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与杀意，双目死死盯着跪在地上那道身影，唤道：“唐庚！”“属下在！”唐庚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悔恨。“告诉我，云州军第三条军规是什么？”凌川沉声问道，语气中满是失望。“回禀将军，云州军第三条军规——奸淫妇女者，斩！”简短的九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唐庚全身的力气，话音刚落，悔恨的泪水便滚落而下，浸湿了身前的地面。一旁的轩辕孤鸿紧握双拳，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忍。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沉......那几人见同伴眨眼间被打得鼻血横流、指骨断裂，顿时惊得后退两步，脸色煞白。为首者倒在地上抽搐，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半步，只敢隔着三丈远破口大骂：“好大胆的贼配军！竟敢在凉州城动手打人？知不知道这豆腐店隔壁就是虞府别院？今日之事，你们一个都跑不掉！”话音未落，街口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呼喝与甲胄铿锵??竟是凉州府兵巡街小队闻讯赶来，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校尉，腰挎横刀，身后跟着二十名持矛披甲的兵丁，气势汹汹直扑豆腐店而来。凌川站在灵堂檐下，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却似寒潭深处暗涌千钧之力。他未动，苍蝇也未动，一百亲兵仍散在四周茶楼酒肆、巷口桥头，如钉入街市肌理的暗桩，无声无息，却令人脊背发凉。府兵校尉勒马于店前，翻身下马，抬眼扫见凌川身着玄青常服、腰束素革带、足蹬墨绒短靴，既无将印亦无绶带，却气度沉凝、眉宇如刃，一时竟不敢贸然喝问。他迟疑片刻，侧首朝身旁一名师爷模样的中年文吏低语几句，那人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册，抖开念道：“奉凉州刺史令：今虞司户参军宗霖大人纳吉大喜，全城禁丧三日，违者杖四十、枷号三日，以肃风化！尔等速撤灵堂，停办丧仪，否则??格杀勿论！”“格杀勿论？”凌川忽而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震得满街落叶微颤。他缓步向前，每踏一步，街面青砖便似隐隐嗡鸣。那师爷被他目光一扫，喉结滚动，声音戛然而止；府兵校尉下意识按住刀柄，手心汗津津一片。“本官问你，”凌川停在距校尉三步之处，声线冷冽如霜，“凉州刺史令，可曾加盖节度使印？可曾报备北疆帅帐？可曾经云州军司核验备案？”校尉一愣，张口欲答，却被那师爷急忙扯了袖子，低声提醒：“大人……节度使印例由卢帅亲掌，寻常政令无需过印……云州军司更非我凉州所辖……”凌川眸光一凛，截断其言：“既然不是节度使令，也不是北疆军司公文，更非朝廷敕诏，你这区区刺史‘令’，算哪门子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尉身后那一排挺枪列阵的府兵，语气陡然拔高：“云州将士浴血关外，斩首胡羯三百七十二级，夺回失地十七里，冬生标长战至最后一息，尸骨未寒，竟被你等一句‘禁丧三日’拦在自家门前？好一个肃风化！风化若此，不如刮尽！”校尉额头沁出细汗，嘴唇翕动，却再难吐出半个字。此时，街对面虞府别院侧门轰然洞开，七八名锦袍家丁簇拥着一位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腰佩银鱼袋的男子快步而出。那人胸前绣着四品云雁补子，正是凉州司户参军虞宗霖。他远远望见灵堂已初具规模，棺木覆白绸、香烛列案前，登时面沉如铁，疾步抢至近前，怒指凌川：“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官婚期擅设灵堂？可知这是犯了律条？触了忌讳？坏了我虞氏门楣的吉运！”凌川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冬生之父姓陈，母姓李，家无高第，无荫无爵，却育得忠勇儿郎。你虞氏一门，位高权重，权倾凉州，却连一个战死边关的标长之丧都不敢容？你怕的不是忌讳，是怕自己头顶那顶乌纱，沾上一点血色。”虞宗霖脸色涨紫，厉声道：“放肆！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凌川终于抬眼，目光如电，直刺其心：“云州将军，凌川。”四个字出口，空气骤然凝滞。虞宗霖浑身一震，双膝几乎软跪，幸被身旁家丁及时扶住。他早听叔父虞世清提过此人??云州新晋将军，以铁腕整军、悍勇无匹闻名北疆，更曾亲手擒下耶律蓝图，震动朝野。此人不在云州，怎会突至凉州？又为何为一卒之丧亲临至此？他喉头发干，强撑道：“凌将军……云州事归云州，凉州政令自成体系……您越界了！”“越界？”凌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冬生战死前，军籍在云州；抚恤拨付，出自云州府库；身后举荐其弟入伍、其父赴太平商行就职，皆由云州将军府签押。你说，他是谁的人？”虞宗霖哑口无言。凌川不再看他，转身对苍蝇道：“去，把冬生的军功录、阵亡勘验文书、抚恤发放红契，一并取来。”苍蝇应声而去，片刻捧来一卷牛皮封匣，当场启封，当众展开：一页页朱砂批注清晰可辨，盖有云州军司大印、节度使副印、北疆转运使验讫戳记，末尾赫然是凌川亲笔“准予厚葬，永志忠烈”八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凌川将文书摊开于灵堂供案之上，朗声道：“诸位请看??冬生标长，雁翎骑出身，三战蜃楼关，斩敌十一，授云麾校尉衔，阵亡追赠游击将军，赐‘忠毅’谥号，入云州忠烈祠享春秋祭。此乃北疆帅帐明发公文，已抄送各州郡府衙。凉州府若不知晓，那是失察；若知情而压而不宣，便是渎职；若明知故犯、阻挠国殇，那就是通敌！”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虞宗霖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指着凌川手指剧烈颤抖：“你……你血口喷人！”凌川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他，又掠过校尉、师爷、乃至围观百姓，一字一顿：“本官不与尔等争口舌之利。今日本将军在此，只为做三件事??”他竖起第一根手指：“一，为冬生正名。他不是‘贱命’，是国之干城，是云州军脊梁。”第二根：“二，为陈氏夫妇讨一个交代。他们儿子为国捐躯，岂能连一口薄棺、三炷清香都不得安放？”第三根：“三，为云州军立一个规矩??凡我袍泽，生则同袍，死则同椁。谁若欺我兄弟遗孤，辱我烈士门庭，云州军，必诛之！”话音落定，他猛地一掌拍向灵堂侧柱。“咔嚓！”碗口粗的松木廊柱应声裂开一道深缝，木屑纷飞，尘灰簌簌而落。全场死寂。连那几个被打瘫的地痞都忘了呻吟，只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仿佛看见山岳倾颓、天穹崩裂。虞宗霖双腿一软，终于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抖得不成调：“凌……凌将军……此事……此事全是误会……卑职……卑职愿赔罪！愿出钱出力……重办丧仪……只求将军……宽宥……”凌川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苍蝇道：“去，请凉州府尹、通判、学政、按察分司主官，半个时辰内，全部到此。若不来??明日一早，本官亲率云州骑军入城，挨家查访，看看还有多少人家，在虞氏威压之下，不敢为亲人披麻戴孝。”苍蝇抱拳，转身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如鼓点擂击人心。不到一炷香，凉州府尹李仲谦乘轿而至，年逾六旬，须发斑白，一身绯袍，神色凝重。他下了轿，未先见虞宗霖，径直走向凌川，深深一揖：“凌将军，老朽来迟，失礼之至。”凌川还礼，语气平和：“李公不必多礼。晚辈今日冒昧，实因冬生战死，尸骨未寒，竟遭横加阻挠。云州军不敢忘本，更不敢失责。”李仲谦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跪伏于地的虞宗霖，眼神复杂难言，终究只是摇头，挥手命左右将其架起，又对府兵校尉道：“传我令??即刻撤去所有巡查人手，准陈家设灵守丧，凡扰事者，一律锁拿入狱，依律严办。”他又亲自走到陈氏夫妇面前，亲手搀扶起二人，温声道：“老夫在凉州十年，深知民情。冬生是好汉子，你们是好父母。往后但有难处，可持此帖，直赴府衙寻老夫。”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亲手写下名字与印信，郑重递上。陈父双手颤抖接过，老泪纵横，却再未说一句“不敢”。此时，灵堂已布置妥当，素幡垂地，纸灰缭绕，白烛幽幽燃起。墩子端来一碗清水，默默放在哥哥棺前，小手紧攥衣角，仰头望向凌川：“大人……我哥，真能进忠烈祠？”凌川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认真点头：“能。不止进祠，他的名字，会刻在云州城墙东门内侧??每一名新兵入营，第一课便是读他的名字、记他的事迹、承他的血性。”少年咬住下唇，重重点头，眼泪滚落却不擦，只将小拳头攥得更紧。日头西斜，暮色渐染青瓦。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将息之际，街口忽又传来一阵急促铜锣声，十余名身着皂隶服色的差役簇拥着一顶四人小轿疾驰而来。轿帘掀开，走下一位五十上下、面容枯槁、双目浑浊的老者，手持一卷黄帛，颤巍巍展开，尖声宣读：“奉靖州刺史虞大人手谕：凉州虞氏婚典乃阖族盛典，不容秽气冲撞。兹令，即刻拆毁灵堂，移棺出城，焚帛除秽，以保吉兆！”竟是虞世清自靖州飞鸽传书、连夜加急遣来的密令！满街哗然。李仲谦面色剧变，脱口而出：“胡闹！节度使尚未批复，刺史手谕岂能凌驾军政两司？”虞宗霖却如抓到救命稻草，挣扎起身，指着那老仆嘶喊：“听见没？这是我叔父的手令！凌将军，你若再执拗，便是抗命！”凌川缓缓站起，迎着余晖，身影被拉得修长如剑。他并未看那黄帛一眼，只对李仲谦道：“李公，烦请您代为禀报卢帅??就说凌川今日在凉州，接到靖州刺史手谕一道，欲以私令废国法、以家礼替军规、以婚庆压忠烈。末将斗胆，请帅帐即刻下令：靖州刺史虞世清，停职待勘；凉州司户参军虞宗霖，革职查办；凡参与阻丧、附势行凶者，一体拘拿，移交刑部军法官审断。”李仲谦心头一震，猛然抬头，只见凌川眼中寒光凛冽，不见半分退让。他知道，这不是请求，是军令。更是宣告。凌川忽然解下腰间佩刀，交予苍蝇，又褪下左袖，露出臂上一道蜿蜒如龙的旧疤??那是当年死字营活埋三日、破土而出时留下的烙印。他当众挽起右袖，取出随身火折，点燃一炷素香，插于棺前。“冬生兄弟，”他俯身，声音低沉却清晰入耳，“你走得太早，没能亲眼看到胡羯跪在云州城下乞降；也没能喝上墩子娶妻那天的喜酒。但你放心??你用命换来的清平，没人敢玷污；你护住的家人，没人敢欺辱；你洒下的热血，终将浇灌出边关万里春色。”他直起身，面向满街百姓、府兵、差役、围观者，朗声道：“自今日起，云州军设‘忠烈抚恤专使’，每月巡访北疆七州，凡遇阵亡将士之家受地方刁难、克扣抚恤、阻挠治丧者，不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经查实，军司直接上报帅帐，奏请朝廷削籍罢官、抄没家产，绝不姑息！”人群之中，一名白发老妪突然扑通跪倒，嚎啕大哭：“我儿……我儿去年战死在黑水滩……县衙推说无档可查，拖了半年才发三十贯抚恤……将军啊！您这话……可是真的？”凌川大步上前，亲自扶起她，沉声道：“老人家，明日辰时，云州军驿骑便至凉州。您带上您儿的军籍腰牌、阵亡证词、乡邻联署状纸，来豆腐店找我。若有一句虚言，凌川自卸将印，以谢天下！”老妪泣不成声，连连磕头。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再起，比先前更疾、更烈。一骑绝尘而至，甲胄染尘，肩披赤氅，背上负一柄缠布长枪??竟是云州骑军先锋营校尉周猛！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将军！帅帐八百里加急！卢帅亲笔！”凌川接过，当众拆封，目光扫过数行，唇角缓缓扬起。他将密函递给李仲谦：“李公请看。”李仲谦双手捧过，只扫一眼，便悚然动容，随即朗声宣读：“……云州将军凌川，临危不乱，整军如磐，屡挫胡锋，功在社稷。今特颁《北疆忠烈抚恤新规》，自即日起施行??凡阵亡将士，家属免徭役十年，授‘义烈门第’匾额，子弟可入云州武备学堂免试就读，女眷择良婿者，由太平商行出资陪嫁……另，着凌川兼摄北疆军纪监察使，有权直奏帅帐，纠劾不法，查办渎职，诸州郡不得掣肘！”宣毕，全场鸦雀无声。夕阳熔金，泼洒在灵堂素幡之上，映得那一片雪白，竟似镀了一层赤金。虞宗霖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凌川未再看他一眼。他转身，亲手为冬生整理衣冠，将一枚崭新的云州军徽??青铜铸就、鹰翼环抱长枪??别于棺盖正中。随后，他牵起墩子的手，走向灵堂正位。“墩子，来，为你哥，点第一炷香。”少年仰起泪痕未干的脸，用力点头，双手接过香枝，在烛火上引燃，郑重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腾，直入云霄。凌川望着那缕轻烟，轻声道：“冬生，你听见了吗？你没白死。”风过长街，素幡猎猎作响，如千军万马齐声呜咽。暮色四合，星子初现。云州一百亲兵列队而立，无人喧哗，无人私语，唯有甲叶轻响、呼吸如一。他们静默伫立，直到夜露沾湿衣襟，直到香火燃尽余烬，直到陈氏夫妇在灵前昏沉睡去，直到墩子靠在棺侧沉沉入梦，小手仍紧紧攥着哥哥的一角寿衣。凌川始终未离半步。他守的不是一具棺木。他守的是一杆旗，一面碑，一颗不曾冷却的心跳。三更梆子敲响时，苍蝇悄然走近，低声道：“将军，李公已命人备好车驾，送咱们回云州。”凌川颔首，却未动身。他俯身，轻轻为墩子披上自己的外袍，又取出一枚铜牌，系在他颈间??正面是云州将军印，背面刻着“忠烈之后，云州永护”八字。“明日，你带着它，去云州找苏璃姑娘。她会教你读书识字，教你骑射兵法，教你如何做一个像你哥那样，站着死、不跪生的男人。”墩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紧铜牌，嘴角微微扬起。凌川起身，抬头望向满天星斗，眸中星辉流转。他知道，今晚的凉州，只是开始。陆含章已赴靖州，狼烟未熄；陆沉锋蛰伏蜃楼，毒牙尚存；而北疆的棋局，正从这一方小小的豆腐店，悄然铺开第一枚黑子。他转身，踏上归途。身后，灵堂烛火未灭，青烟不绝。云州军的身影，融进夜色，却似一道永不消散的刀光，劈开沉沉长夜，直指天边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