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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不能掉以轻心
    常达闻言轻哼了一声,眼中透出几分阴冷。“老冯,别看咱们是老相识,你就可以跟我耍无赖了。”“我告诉你,你自己的问题,少踏马往我身上推!”“你从厂子上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了都没问题,怎么就这么几天出问题了?”“自己卖不出去货,多找找自己的问题,别揪着我不放。”“你们卖得好的时候,也没说给我多分点钱,现在卖的不好了,过来找我有个屁用?”秃头冯闻言气的脸都红了,他大口喘着几口气,指着常达......阿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管冰凉的表面。院子里鱼糜黏腻的腥气混着汗味在凌晨微凉的空气里蒸腾,墙头上挤满探头的商贩,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雨欲来的死寂。他忽然抬手,把铁管往地上一杵。“哐啷”一声闷响,震得地上几颗散落的鱼丸弹跳两下。“扔。”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砸得身后七八个混混齐齐一怔。“飞哥?!”胖子抹了把脸上的鱼糜,声音发颤,“真扔?”“扔。”阿飞盯着林斌,目光像刀子刮过对方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的那截手腕——筋络分明,指节修长,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的走向。不是书生的手,是常年发力、收放有度的手。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码头卸货,亲眼见过一个退伍兵单手掀翻三吨重的铁皮箱。那人收手时也是这样——不喘,不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林斌没动,只把叼着的第二根烟点上了。火苗“啪”地窜起一寸,在灰蓝天光将明未明的间隙里,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子。阿飞身后,一个瘦高混混迟疑着松开木棍,棍子“嗒”一声磕在地上。第二个、第三个……铁管、木棒、啤酒瓶陆续落地,叮当乱响。有人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鱼丸,不敢抬头。李旗绷紧的肩线终于松了半分,悄悄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屋里角落阴影里,两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默默收起了藏在腰后的甩棍。林斌吐出一口白雾,烟气在渐亮的天色里缓缓散开。“阿飞,你比我想象中更明白事。”阿飞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一根被踩扁的鱼丸,用拇指碾了碾,黏稠的汁水染黑了指甲。“林总,你既然敢来,就该知道常达为什么找我们。”“知道。”林斌掸了掸烟灰,“他怕我抢他码头的冷库,怕我绕过他的批发站直供菜场,更怕我把全县渔民签进蓝海合同——他那套‘代销抽成’的老把戏,马上就要没人买了。”阿飞嗤笑一声,把指头上的鱼糜抹在裤子上:“所以他就给你下绊子?先是买通水产站卡你检疫章,再让工商三天两头查你冷库温度,现在连砸场子这种下三滥手段都使出来了?”“不是下三滥。”林斌忽然笑了,“是穷途末路。”阿飞眼神一凛。林斌往前踱了半步,白衬衫下摆随动作轻轻摆动。“你们砸的货,昨天刚从东山渔港拉回来。第一批‘海鲈三号’鱼苗,是我亲自盯的产卵池。这批鱼,三个月后能长到一斤八两,肉质紧实不腥,市价能卖到八块五一斤——比常达仓库里那些冻了半年的‘僵尸鱼’贵三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飞身后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可你们知道最妙的是什么?”没人答话。连墙头上的商贩都屏住了呼吸。“最妙的是——”林斌烟头一点,火星坠地,“常达根本不知道这批鱼苗是从哪儿买的。”阿飞瞳孔骤然收缩。林斌从裤兜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一角——是张盖着农业局鲜红公章的《良种引进备案表》,日期是三天前,经办人栏龙飞凤舞写着“林斌”二字。“他以为自己掌控着沙洲所有水产渠道,连渔民养什么鱼都要他点头。”林斌把纸页轻轻抖开,“可东山岛新来的技术员,是我去年从省农科院挖来的。整个育苗车间的温控系统,是我托人从广交会订的进口设备。昨夜凌晨两点,最后一批鱼苗入塘时,我人在现场。”阿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斌把纸折好,塞回口袋。“常达今天早上会收到消息——东山渔村十八户渔民,今早天没亮就签了蓝海的保底收购协议。价格按市场浮动价上浮百分之十五,预付款已打到他们存折里。”胖子突然干呕了一声,这次不是因为鱼糜。“他……他疯了?”阿飞声音发紧,“东山那些老倔驴,连县领导去讲话都背着手蹲墙根!”“他们没疯。”林斌烟已燃尽,他指尖一弹,余烬划出细长弧线,落在湿漉漉的鱼糜里,“是常达忘了——渔民不靠码头吃饭,靠海吃饭。而海,从来不会听他的话。”风忽然大了。卷起满地狼藉的鱼丸和碎冰渣,撞在院墙上簌簌作响。阿飞盯着林斌的眼睛,忽然问:“你不怕我回去告诉他?”“怕。”林斌点头,坦荡得让人心头发毛,“所以我刚才没拦你手下扔家伙——留着铁管,你才好回去交差。”阿飞猛地抬头。“你带人来砸场子,是受雇行事,江湖规矩要守。”林斌嘴角微扬,“可常达给你的钱,够不够你弟弟在县医院做第三次透析?”阿飞脸色瞬间惨白。林斌却已转身,朝李旗抬了抬下巴:“把车钥匙给我。”李旗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串银光闪闪的钥匙——崭新的上海牌小货车钥匙,黄铜镀层在晨光里泛着冷冽光泽。林斌接过钥匙,抛向阿飞。阿飞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金属坠得他手腕一沉。“车在后巷。”林斌说,“深蓝色,牌照尾号0713。车斗里有二十箱真空包装的‘海鲈三号’鱼片,每箱十公斤。今天下午三点前,运到县医院住院部后门——你弟弟床号,我让护士长空好了床位。”阿飞攥着钥匙的手指关节泛白,喉结剧烈上下滑动。“林总……”他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斌没回答。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颗被踩扁的鱼丸,用拇指轻轻碾开外壳——里面雪白细腻的鱼茸还泛着珍珠光泽,边缘微微透出淡粉,是活鱼现剁的新鲜证据。“你看这鱼茸。”他举到阿飞眼前,“揉得越久,越劲道。可要是硬塞进别人定好的模子里,再怎么压,也出不了好形状。”阿飞怔住。“常达想把你捏成他手里一把刀。”林斌把鱼丸轻轻按回泥地,“可刀要是认准了磨刀石,早晚有一天——”他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刃锋,直直钉进阿飞瞳孔深处:“——会削断握刀的手。”风声骤停。阿飞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阴影里。他忽然想起昨夜常达在茶楼包厢里拍桌子的样子——肥厚的手掌砸在紫檀木桌上,震得盖碗里的普洱茶汤晃出圈圈涟漪。“阿飞啊,这小子就是条泥鳅,滑得很!你带人砸他场子,但别真弄出人命——工商局的人就在隔壁喝茶,听见动静立马就来!”当时他还笑着应承,心里却骂常达怂包一个。可此刻他明白了:常达不是怂,是怕。怕林斌背后有他摸不清的底牌,怕砸场子不成反惹一身骚,更怕——怕林斌根本不在乎这间院子、这几箱货、甚至不在乎这场面。他怕的,是林斌根本没把这场较量,放在同一片战场上。阿飞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钥匙棱角在掌心压出四道血痕。他忽然抬手,把钥匙抛还给林斌。“车,我不要。”林斌没接,任由钥匙叮当落地。“但我弟的透析费,我自己挣。”阿飞声音低沉下去,却奇异地稳住了,“林总,你刚说东山渔民签了保底收购?”“签了。”林斌点头。“我要跟着去学怎么养那种鱼。”阿飞直视着他,“不白干。从清塘、投苗、测水温开始,一天一块五——你看着给。”林斌静静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刚才的淡然,也不似之前的锋利,倒像是看见幼鸟第一次扑棱翅膀时,长辈眼底掠过的那抹微光。“行。”他掏出钢笔,在随身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刷刷写下几个字,撕下来递给阿飞,“明早六点,东山渔村码头。带这个,找陈技术员。”阿飞低头看去——纸上只有两个字:**学徒**。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黑。他攥紧纸条,转身大步走向院门。经过林斌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林总。”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常达今天上午,会去水产站拿一份‘蓝海冷链运输违规记录’——那是他让人伪造的,盖了假章。”林斌点燃第三支烟,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谢了。”“还有。”阿飞脚步未停,“他让你姐夫蔡正礼,今早去水产站领‘配合调查通知书’——说你公司账目有问题,要查三个月流水。”林斌吐出的烟圈缓缓升腾,像一道无声的判决。阿飞走出院门,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身后传来李旗压抑的惊呼:“林总!您怎么知道……”“因为常达昨晚在‘迎宾楼’二楼包厢,点了三瓶茅台,跟水产站站长碰杯的时候,我坐在斜对面的玻璃幕墙后面。”林斌弹了弹烟灰,望向东方天际线上初露的鱼肚白,“他敬酒时左手小指一直在抖——那是常年造假盖章留下的习惯。”李旗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十几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簇拥着个戴草帽的老汉挤进来,老汉胳膊上还沾着新鲜海藻,手里拎着个竹编鱼篓,哗啦一声倒在院中——满篓银鳞闪烁的活海鲈,尾巴拍打地面溅起细碎水花。“林总!”老汉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洪亮如钟,“东山十八户,今早全赶了头茬鱼!这篓是陈技术员挑的种鱼,说要给您验验成色!”林斌俯身捞起一条海鲈。鱼身冰凉滑腻,鳃盖下鲜红如血,尾鳍摆动时带起一线银光。他拇指按在鱼腹,微微用力——指腹下传来饱满紧实的弹力,毫无淤血或软塌。“好鱼。”他轻声道。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急促刹车声。一辆绿色吉普车横在门口,车门“砰”地甩开,常达腆着肚子跳下车,西装扣子崩开一颗,领带歪斜,脸上油光混着汗水往下淌。他身后跟着水产站站长和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拎着公文包,神情紧张得像要去拆炸弹。常达一眼扫见满院狼藉和林斌手中那条活鱼,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却强撑出笑脸:“哎哟林总!听说您这儿出了点小状况?我特地带站里同志来帮您协调——”他话没说完,目光突然凝固在阿飞等人空着的手上,又猛地转向林斌脚边那串静静躺着的钥匙。站长也僵住了,手指无意识抠着公文包搭扣,指节发白。林斌把海鲈轻轻放回鱼篓,直起身,掸了掸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常总来得正好。”他声音平静无波,“我正想找您——蓝海新签的十八户渔民,今天要办首批供货手续。您作为沙洲水产协会理事,是不是该在《行业互助备忘录》上,签个字?”常达笑容彻底裂开,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瞥见站长额角滚下的汗珠,又望向林斌身后——李旗已不知何时捧出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沙洲县水产协会·行业互助备忘录(草案)”十二个红字,在晨光里灼灼刺目。文件第一页,赫然印着十八枚鲜红指印,每个指印旁都用炭笔写着渔民姓名与东山渔村住址。常达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像被鱼刺卡住的鸭子。他下意识去摸西装内袋——那里原本该有一份伪造的“违规记录”,此刻却只摸到一片空荡。站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捂住嘴,肩膀耸动不止。常达眼角余光瞥见,站长颤抖的右手正悄悄把一叠纸塞进路边排水沟的杂草丛里。林斌没再看他,只对李旗点了点头。李旗立刻上前,将备忘录递到常达面前,钢笔已拧开笔帽,墨水在晨光下幽蓝如深海。常达盯着那支笔,仿佛盯着一条毒蛇。他忽然瞥见林斌脚边——那颗被踩扁的鱼丸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微光,鱼茸缝隙间,竟渗出几点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珍珠状颗粒。那是海鲈鱼卵在低温下析出的天然胶原蛋白结晶。常达的瞳孔骤然放大。他认得这个。去年省水产研究所的专家来沙洲调研,曾指着东山浅海区的鱼群说:“这种鱼卵结晶,说明海水盐度、水温、溶氧量全在黄金区间——三年内,这片海域必出顶级种鱼。”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专家故弄玄虚。可此刻,那几点微光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幻化成无数张签约书、冷库订单、远洋渔船的船票……甚至还有——深城经济特区水产交易所的入场证。常达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啃噬他的心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倾尽全力想堵住的那道缝隙,早已被林斌亲手凿成了整片汪洋。**林斌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拂过海面的风:“常总,签字吧。毕竟——”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常达汗湿的鬓角,扫过站长颤抖的指尖,扫过满院银鳞跃动的活鱼,最后落在东方天际那轮正奋力挣脱云层的朝阳上:“——潮水涨了,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