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杨恪依法宣判，将邓林及参与贪腐的县丞、师爷、衙役等一众涉案人员当场处决，以儆效尤。事实上，霜华县县衙与军营一样，贪腐绝非个例。除了县令邓林牵头，县丞、师爷乃至底层衙役皆参与其中，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杨恪素来雷厉风行，执法如山，对此类害民之徒毫不留情，一律严惩不贷。霜华县的事，也给凌川与杨恪提了个醒，官场的腐朽往往与军方的糜烂同步滋生，二者相互勾结，危害更深。想要整顿云州，必......云州城外三十里，官道两侧的野草早已枯黄，在朔风中簌簌低伏。凌川勒住缰绳，抬眼望去??远处灰褐色的城墙在冬阳下泛着冷硬光泽，城门洞开，却无半点迎捷之仪。没有鼓乐，没有旌旗，更不见节度府差役列队相候。唯有几辆空置的牛车停在道旁，几个裹着破袄的老卒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烟锅明灭如将熄的星火。他身后，是拖曳近两里的队伍：三百二十七名伤兵或坐或卧于骡马板车之上，绷带渗血，呻吟压着风声；另有八百余名云州军士卒，甲胄残损、刀鞘磨损，人人面颊皴裂，眼窝深陷，可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柄淬过寒霜的长刀，即便刀身布满缺口，锋刃仍朝北而立。“将军……”副将韩岳策马上前，声音沙哑，“节度府没派人来接，连个传令兵都没见着。”凌川未答，只将手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指节泛白。那柄刀是他从蜃楼关尸堆里捡来的??胡羯千夫长佩刀，刀脊刻着弯月与狼首纹，刃口崩了三处豁口，却依旧森然生寒。他拇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刀镡，像在抚慰一头疲惫却未驯服的猛兽。“不等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如砾石相撞，“进云州。”鼓声未起，云州城门却轰然关闭。不是敌袭的闭门死守，而是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滞涩感??城楼上的守军甚至没来得及收起吊桥绞盘的麻绳，粗粝的绳索还垂在半空，随风轻晃。城门洞内，一队披甲执戈的牙兵已列阵而立，铁甲映着斜阳，竟无一丝暖意。领头的是个校尉，面色青白，腰悬双刀，左耳缺了一小块肉，疤痕翻卷如干涸的蚯蚓。他踏前一步，抱拳时甲叶铿然：“奉节度使卢帅钧令，云州戒严三日，所有兵马不得入城，违者??格杀勿论！”话音未落，城楼箭垛后倏然探出数十张强弩，弩机咬合声刺耳如蛇信吐信。韩岳怒极反笑：“戒严？西疆七万胡羯尸骨未寒，我云州军抬着伤兵千里归来，倒成了贼寇？！”那校尉眼皮都不眨一下：“卢帅有令：凡未经勘验文书、未验明正身者，一概视作流寇。尔等若真为云州军，当知军律第十七条??擅离防区者，斩！”凌川终于抬眸。他没看那校尉，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城楼正中悬挂的那面玄底金边大纛上。纛旗猎猎，上面绣的并非云州节度使印信，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正是皇室宗亲专用纹样。凌川瞳孔骤然一缩。这面旗，本该悬在天汗城王帐，而非云州节度府衙前。“青鸾旗……”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韩岳却浑身一震，猛地侧首：“将军？您说青鸾旗？！”凌川未应，只缓缓解下肩上染血的披风，随手抛给身旁亲兵。披风落地时，露出内衬衣襟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那是塔拉草原雪夜搏杀时，被柔然部勇士的弯刀所伤，愈合后扭曲如蜈蚣。他忽然想起拓跋青鸾转身时敛去的笑容，想起她眼中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忧郁，想起她袖口内侧暗绣的、与城楼大纛一模一样的青鸾衔月纹。“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就在此时，云州西门方向尘烟突起。十余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奔来，为首者玄甲覆身，甲胄缝隙间渗出暗红血渍，胸前护心镜上赫然插着半截断箭，箭尾犹在颤动。那人勒马扬鞭，声如惊雷：“让开！镇北侯麾下先锋营，奉命押送蜃楼关战俘三百二十人，即刻入城交接！”城楼校尉脸色剧变：“战俘？谁的命令？！”“卢帅亲笔手谕在此！”那人甩出一卷染血绢帛，直直飞向校尉面门。校尉本能抬手去接，绢帛却在他指尖三寸处骤然爆裂??火药引线嗤嗤作响，炸开一团赤红焰光！硝烟弥漫中，那十余骑悍然撞向城门！轰隆??吊桥绞盘崩断，半截铁链砸落尘埃；城门被巨力撞开一道窄缝，韩岳暴喝一声，率五百精锐如黑潮决堤，瞬息涌入！城楼弩手尚未扳动弩机，咽喉已被破空而至的飞刀钉穿。鲜血喷溅在青鸾大纛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凌川策马踏入云州城门。靴跟踏碎半片冻土，发出脆响。他目光扫过街边瑟瑟发抖的百姓，扫过巷口偷窥的商贩，最后落在节度府方向??那里，一盏灯笼正被风掀翻，烛火燎着门楣上“节度一方”的鎏金匾额，金漆剥落，露出底下陈年朽木。“韩岳。”凌川忽然开口。“末将在！”“把伤兵安顿在旧军营，派医官逐个诊治。重伤者用我随身带的‘九转回春散’，一人三钱，不得克扣。”“遵命！”“传令各营校尉，半个时辰后，城隍庙集合。带上他们亲手砍下的胡羯军官首级。”韩岳一怔：“将军，首级不是要呈报朝廷……”“我说，带上。”凌川勒转马头，玄甲映着未熄的火光，“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云州军的规矩。”马蹄声踏碎长街寂静。节度府后园，梅林深处。卢恽筹负手立于残雪亭中，面前石案上摊着三封密信。一封盖着天汗城枢密院朱砂印，一封火漆封缄上烙着青鸾衔月徽，第三封则无印无字，纸角焦黑，似刚从火中抢出。他指尖抚过第一封信上“柔然部已控，朝鲁俯首”八字，冷笑一声，撕成两半。第二封信展开，墨迹淋漓：“青鸾已赴穹庐草原，事成在即。望兄速定云州，为我等南下铺路。”卢恽筹提起案头银壶，将整壶烧酒浇在纸上。烈酒遇墨，字迹洇开如血泪流淌。第三封信他久久未动，只将食指蘸了酒，在石案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凌川”。墨色未干，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心腹幕僚跌撞而入，扑通跪倒，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然作响：“卢帅！不好了！镇北侯……他……他把西门守军全缴了械！还……还把节度府粮仓的锁劈了，分粮给伤兵！”卢恽筹猛地转身。他脸上再无半分儒雅气度，左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右眼瞳孔收缩如针尖。他一把抓起案上青铜镇纸，狠狠砸向石柱！哐当??镇纸崩裂，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他眉骨，顿时血流如注。“好……好一个凌川！”他嘶声低吼，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你既敢劈我粮仓锁……那就别怪我??劈你的骨头！”话音未落，园外忽闻金铁交鸣！紧接着是凄厉惨嚎，夹杂着孩童啼哭。卢恽筹冲至梅林边缘，只见府邸西角墙头，数十条黑影正翻越而入。他们身着云州军服，却戴青铜鬼面，面具獠牙狰狞，手持钩镰长矛，矛尖滴着新鲜血珠。为首者跃下墙头，鬼面下传出一声低笑：“卢节度，您猜??这些钩镰，是割胡羯的脖子顺手，还是割您的喉管更利索？”卢恽筹瞳孔骤缩：“通天卫？！”“错。”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癯如古松的脸??正是御前侍卫统领阎鹤诏。他左手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右手拎着半截染血的青鸾旗，“我们奉陛下密旨，查云州军械失窃案。这案子……牵扯到您三年前私铸的三千柄陌刀。”卢恽筹踉跄后退，撞断一株老梅。枯枝断裂声里，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撕裂寒风：“查？哈哈哈……查得清么？！你们可知云州军库地窖之下，埋着多少具周人尸骨？！那些被‘流放’来的罪官、匠户、妇孺……他们的骨头，早和云州的夯土混在了一起！”阎鹤诏神色不动，只将手中人头高高举起。火把照见那张惨白面孔??竟是节度府掌书记，卢恽筹最信任的幕僚。“他招了。”阎鹤诏声音平静无波，“您让柔然部假扮马匪劫掠神都商队，嫁祸东宫；您把胡羯降卒编入云州军，充作亲兵；您……”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卢恽筹双眼：“您替天汗城运的那批‘皮货’，里面装的，是三百具云州军将士的骸骨??他们不肯效忠青鸾旗，便被活埋在雁门关外的乱葬岗。”卢恽筹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手，抹去眉骨鲜血，动作竟出奇地稳：“阎统领，你真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阎鹤诏沉默片刻，忽然侧身让开。一队金吾卫押着个瘦小少年走上前来。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腕上锁着玄铁镣铐，颈间系着褪色红绳，绳头缀着半枚铜铃??铃舌已被削去，只剩空壳。卢恽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卢公子，别来无恙。”阎鹤诏淡淡道，“您父亲吩咐过，若事败，便送您去天汗城‘读书’。可惜……咱们陛下说，读书不必远行。”少年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般的麻木。他手腕一翻，玄铁镣铐哗啦作响，露出内侧刻着的两个小字??“灏儿”。正是周灏。卢恽筹双腿一软，跪倒在碎梅残雪之中。就在此时，节度府正堂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越钟鸣。铛??钟声悠长，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凌川站在正堂阶前，手中横刀斜指地面。刀尖所向，正是那面被血浸透的青鸾大纛。他身后，三百二十七名伤兵被搀扶而至，人人拄着断矛、拄着刀鞘、拄着同伴肩膀，却全部昂首挺胸，目光如炬。韩岳捧着个紫檀木匣上前，双手奉上：“将军，按您吩咐……取来了。”凌川接过木匣，掀开盖子。匣中并无金银玉器，只静静躺着一枚铜牌??牌面阴刻云州二字，背面却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喙衔着半轮残月。这是云州军旧制腰牌，三十年前云州节度使周景珩所铸。周景珩，是当今皇帝的叔父，亦是周灏的祖父。凌川将铜牌翻转，露出底部一行小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抬头望向节度府最高处??那里，一扇雕花窗棂无声开启。窗后，华昭妃素衣如雪，鬓角微霜，手中紧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剑锋正对着自己咽喉。凌川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带丝毫温度，却比云州腊月的朔风更凛冽。他抬手，将铜牌抛向空中。铜牌翻飞，在残阳下划出一道黯淡金弧。“韩岳。”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节度府，“传我将令??即刻起，云州军改称‘镇北军’。凡持此牌者，皆为镇北军嫡系。不听号令者，杀！勾结外族者，杀！戕害同袍者，杀！”铜牌坠地，铿然有声。凌川弯腰拾起，转身走向华昭妃所在的高楼。他每走一步，脚下青砖便裂开一道细纹；每走一步，身后三百二十七名伤兵便齐齐踏前半步，甲胄铿锵，汇成惊雷。“昭妃娘娘。”他仰头，声音穿透寒风，“臣凌川，请您……把剑放下。”华昭妃手指颤抖，剑尖已抵住肌肤，沁出血珠。凌川却不看那剑，只凝视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那个在蜃楼关废墟里数过七万具尸体的凌川，那个在穹庐草原接过拓跋青鸾递来毒酒的凌川，那个此刻站在云州城头、即将亲手斩断大周三百年祖制的凌川。“您信不过臣？”他问。华昭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凌川缓缓解下腰间横刀，双手捧起，刀尖朝下，递向高楼。“臣这条命，是您儿子救的。当年在神都西市，若非灏公子拦住那匹惊马，臣早已是具腐尸。”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可您知道么？灏公子教臣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如何辨认云州军的铜牌。”华昭妃瞳孔骤然放大。凌川继续道：“他说，爷爷留下这块牌，不是为了让人记住云州，而是为了让人记住??什么叫‘宁为玉碎’。”楼上，华昭妃握剑的手终于松开。短剑坠落，叮当一声，砸在凌川脚边。他弯腰拾起，却未归还，只将短剑与铜牌一同收入怀中。此时，北风骤烈。云州城头，一面新旗冉冉升起。旗面玄底，中央绣着一柄断刃，刃尖指向北方。断刃之下，并排刻着两行小字：上书：“镇北军凌”下行：“宁为玉碎”风卷旗猎，断刃如戟，直指天汗城方向。凌川立于旗下，忽觉左袖微凉。他低头，只见袖口内侧，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银线绣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力透丝帛：“青鸾衔月，不渡寒江。”他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三百二十七名伤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撞击之声，宛如大地心跳。城外，暮色四合。天汗城方向，一支黑甲骑兵正踏着夜色疾驰而来。为首者银盔素甲，马鞍旁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穗上缀着三枚青铜铃??铃舌俱全，随风轻响，清越如泣。凌川抬眸，望向北方。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