抱拳低喝：“禀将军！北面溃兵已溃至十里坡，薛将军率虎贲骑衔尾追击；南面凉州步卒缴械叛军七千三百余人，其中伤者两千一百，皆已裹伤收押；中军大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赫连威腰间虎符，“……肃王监军卫队四百二十七人，尽数伏诛，监军首级在此。”陈霜解下腰间革囊，倾倒在案几上——一颗人头滚落，须发虬结，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正是肃王心腹、曾屠尽凤州三县义庄的“铁面监军”裴琰。赫连威望着那颗头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啼：“好！好！凌川！你赢了！可你知道么？昨夜子时，西京快马已发八百里加急，弹劾你‘擅自调兵、构陷忠良、私通外藩’！肃王早将你的朔州兵籍、虎贲骑名录、甚至你幼年在凉州牧马的履历，尽数呈于御前！你今日破我三万，明日便要被剥去官袍，押赴西京受审！哈哈哈——”笑声未歇，帐外突有异响。不是马蹄，不是刀兵，而是沉闷的“咚”一声，似重物坠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如雨点，自四面八方响起，愈来愈近，最终汇成一片撼动大地的轰鸣。帐内烛火疯狂乱舞，案几上铜壶滴漏被震得跳离原位，壶中残水泼洒如泪。凌川却笑了。他缓步上前，靴底踩过裴琰人头旁一滩未干的血，弯腰拾起那枚青玉虎符，指尖摩挲虎口衔环处“肃王府”三字，忽地用力一掰——“咔。”玉屑纷飞。“赫连将军，你听错了。”凌川将断符抛入跳跃的火焰，青玉遇火，竟爆出幽蓝火苗，“西京来的不是八百里加急，是三千铁骑。”帐帘再次掀起，寒风卷着雪沫灌入——并非叛军溃兵，而是数十名披玄甲、覆铁面的骑兵，甲胄边缘缀着未融的冰晶，鞍鞯上斜插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展开，旗面墨书两个斗大隶字：“昭狱”。为首骑士摘下面甲，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他朝凌川抱拳，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昭元二十八年二月十六，寅时三刻，昭狱司奉圣谕，查封肃王府，拘拿肃王及党羽三十二人。此乃圣上朱批密诏，着凌将军即刻拆封。”他递上一卷明黄锦轴，轴端系着双龙盘绕的紫金丝绦。凌川未接，只淡淡道：“赵大人，昭狱司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赵砚垂眸，一字一顿：“因三日前，凉州刺史李恪遣人密报，言肃王私铸虎符、勾结胡羯、图谋不轨。圣上震怒，密令昭狱司彻查，更敕命凌将军‘便宜行事，节制北疆诸军，若遇阻挠，先斩后奏’。”帐内死寂。余武奇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赫连威僵立如石像，唯有握剑的手指关节泛出惨白。凌川终于伸手接过锦轴，却未拆封，只将其收入怀中。他转身走向帐门，银甲在火光中流淌冷光，背影如一柄出鞘未饮血的剑。“传令。”他声音清越，穿透帐外震天喧嚣，“收缴所有兵械，凡放下武器者，免死；伤者就地医治，死者收敛入棺；赫连威、余武奇，暂押中军大帐，待昭狱司勘验证供后，押解西京候审。”他顿了顿，脚步微停，未回头：“另，即刻派人前往凤州、陉州，打开官仓，放粮三月。告诉百姓，粮是圣上赐的，命是凌川保的——若有人敢阻拦放粮，杀无赦。”帐外风雪更急，裹挟着铁血气息扑面而来。凌川掀帘而出，漫天风雪扑上他的银甲，竟未留下丝毫湿痕。他仰首望天，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厚重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光如剑锋刺破长夜。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撞入中军大营，手中紧攥一杆断裂的黑旗，旗面焦黑，唯余半幅蟠龙纹——那是肃王亲军“黑龙卫”的战旗。“将军！”斥候嗓音撕裂，“西京急报！肃王昨夜……昨夜已在府中自缢！尸身悬于宗庙梁上，脚下打翻一盏长明灯，祠堂……祠堂全烧没了！”营地刹那寂静，连风声都凝滞了一瞬。凌川缓缓抬手，摘下染血的护腕，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旧疤——形如弯月，边缘狰狞，是十五岁那年，为救被胡羯掳走的妹妹，他独闯狼群时留下的。他凝视那道疤，良久，忽道：“把赫连威带出来。”赫连威被两名亲兵架出大帐时，双腿已不听使唤。凌川却未看他，只指向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岐山堡祭坛遗址——那里曾立着一座汉代石碑，碑文早已风化难辨，唯余基座上深深浅浅的斧凿痕。“知道这碑是谁凿的么？”凌川问。赫连威茫然摇头。“是我父亲。”凌川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他当年随军平定陇西羌乱，战后不愿受赏，只求在此立碑记功。可碑成之日，朝廷一道诏书下来，说羌人首领实为冤枉，所谓‘叛乱’，不过是肃王祖父为夺其草场，栽赃嫁祸。于是，碑未立，诏书先到，我父被削职为民，返乡途中，被肃王家奴截杀于祁连山口。”风雪呼啸，卷起他银甲上的血痂，簌簌落地。“赫连威，你领兵三万，可敢与我打个赌？”凌川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若你能在西京公堂上，当着满朝文武，指着肃王尸首说一句‘他逼我造反’，我凌川亲自为你磨刀，送你上路。可若你不敢……”他忽然抬手，指向风雪深处——那里，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艰难跋涉而来，为首者白衣胜雪，肩头挎着药箱，腰间悬着一枚褪色的红布香囊，正是凌川幼时失散的妹妹凌素心。她身后跟着数十辆牛车，车上堆满新舂的麦种、粗盐、成捆的麻布，以及一袋袋尚带体温的热粥。“那你就活着。”凌川声音渐轻，却重逾千钧，“替我父亲，替仇旻，替这三万被逼上绝路的弟兄，把陇西的春耕，给我种下去。”赫连威怔怔望着凌素心手中那枚红布香囊——那香囊针脚歪斜，绣着一个稚拙的“川”字，与他幼女枕头下藏着的那只，一模一样。风雪中，凌素心忽然抬手，指向岐山堡东面一片焦黑的田垄，对身边农夫模样的老人说了句什么。老人重重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把黝黑种子，迎着初升的朝阳，奋力扬向天空。种子如黑雨洒落，跌进冻土，跌进血泥，跌进尚未熄灭的余烬。东方，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金辉泼洒万里，将岐山堡每一道刀痕、每一滩血迹、每一具尸体的轮廓，都镀上庄严而悲怆的金边。凌川静静伫立，银甲映日，寒光凛冽。他忽然想起昨夜打坐时，天宫识海中浮现的一行古篆——非战之罪，实为天命。可天命何曾开口说话？它只是沉默地看着，看血如何渗进土地，看种子如何破开冻土，看一个被逼至悬崖的人，如何把刀锋调转，指向更黑暗的深渊。远处，催行俭策马奔来，战甲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远远便高举手臂，声音穿透风雪：“将军！凤州急报！粮仓已开，百姓正排队领粮！有个老农……他跪在仓门前，把刚领的半袋麦子全撒在地上，对着西京方向，磕了九个响头！”凌川未应，只微微颔首。他抬手，轻轻抚过破殇锋冰冷的枪杆。枪尖之上，一滴未落的血珠，在朝阳下缓缓旋转，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一颗微缩的星辰。风雪渐歇。而陇西的春天，正踩着刀锋，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