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远的话，宋嘉年的表情，瞬间低落下来。“和你说的一样，阿姨说不去，不想给我添麻烦，我都已经告诉她了，这件事不麻烦，但她们还是不来。”宋嘉年眼巴巴的看着陈远。“你说这事该怎么...杨甜的脚步顿在离桌三步远的地方，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围巾边缘的流苏。她没立刻走近，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像两枚温润却锐利的银针，一寸寸刮过宋嘉的脸、颈线、搭在椅背上的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极齐整，腕骨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被什么细韧的东西勒过又愈合多年。她忽然想起高中毕业典礼后那个暴雨夜，自己冒雨送李同舟回家，半路车坏了，他缩在便利店屋檐下啃冷包子，而宋嘉撑着一把黑伞从对面街角走来，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下颌，伞面倾斜四十五度，稳稳罩住她头顶那方干爽。“姐？”宋嘉年仰起脸，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轻快，却在触及杨甜视线时微妙地滞了一瞬。杨甜没应，只朝文昭颔首，又对齐铭宇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唇角，没沉进眼底。她拉开宋嘉旁边的空椅坐下，羊绒衣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白皙小臂，腕间那只百达翡丽古董表盘在咖啡馆暖光里泛着幽微的蓝。她没看表，手指却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和方才宋嘉搅动咖啡时勺子碰杯壁的声响完全一致。“文昭，你上次说锦禾在谈亚太区母婴供应链整合，”杨甜开口，声线平缓如熨过，“辰远科技上季度刚拿下日本三井物产的智能温控箱订单，冷链数据模块和你们的仓储系统底层协议是兼容的。”她转向陈远，眼神终于有了温度，“陈总，方便透露下，辰远的BmS系统是不是已经接入了国家婴幼儿用品安全追溯平台？”陈远正低头切一块提拉米苏，闻言刀尖微顿，奶油层被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上个月底完成接口对接，”他抬眼，瞳仁漆黑，映着杨甜腕上那抹蓝，“杨总对溯源平台这么熟，是刚牵头修订了新版《婴幼儿乳粉电子监管规范》？”空气静了半秒。李淼手里的咖啡勺“当啷”掉进杯底，李同舟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齐铭宇则猛地坐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宋嘉垂眸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圈极淡的戒痕，像被时光漂洗过无数次。她没戴戒指，可皮肤记得金属的重量与弧度。三年前那个雪夜，陈远把冻得发红的手塞进她大衣口袋，掌心贴着她腰侧，喘着白气说：“等我做完这单跨境冷链项目，就给你买只真的。”后来项目爆雷，他卖了二手车赔客户违约金，只留给她一枚用电路板边角料磨成的银环，内圈刻着一行小字：冬至未至，春已破冰。“规范修订组组长是我姐，”宋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投入死水，“但她昨天才告诉我，新标准里强制要求所有冷链设备接入区块链存证节点。”她抬起眼，目光掠过陈远耳后那道浅褐色的旧伤疤——那是大一寒假在义乌仓库抢修冻库时，被断裂的钢缆擦出来的，“你系统里存的每一段温湿度曲线，现在都该自动上链了。”陈远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他盯着宋嘉，喉结缓缓滑动，像在吞咽某种滚烫的东西。窗外梧桐叶影在木地板上轻轻晃动，爵士乐里萨克斯风突然一个高音滑音，刺得人耳膜微颤。“所以……”李同舟干笑着打圆场，手指却无意识抠着木桌边缘的雕花，“陈总这不光是创业，还是给国家守奶粉安全大门的？”“守门？”杨甜终于笑了，这次笑意真正漫到了眼角，“他是在造门。去年‘婴安链’试点城市新增的十七个智能中转仓，六个是他设计的温控逻辑模型。”她指尖点了点宋嘉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海盐焦糖拿铁，“就像这杯咖啡，奶泡厚度差0.3毫米，风味就全变了。婴幼儿配方粉的活性益生菌，耐受温差比这个更苛刻。”齐铭宇忽然插话：“嘉年，你之前说他大一就参加创新大赛……”他顿了顿，声音发紧，“是不是那个用AI预测冷链断链风险的项目？当时评委说模型太激进，连浙大教授都摇头。”宋嘉没说话，只把咖啡杯往陈远那边推了推。杯底与木质桌面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嘶”声。陈远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温度灼人。“激进？”陈远终于放下叉子，抽出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手，“去年东北暴雪封路七十二小时，二十吨进口dHA藻油在高速上停了三天。我的模型提前四小时预警温升超标，客户连夜调直升机转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甜腕表，“杨总应该知道，那批货最后进了北京协和医院新生儿科特需库。”杨甜指尖一顿，腕表蓝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她没否认，只端起自己那杯美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时，目光却落在宋嘉耳后——那里有一粒极小的褐色痣，形状像枚蜷缩的逗号。高三物理竞赛颁奖礼后，她曾在后台看见陈远用笔尖小心翼翼描摹这颗痣，少年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笔尖颤抖着，最终只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所以……”李淼喃喃，“他不是学生会副主席，还是国家级标准修订组顾问？”“副主席是上个月刚选的，”宋嘉忽然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他昨天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竞选演讲稿改了七版，最后一版删掉了所有‘带领’‘引领’之类的词，只写了一句话：‘如果必须有人扛着冷链箱翻山越岭，我希望那个人是我。’”满桌寂静。窗外暮色渐浓，爵士乐换成了低回的大提琴。陈远盯着宋嘉，喉结又动了动，像有千言万语卡在胸腔，最终只化作一句：“……你没喝咖啡。”“嗯，怕睡不着。”宋嘉眨眼，睫毛在暖光里投下蝶翼般的影，“毕竟明天还要陪陈远去海关总署，核对首批出口智利的智能温控箱技术参数——他们说要现场拆解测试，得带够扳手和螺丝刀。”她歪头看向陈远，发丝从肩头滑落，“你说是吧，陈总？”陈远没应。他伸手抽过桌上那张宋嘉的名片——纯白厚卡，没有公司logo，只印着纤细的宋体字：宋嘉·婴幼儿营养安全实验室首席研究员。他拇指摩挲着名片边缘，指腹蹭过那行小字，忽然问：“你拆过多少台冷链箱？”“二十三台。”宋嘉答得极快，“上周在天津港拆的第七代样机，发现温控芯片散热片布局有问题，改了三次图纸。”她歪头看他，“你呢？拆过多少台？”“七十六台。”陈远声音低沉，“从第一代铝壳保温箱到现在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每台拆完都重装一遍。最后一次……”他目光沉下来，“是你生日那天，在实验室通宵改固件代码，拆到凌晨四点，发现主板焊点虚焊率超标。你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说‘再拆一台，拆完吃饺子’。”宋嘉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头搅动咖啡，奶泡早已塌陷，褐色液体表面浮着细密泡沫，像初春河面将融未融的薄冰。这时杨甜手机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起身时围巾垂落，扫过宋嘉手背：“小齐，陪我去趟洗手间。”她朝齐铭宇点头，又对宋嘉眨了下眼，“等我回来，咱们聊聊‘婴安链’二期接入的事——听说辰远的量子加密模块，比我们实验室的原型机还早三个月跑通？”齐铭宇慌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走廊，杨甜走过宋嘉身边时，右手食指在她手腕内侧极快地画了个符号——那是她们高中时约定的暗号，意思：姐姐信你，也信他。剩下五个人坐在原地。李同舟盯着桌面雕花，忽然说：“我刚才查了……辰远科技官网，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是陈远，但最大股东叫‘启明教育咨询合伙企业’。”他抬头，眼神发亮，“启明……是不是宋嘉姐你爸公司？”宋嘉没否认，只把玩着咖啡勺：“我爸十年前就退居二线了，现在管着几所乡村幼儿园。”她抬眼看向陈远，“他资助的第三所幼儿园，今年九月开园，温控系统用的就是辰远的第一代民用型号。”陈远喉结滚动，终于伸手握住她搁在桌沿的手。他的掌心粗粝，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稳定。宋嘉没抽回手，任由他十指相扣，拇指轻轻摩挲她无名指根那圈淡痕。“所以……”李淼声音发虚，“你们俩不是……”“不是情侣。”宋嘉和陈远同时开口。两人怔住，随即都笑出声。宋嘉先敛了笑，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这里是实验室，也是战场。”又点了点陈远手背，“这里是工厂，也是教室。”她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声音轻却清晰，“我们都在学怎么把‘不可能’三个字，拆成一千个零件，再拼成一座桥。”爵士乐忽然换了支曲子，钢琴声清越如泉。陈远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掌心温度顺着血脉奔涌。宋嘉没看他，目光落在玻璃窗倒影上——那里映着两人交叠的手，也映着身后墙上挂钟的指针，正悄然滑向六点四十七分。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短促而笃定。宋嘉睫毛轻颤，忽然想起今早陈远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雪来了，带伞。】她没回，只拍了张窗外飘雪的照片发过去。三分钟后，他回复：【伞在你包里第二层。】原来有些事，从来不用说破。就像冷链箱里恒定的4c，像婴儿啼哭时母亲本能伸出手的弧度，像此刻交叠的十指间，无声奔涌的、足以融化整个寒冬的暖流。李同舟盯着那双手，忽然把脸埋进手掌：“完了完了，我高中暗恋的女神，现在跟我大学室友在搞国家重大科研项目……”他抬起头，眼圈微红，“陈远，你缺不缺实习生？我今晚就去考冷链工程师资格证！”陈远终于笑出声，松开宋嘉的手，抄起桌上的纸巾盒扔过去：“先把你偷拍我拆箱的三百二十七张照片删了。”“凭什么！”李同舟抱紧纸巾盒，像抱着救命稻草，“这可是辰远科技发展史原始影像资料！”宋嘉笑着摇头，抬手替陈远理了理衬衫领口——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线头。指尖触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窗外，初雪无声覆盖整座城市。咖啡馆暖黄灯光流淌在积雪上，像熔化的蜜糖。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清脆如铃，穿过玻璃窗，轻轻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宋嘉忽然觉得，这雪下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