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听后连连点头，赞许道：“老谭，你真是我云州的栋梁之才，千万莫要累垮了身子。”说罢，他转头对轩辕孤鸿吩咐道，“从下个月起，老谭的狼血减半！”谭学林一听，顿时急了，连忙摆手：“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如今，清河县与西源县为了扩充马场，已将境内大部分百姓迁往其他县域，这两县也成了云州境内人口最少的地方。县内几乎无农耕之事，留下的百姓大多在马场做工，是以杨恪的政务核查也格外简便。按理说，杨......刀光如雪，寒气扑面。余乐刚收刀入鞘，便见十余名凉州军士已挥刀冲至身前三步之内，甲叶铿锵，杀气腾腾。可他们没料到，凌川身后那十数名亲兵竟无一人后退半步??非但不退，反在瞬息之间散开阵型，如狼群围猎般错落成锋矢之阵，苍蝇居左，余乐居右，中间三名亲兵齐齐踏前半步，腰背微弓，双手垂于膝侧，指节泛白，足尖压地如蓄满劲的弩机。“云州军，列阵！”苍蝇低喝一声，声不高，却如金铁相击，震得街面尘土微扬。冲在最前的两名凉州军士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对方动作，胸口便遭重击，似被千斤巨石砸中，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三人，六人滚作一团，刀脱手、甲崩裂、头盔歪斜，鲜血混着碎牙从嘴角喷出。第三名军士刚挥刀劈来，余乐侧身让过，左手擒其腕，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他肋下软肉。那人顿时如遭雷击，浑身抽搐，手中钢刀“当啷”坠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白上翻。其余军士骇然止步，再不敢上前。凌川依旧端坐长凳，连衣角都未掀动半分。他抬眸扫了一眼地上惨嚎不止的校尉，又望向远处酒楼二层??那里，一道素色身影正凭栏而立，青衫广袖，手持折扇，面带浅笑，目光清冷如霜，正静静俯视着这场街头血战。虞宗霖。凌川心头一沉，却未动怒，只缓缓起身，掸了掸袍角浮尘，朝那酒楼方向遥遥一拱手：“虞公子好雅兴，观我云州军练兵，竟连茶都未曾备上一杯。”酒楼上，虞宗霖笑意微凝，扇子停在半空，指尖轻轻一颤。他身旁一名黑衣幕僚低声提醒：“此人……怕是云州凌川。”虞宗霖眸光微缩，终于敛了笑意，缓缓合扇，声音低哑：“果真是他？”“错不了。”幕僚压低声音，“靖州密报，凌川半月前亲率三百骑突袭胡羯王帐，斩首七十三，夺回被掳妇孺四百余人，连虞世清大人都亲笔嘉奖??此人行事狠绝，从不讲虚礼，更不容欺辱同袍。”虞宗霖沉默片刻，忽而轻笑：“倒是小看了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将军。”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未再看街中一眼。而此时，街心已成修罗场。那名校尉断臂处血流如注，被两名亲兵强行按在地上止血包扎，嘶声怒吼：“凌川！你敢斩我手臂，便是与整个凉州军为敌！史将军不会放过你！虞大人更不会放过你！”凌川缓步走近，靴底踩过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血迹，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说对了两件事。”校尉一怔。“第一，我确实与凉州军为敌??只要它敢护短纵恶，欺辱忠烈之后，那它就不是我大周边军，而是藏污纳垢的腐肉。”“第二，虞大人确不会放过我??但他若真有胆量亲自来问罪，我倒要当面问他一句：冬生尸骨未寒，他便大婚奏乐；冬生血染关山，他却锦袍加身；冬生父母跪求一纸抚恤，他府上管家却拒不开门……这等‘大人’，配不配穿这身紫袍？”话音落地，整条街死寂无声。连那几名仍在哀嚎的地痞都忘了喊疼，瞪圆双眼，惊惧交加地看着凌川。冬生家豆腐店二楼窗后，墩子扒着窗棂，死死攥着木框，指甲缝里全是木屑，眼中泪光灼灼，却不再怯懦，只有一股滚烫的火，在胸腔里烧得噼啪作响。凌川忽然抬手，指向对面酒馆招牌：“把那块匾拆下来。”苍蝇立刻会意，挥手招来两名亲兵。二人跃上屋檐，几下撬动，沉重的榆木匾额轰然坠地，砸起一片烟尘。匾上“醉仙居”三字尚新漆未干，却被凌川一脚踏碎，木屑飞溅。“今日起，此地改名‘忠烈堂’。”凌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冬生之灵位，即刻入堂供奉；凡云州将士，今后经此，必下马肃立，行军礼三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校尉、蜷缩墙角的地痞、以及那些僵立原地、不知所措的凉州军士，一字一句道：“你们记清楚??冬生不是死在胡贼刀下，是死在凉州城里某些人的算计里。”“他不该死，但他死了。那么，该死的人，一个都不能少。”话音未落，街口马蹄声骤急。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甲胄森寒，旌旗猎猎，旗上墨书“史”字迎风招展。为首者银盔亮甲，须发如戟，正是凉州主将史文郁！他勒马于街口，目光如电，先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凉州军士，再掠过断臂惨嚎的校尉，最后定格在凌川身上。片刻沉寂后，他翻身下马，解下佩刀，双手捧至胸前，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史文郁，参见凌将军！”全街哗然。那名校尉目眦欲裂：“史将军！您疯了？他……他砍了我的手啊！”史文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刀高举过顶，声音沉如古钟：“凌将军为国镇守云州十年，斩胡首万余，筑长城三段，救百姓十七万??此等功勋，莫说砍你一臂，便是取你项上人头，亦是替天行道！”他顿了顿，霍然抬头，双目如刀：“你可知冬生是谁？他是云州军先锋营斥候队长，三入胡境探路，五度负伤不退，靖州之战，他独身引开两千胡骑，为大军断后，尸骨无存，仅余半截染血皮甲归营！”史文郁猛地起身，指着校尉鼻子厉喝：“你今日带兵围堵忠烈之家，是奉了谁的令？受了谁的银？吃了谁的酒？??给我说清楚！否则，本将即刻摘你军籍，押入大牢，三日之内，查不出幕后之人，便拿你项上人头，祭冬生英灵！”校尉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终是崩溃嘶喊：“是……是虞府管事让我来的！他说……说今日不准办丧，否则坏了虞公子大喜之气运！还说……说冬生不过是个贱卒，死了就死了，不配占城中风水吉地！”史文郁闻言，脸色铁青，猛然转身，对着身后亲兵暴喝：“传我将令??即刻封查虞府所有账册、地契、奴仆名册！虞世清虽远在靖州，但其子虞宗霖擅动官军、辱没忠烈、僭越礼制，即日起，革去一切虚衔，闭门思过！另，调凉州府尹、刑狱司主官，半个时辰内，到忠烈堂听审！”他话音未落，街角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一名灰袍文官翻身下马，竟是凉州府尹张伯龄。他身后还跟着刑狱司主簿、典吏数人，个个面色凝重，额头冒汗。张伯龄快步上前，对凌川深深一揖：“凌将军，下官来迟，罪该万死！冬生烈士抚恤，本府已连夜拟妥，除朝廷例银五百两外，另加赠良田三十亩、免徭役十年、子孙可入州学读书??文书即刻加盖朱印，呈送府衙！”凌川微微颔首，未多言，只转头看向墩子一家。冬生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冬生父亲老泪纵横，紧紧攥着凌川的手，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墩子却从二楼奔下，直冲到凌川跟前，“咚”地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额角瞬间见血：“大人！求您……求您准我入伍！我要替我哥……讨回来！”凌川俯身扶他，掌心覆上少年滚烫额头，声音低沉却温厚：“墩子，你哥走时，没留下一句话，只把这枚铜哨塞进我手里。”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哨子，哨身上刻着小小“冬”字，“他说，若他回不来，就把这哨子交给家里最小的弟弟??让他吹响它，告诉所有人，冬生没白死。”墩子颤抖着接过哨子，用袖子一遍遍擦着上面的汗渍与血痕。凌川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你哥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所以，我不许你入伍。”少年眼眶通红，却咬紧牙关，没再开口。凌川转向史文郁：“史将军，冬生之葬仪，我要按云州军阵亡校尉之礼操办。”史文郁肃然抱拳：“遵命！明日辰时，凉州军三万将士，列阵十里，鸣号三十六响，送冬生将军归西！”凌川点头，又看向张伯龄：“府尹大人，请即刻颁文告示全城??冬生之灵位，永祀忠烈祠，春秋两祭，官府主祭。另，自今日起，凡凉州境内，无论贵贱，凡遇忠烈灵堂，皆须下马步行，违者罚银十两，再犯者杖二十。”张伯龄躬身应诺：“下官即刻拟文！”这时，苍蝇悄然靠近凌川耳边，低声道：“将军，虞府那边……刚有人从后门溜出去，往靖州方向去了。”凌川眸光一寒，却未动怒，只淡淡道：“由他去。虞世清若真有心护子，此刻该快马加鞭赶回凉州，亲自登门谢罪。若他装聋作哑，那便说明??这凉州，该换个人来守了。”他抬眼望向城北方向，云州所在之处，万里关山，风卷残云。“传我军令??云州军各营，即日起，加强边防巡查，凡有胡羯细作潜入者，格杀勿论。另，密令云州细作，即刻潜入靖州，盯紧虞世清一举一动。他若敢暗中调兵、私授军械、结党营私??”凌川顿了顿，唇角微扬，寒意凛然：“那就别怪我凌川，先斩虞宗霖，再上靖州，提他项上人头，祭我云州十万忠魂。”暮色渐浓，晚霞如血。灵堂前香火升腾，烛火摇曳，映照着冬生棺椁上那幅新绘的画像??画中少年披甲持矛，目光坚毅，嘴角含笑，仿佛只是暂别故土，随时准备策马归来。墩子跪在灵前，将那枚铜哨轻轻放在哥哥灵位旁，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悲恸未减，却已多了一种沉静如铁的东西。凌川默默伫立良久，终是转身离去。他走过街道，经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凉州军士，经过瘫软在地的校尉，经过捂脸啜泣的地痞，最终停在豆腐店门口。冬生父亲追出来，颤巍巍递上一包豆腐：“大人……这是今早新做的，没点卤水，清淡些，您路上垫垫……”凌川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郑重道：“叔叔，这豆腐，我带回云州。以后每年冬至，我都让云州军炊事营，蒸一锅豆腐祭冬生。”老人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凌川仰头望天，夕阳西下，余晖洒满肩头，如披金甲。他忽然想起冬生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将军，等我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娶隔壁柳家姑娘。她说，等我回来，就给我生三个娃，一个姓冬，两个姓凌??说您待我们，比亲爹还亲。”凌川喉头一哽，终究未落泪。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玄甲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蹄声滚滚，震得整条街都在轻颤。豆腐店二楼，墩子静静望着凌川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铜哨，放到唇边。没有吹响。只是久久凝视着哨身上那个小小的“冬”字。风穿过窗棂，拂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少年的茫然，也没有了初闻噩耗时的崩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轻轻摩挲着哨子，低声呢喃：“哥，你放心……我不会上战场。”“但我一定会，亲手把害死你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夜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凉州城从未如此安静过。仿佛连风，都在屏息。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某种更汹涌的东西，正悄然破土，无声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