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挖到第四十七丈的时候，天又下了雨。

    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老周站在沟边，仰着头，让雨落在脸上。

    “好雨。”他说。

    凌岳站在他旁边，也在淋雨。

    “沟能少挖几天了。”

    老周笑了。

    “老天帮忙。”

    石头和初蹲在沟边，用手接着雨水。

    雨水落在掌心，积成一小汪，然后又从指缝漏下去。

    初看着那汪水。

    “它漏了。”

    石头点点头。

    “手有缝。”

    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五根手指，中间都有缝。

    “人的手都有缝。”石头说，“我娘说的。”

    初想了想。

    “那怎么接水？”

    石头站起来，向营地跑去。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手里拿着一片大叶子。

    他把叶子折成碗状，递给初。

    “用这个。”

    初接过来，把叶子举起来。

    雨水落在叶子上，积在叶心，没有漏。

    他看着那一小汪水。

    “不漏了。”

    石头笑了。

    “叶子没缝。”

    初点点头。

    他端着那片叶子，看着里面的水。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石头也笑了。

    他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雨里，喝着同一片叶子里的雨水。

    ——

    雨下了两天。

    第三天放晴的时候，沟里的土湿透了，软软的，一锄头下去能挖出好大一块。

    老周抡着锄头，一口气挖了十几丈。

    石头和初跟在后面，把挖出来的土块敲碎，摊平。

    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初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天，和云，和远处灰蒙蒙的山。

    “怎么了？”

    初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比平时快。

    “有人来了。”他说。

    石头愣住。

    “谁？”

    初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来了。”

    ——

    陈凝霜站在山坡上，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她也能感觉到。

    那根丝线——那根从深渊之眼闭合后就一直连着她和某种东西的丝线——正在颤动。

    不是危险那种颤动。

    是别的。

    像——

    有人在走近。

    陈霜凝跑过来。

    “姐？”

    陈凝霜没有回头。

    “有人来了。”

    “谁？”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

    ——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些人出现在山梁上。

    一共五个。

    一个老人，两个年轻人，两个孩子。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尽全力。

    但他们一直在走。

    霍去病站在营门口，按着剑柄，看着他们。

    那五个人走到营门口，停下。

    老人抬起头，看着霍去病。

    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但里面有东西在亮。

    “这儿，”他说，“是有人在的吧？”

    霍去病看着他。

    “你找谁？”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身。

    “进来。”

    ——

    五个人坐在饭堂里，端着碗，喝着粥。

    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然后才咽下去。

    翠姑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

    那个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孩，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端着碗，手在抖。

    翠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慢慢喝。”

    小女孩看着她。

    “姨，还有吗？”

    翠姑点点头。

    “有。喝完再盛。”

    小女孩低下头，继续喝。

    喝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

    陈凝霜走进来，坐在老人对面。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你是那个能看见的人。”

    不是问句。

    陈凝霜点点头。

    “你们从哪儿来？”

    老人指了指南方。

    “那边。”他说，“很远。”

    “走了多久？”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走到最后，时间就没了。”

    陈凝霜沉默。

    她听过这句话。

    很多遍了。

    “你们找什么？”

    老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火。

    “找你。”他说。

    陈凝霜愣住。

    “你知道我？”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告诉我们，往北走，有光。”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走到这儿，光还在。”

    他又指了指陈凝霜。

    “在你身上。”

    ——

    夜里，那五个人被安顿在空着的草铺上。

    小女孩躺在翠姑旁边，已经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翠姑侧躺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掖了掖被角。

    ——

    石头和初蹲在小苗前面。

    月亮很亮。小苗又长高了一点，第六片叶子快全展开了。

    初看着它。

    “有人来了。”他说。

    石头点点头。

    “看见了。”

    “他们也会种树吗？”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来了。”

    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就会。”他说。

    石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初指着那株小苗。

    “它也在长。”他说，“它们都会长。”

    石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着那株在月光里微微晃动的小苗。

    看着那片快展开的第六片叶子。

    他忽然觉得，初说的对。

    “嗯。”他说，“都会长。”

    ——

    远处，山坡上，陈凝霜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新来的人睡下的屋子。

    看着那株小苗。

    看着那两个蹲着的小孩。

    看着这片——

    越来越大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树”的老人。

    想起他坐在枯树下，面朝营地，嘴角带着笑。

    想起他说：“等到了。”

    现在她知道他等的是什么了。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是所有——

    还在走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还有光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会有更多的光。

    正在走。

    正在来。

    正在——

    找到这里。

    ——

    风吹过来。

    小苗晃了晃。

    第六片叶子，在月光下完全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