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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6章 沟
    第六天,沟挖到三十丈。

    老周的锄头断了。

    他拎着半截锄头柄,站在沟边,看着那把断成两截的锄头,骂了一句。

    凌岳走过来,看了看那把锄头。

    “铁匠那儿还有吗?”

    老周摇头。

    “最后一把。”

    凌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那半截锄头,看了看断口。

    “能修。”

    老周看着他。

    “你修?”

    凌岳没回答。

    他拿着那半截锄头,向营地走去。

    ——

    铁匠铺在营地西边,一间茅草棚,一个炉子,一堆破铜烂铁。

    铁匠姓孙,五十多岁,一条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原来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走不动了,就在望烽营落了脚。

    凌岳走进棚子,把那半截锄头递给他。

    “能接上吗?”

    孙铁匠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能。”他说,“但要火。”

    凌岳点点头。

    孙铁匠把锄头扔进炉子里,开始拉风箱。

    火苗舔着锄头,慢慢变红。

    凌岳蹲在一边,看着那团火。

    “孙师傅。”

    “嗯?”

    “你在这儿多久了?”

    孙铁匠想了想。

    “三年。”他说,“走不动那年来的。”

    凌岳看着他那条瘸腿。

    “怎么伤的?”

    孙铁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让马踩的。”他说,“那年逃难,被冲散了,让马踩了一脚。没死,但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

    “走不动,就不走了。”

    凌岳沉默。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

    孙铁匠把烧红的锄头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开始敲。

    铛。铛。铛。

    火星四溅。

    凌岳看着那些火星,看着它们在暗处一闪一闪,最后熄灭。

    “凌帅。”

    凌岳抬起头。

    “嗯?”

    孙铁匠没有看他,继续敲着锄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凌岳沉默了一会儿。

    “带兵的。”他说。

    孙铁匠点点头。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孙铁匠指了指外面那条沟。

    “能带着人挖沟。”他说,“不是谁都行的。”

    凌岳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把正在成形的锄头。

    ——

    沟边,石头和初还在用手扒土。

    两个人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但他们没有停。

    老周坐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他们。

    “石头。”

    石头抬起头。

    “周爷爷。”

    老周指了指他的手。

    “不累?”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累。”他说,“但挖一点是一点。”

    老周抽了一口烟。

    “你娘教的?”

    石头点点头。

    “我娘说,做一点,就少一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那半截锄头柄,向沟里走去。

    用那半截木头,一下一下地刨土。

    石头看着他。

    “周爷爷,你的锄头呢?”

    老周没有回头。

    “断了。”他说,“但手还在。”

    ——

    初也看着老周。

    看着他用那半截木头,一下一下地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只小手,全是泥。

    他继续扒。

    扒得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

    中午,孙铁匠把修好的锄头送过来。

    老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断口接上了,焊得结结实实。

    “多少钱?”

    孙铁匠摆摆手。

    “不要钱。”他说,“给碗粥就行。”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晚上给你端过去。”

    孙铁匠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老周拎着锄头,站在沟边。

    看了看那条挖了三十丈的沟。

    又看了看那把修好的锄头。

    他抡起来,一锄头挖下去。

    土翻起来。

    比刚才深。

    ——

    傍晚,石头和初蹲在小苗前面。

    小苗又长高了。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第六片叶子冒出一个嫩黄的小芽。

    石头看着那个小芽。

    “第六片。”

    初点点头。

    “第六片。”

    石头伸出手,想碰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去。

    “不能碰。”他说,“会坏。”

    初看着他。

    “你每次都想碰。”

    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每次都忍住。”

    初也笑了。

    他伸出手,也悬在那片嫩芽上面。

    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

    “它在长。”他说。

    石头点点头。

    “在长。”

    ——

    陈凝霜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看着那株小苗。

    看着那两个蹲着的小孩。

    “石头。”

    石头回过头。

    “姐。”

    “沟挖到哪儿了?”

    石头指了指远处。

    “那边。”他说,“三十多丈了。”

    陈凝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条沟,像一道浅浅的伤疤,从地边一直延伸到远处。

    “还要挖多远?”

    石头想了想。

    “凌爷爷说,要挖到溪边。”他说,“两里地。”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两里地。一千米。

    三十丈,不到一百米。

    还有九百米。

    她看着那些还在沟边挖的人。

    老周。凌岳。几个年轻人。

    还有那两个蹲着的小孩。

    “能挖成吗?”她轻声问。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能。”他说。

    “怎么知道?”

    石头指了指那株小苗。

    “它长出来了。”他说,“沟也会挖成的。”

    陈凝霜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是泥的小孩。

    看着这双很亮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嗯。”她说,“会挖成的。”

    ——

    夜里,月亮升起来。

    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沟。

    陈霜凝走过来。

    “姐。”

    “嗯。”

    “你在看什么?”

    陈凝霜指了指那条沟。

    “它。”她说。

    陈霜凝看着那条浅浅的线。

    “能挖成吗?”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石头说能。”她说,“我信。”

    陈霜凝看着她。

    “你变了。”

    陈凝霜转过头。

    “什么?”

    陈霜凝指了指她。

    “你以前不信这些。”她说,“只信自己看见的。”

    陈凝霜愣住。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烧过火,捧过土,按过那些走了一辈子的人的胸口。

    她抬起头。

    “现在也信没看见的。”她说。

    陈霜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也是。”她说。

    ——

    远处,那株小苗在风里晃着。

    第六片叶子,又展开了一点点。

    月光照在它身上。

    照在那条沟上。

    照在那两个还在扒土的小孩手上。

    照在所有——

    正在长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