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父子对话
通往云州的官道旁,一座高台之上残雪未消,一骑孤影在寒风中静静伫立。玄色锦服裹着巍峨挺拔的身躯,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腰间长剑悬而未动,周身却透着出鞘利剑般的凛冽锋芒。他双目如寒星,定定望着官道上渐行渐近的队伍,只见队伍前方两名士兵正朝空中抛洒纸钱,紧随其后的是那口肃穆的棺木。再往后,一匹矫健黑马之上,端坐着器宇轩昂的凌川,缓缓随行。男子修长的手指缓缓搭上剑柄,轻轻一提缰绳,正要催马而下。就在此时,一辆马车自他侧后方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位头发花白的独臂老者,车帘缝隙间,缕缕青烟缓缓飘出。男子眉头骤然紧锁,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犹豫与恼怒交织,在眼底翻涌成暗潮。他盯着那辆马车看了许久,终究还是调转马头,迎了上去。马车缓缓停下。男子驱马至车厢右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来了?”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撩起,烟雾缭绕中,一位头发同样花白的老者正握着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来人正是陆含章,而马背上的年轻男子,便是他的独子陆沉锋。“我来阻止你犯错!”陆含章的声音从烟雾中飘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陆沉锋嘴角扯出一抹讥诮:“你为何这般偏袒他?莫非他是你在外头的私生子?”陆含章抬起烟杆作势欲打,却因距离太远未能碰到,只能厉声怒骂:“混账东西!竟敢这般跟老子说话!”陆沉锋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从未达眼底:“开个玩笑罢了。您年纪大了,少动怒,多活几年!”“哪有儿子跟老子开这种玩笑的?”陆含章瞪着他,狠狠抽了两口旱烟,才沉声道,“你今日来,是打算截杀凌川吧?”陆沉锋并未作答,只是手中马鞭缓缓缠绕又松开。沉默,便是最好的默认。陆含章长叹一声,烟雾随着叹息涌出车帘:“起初,我与卢帅确实有意将他培养成你的左膀右臂。调开催行俭,让他出任云州副将,一来是想看他能否练出一支精锐云州军,顺便也想看看他的能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谁曾想,陛下也看中了他,想将他打磨成一把刀,一把用来制衡北系军的刀,一把能在这漫天迷雾中撕开缺口,让阳光照进来的刀。”“造化弄人啊……”陆含章缓缓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事情走到这一步,是我们未曾预料到的!”陆沉锋冷笑一声,手中马鞭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我最初也未曾想过与他为敌。祁阳县的矿山之争,我不计较;他杀了孙季璠,我忍了;他羞辱柴宏陉,我也当他是年少气盛。可打狗尚且看主人,他这般肆无忌惮,是真觉得我陆沉锋好欺负?”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车厢:“若只是这些,我还不至于与他撕破脸。可他竟敢拿云州的世家门阀开刀,那可是北系军的根基!从他动云州世家门阀的那一刻起,我与他便再无和解的可能!”“在你看来,世家门阀是北系军的根基;可在他看来,天下百姓才是真正的根基!”陆含章不急不缓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车厢内,旱烟的吧嗒声忽急忽缓。陆含章眉宇间的皱纹深如刀刻,烟雾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难掩忧色。良久,陆沉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些年,你们一直想把我推上北系军接班人的位置。如今呢?我是不是已经被你们视为弃子?”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陆含章:“说实话,那北疆主帅之位,我未必真的在乎,我可以输给任何人,唯独不能输给他!”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陆含章的声音再度响起,却转了话题:“你与他之间的争斗,是你们二人的私事,但你不该牵连云州军”陆沉锋眼神一寒,语气狠厉:“战场上唯有胜负!为了取胜,我可以不惜一切手段、一切代价!”他死死盯着车厢内的陆含章,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您教我的,难道您忘了?”“那是对敌人!”陆含章的声音陡然拔高,烟杆重重敲在车厢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对自己的同袍!”“有何区别?”陆沉锋反问,嘴角的讥诮愈发浓烈。“成王败寇,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从不会追究取胜的过程,所谓的底线与原则,不过是成功路上的枷锁。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被这些东西束缚!”陆含章没有再与他争辩。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那份近乎狂妄的自负,那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固执,早已深入骨髓。最终,老人只是幽幽叹了一句:“在这一点上,你确实不如他。”陆沉锋挑眉,面露不屑。“对待敌人,他亦可无所不用其极!”陆含章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又几分惋惜,“但无论何时何地,他心中始终守着一条底线。而你,陆沉锋,你根本没有底线。”“妇人之仁!”陆沉锋嗤笑一声,语气轻蔑,“规矩、仁义、底线,终究都会成为自己的囚笼!”陆含章沉默了许久,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官道上那支缓缓前行的送葬队伍,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今日真的杀了他……你将走上一条真正的不归路。”陆沉锋却笑了,那笑容里竟透着几分狂热与决绝:“这大周帝国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待改朝换代的洪流席卷而来,谁说泥腿子就不能坐拥天下?”陆含章握烟杆的手猛然一颤。烟灰,簌簌落下。午时之前,送葬队伍终于抵达云州城,按当地习俗,下葬须在上午完成,加之明日便是除夕,更万万不能拖到年后。凌川亲自送冬生入土为安,沈珏已为冬生一家安排好了铺子,苏璃得知消息后,也带着翠花购置了锅碗瓢盆与年货,一并送到了新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