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达的精神状态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好了吗？

    或许是的吧。

    虽然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在其他人看来他并没有完全好起来，他仍旧是需要被照顾的对象，就像大人理应照顾还是小孩子的莫莫奥德那般理所当然。

    但也的确，从客观事实上来说汪达没有完全好起来。

    这段时间，汪达每天偶尔有一两个时刻大脑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这个空白结束后他的内心就会升腾起“自己是否还在怀恩控制之中”的质疑，让他短暂的对周围一切事物疑神疑鬼，每每这个时候必须有人呼唤他，他才会从这种梦魇中清醒过来。

    而有些时候，汪达的双手肌肉会在他非主观操控时忍不住的持续震颤收缩，明明什么难受的感觉都没有，就是一直在抖，根本停不下来。

    汪达认为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康复了，但身体的种种迹象却表明并非如此。

    汪达对自己的状态判断有些差错，但有一点他倒是没说错：他已经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

    虽然他的身体情况看上去不容乐观，或许突发的精神状况会伴随他的一生，但他在努力克服这些身体上的不适和异常，尽力去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只要汪达还能说话、还能吃饭、还能喝水、还能睡觉，那么他就能违背怀恩的构想，继续健康地活下去。

    这也是李时雨希望看到的。现在的汪达比刚把他从怀表里的空间救出来时好太多了。

    汪达的身体恢复力本就远超常人，在李时雨的中药的调理下，三个月后他的肚皮上重新长出抵御伤害的结实脂肪，四肢不再瘦骨嶙峋，透过皮肤就能看到肌肉的走势，如果是常人，三个月的时间也只够勉强养好身体。

    或许也正是汪达恢复力强大的缘故，所以他的精神恢复力也比常人快上许多，但更主要的是汪达原先豁达乐观的精神状态就相当不错，良好的性格基础奠定了他比常人恢复更快的事实。

    这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基于汪达说的话，李时雨觉得至少现在的汪达不会给季阿娜和瑞文西斯增添任何麻烦，他也是时候遵循被自己埋在心底的愿望——回家。

    尽管再不放心汪达，他也得回家一趟。

    于是第二天，李时雨就把任务结束后返回奎雷萨的事情直接告诉给莫莫奥德。

    莫莫奥德想了想，还是问道：“那我之后是不是就要一直待在萝卜叔叔家里，而萝卜叔叔回去后不久还是要离开奎雷萨回到队伍里继续和汪达叔叔他们在外面冒险？”

    尽管回答很残忍，但李时雨不愿欺骗小孩子，他点头道：“是的，莫莫奥德。我很抱歉，作为你的养父，我无法在你成长最关键的时期陪伴在你身边，可外面的世界对现在的你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我不希望你跟着我们在生死线徘徊。”

    莫莫奥德却摇头：“不会的，萝卜叔叔，光是你能领养我把我带回你家这一点我就非常感激你了，而且能把萝卜叔叔培养成这样出色的大人，那么你的家人一定和你一样好，我会在萝卜叔叔不在时和大家好好相处的。”

    为了不让李时雨担心，莫莫奥德还说自己会和大家好好相处的话。

    多懂事的孩子啊……

    这让不禁李时雨想起小时候的自己——终年都待在东方养病，每年回来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用来过新年和家人们短暂的相处。

    但莫莫奥德和李时雨不一样。

    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如今的撒伯里乌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城，不可能是他的家，他没有任何地方值得去留念，唯一值得留念的恐怕只有李时雨了，而李时雨自己在重返队伍后恐怕也无法抽出空回家。

    李时雨去揉莫莫奥德的头发，眼底满含愧疚：“莫莫奥德，虽然你这么说，但我作为你的养父还是对你感到很抱歉。”

    莫莫奥德偏头，小小的脸上皱起眉头。他似乎是在对李时雨说出的话很不满意。

    李时雨意识到说过于沉重的话题对莫莫奥德的身心成长并不好，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敏感聪明的孩子。

    李时雨迅速调整状态：“放心吧，莫莫奥德，就算我回到队伍中后我也不会忘记你的，在外面我会给你写信，给你寄其他地方好吃的好玩的，给你寄新衣服……你一定能在我家过得很好，我有个小侄女，是我哥哥的女儿，她今年也就两岁，你们是同龄人，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玩伴。”

    莫莫奥德却注意到另一点：“萝卜叔叔是有哥哥吗？”

    “我不仅有哥哥，我还有姐姐，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我是我们五兄妹中的老三，刚好被我的兄弟姐妹们夹在中间。”

    之后反倒是莫莫奥德借李时雨兄弟姐妹的话题转移了李时雨的注意力，他们开始聊着李时雨的家庭情况，李时雨就告诉莫莫奥德他们家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哪些邻居好相处哪些不好相处……

    他们聊了很多很多，莫莫奥德期待回到奎雷萨后将会见识到的一切。

    聊到最后，汪达就独自从邮局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去的邮局。这对此刻的汪达来说是微小但重要的胜利。

    原本李时雨想要陪他一起去，但汪达坚持说他已经好起来了，拒绝李时雨的陪同，执意要自己一人去邮局和其他人沟通交流，李时雨只能在旅馆里等他。

    汪达摘下防沙的头巾，站在桌边喝水，手上空空的，成稿已经成功寄出去了。

    李时雨这才在心里松一口气。

    汪达没骗自己，他的精神状态相较于之前的确好上许多。之后回家能彻底安心了。

    莫莫奥德也看见了汪达，他想起无论是汪达还是李时雨都说过他们小时候是住在一个镇上的邻居，于是莫莫奥德自然就把话题过渡到汪达身上：“那汪达叔叔他们家在哪里，萝卜叔叔你们总是说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还说都住在醋栗镇上，那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汪达还在喝水，不过眼神朝莫莫奥德看来。

    提到汪达，李时雨笑道：“汪达叔叔的家就在我们家后面，在醋栗镇最边上，道路的尽头，走几分钟就能到。去往汪达的家一定会从我家后院经过，所以我总是能看见他。”

    汪达喝完水，接着李时雨的话说：“莫莫奥德，我和你萝卜叔叔从小一起长大，整个镇上就我们俩玩得最好。”

    莫莫奥德疑惑：“为什么，是因为只有你们没有其他朋友吗？”

    小孩子的疑问就是这样直白。

    这个问题让两人皆是愣住一瞬，然后李时雨轻笑着回答：“我们当然有其他朋友，莫莫奥德，汪达叔叔的意思是在所有朋友之间就我们俩玩得最好。这不是没有其他朋友的意思。”

    “哦哦。明白了。”

    莫莫奥德的疑问也让李时雨回想起自己将要四岁时第一次从东方回来时那个阳光和煦的冬日。

    那时的李时雨经过东方某位知名医师的调养，身体免疫力增强不少，已经能与外界正常接触，所以刚回家不久的李时雨总会陪着爸爸妈妈去任何地方。

    那个冬日下午，爸爸妈妈在家门口的小菜园里，也就是十几年后汪达邀请李时雨去冒险时李时雨正在摘南瓜的小菜园。

    爸爸妈妈已经摘取了晚饭要吃的食材，本想将李时雨带回家，但李时雨却说自己还想在这里玩一会儿，见到自己身弱的儿子终于能够像普通孩子那样在外面玩耍，李时雨的爸爸妈妈也很高兴，同意了李时雨的要求。

    爸爸妈妈叮嘱李时雨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搭话，然后就回去了。

    他们如此放心是想着小菜园外围着一圈对四岁孩子来说根本翻不过去的栅栏，而且菜园离厨房极近，要是有什么动静他们隔着一个窗户也能看见。

    此时，李时雨的哥哥姐姐正在教堂学校上课，刚出生不久的弟弟还在襁褓里睡觉，镇上好多同龄小孩子都不认识李时雨，李时雨没有玩伴，他总是一个人玩，等着哥哥姐姐放学回来后才能一起玩。

    但李时雨从记事起就会给自己找事情做。

    现在的他正在蹲在小菜园里，观察那些虫子是如何用它们的嘴进食，他觉得这样很好玩。

    “嘿！你在干什么！”

    一阵非常大的声音打破了李时雨悠闲静谧的时光。

    他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发现一个半大的小子正趴在自家菜园的栅栏上，他的爸爸妈妈在后面怎么扯他的衣服都无法将他从栅栏上扯下来。

    很显然。

    这个没有礼貌的小子就是调皮的汪达·希尔达。

    虽然他只比李时雨大一岁，但他的身体比李时雨健康得多，五岁的他长着一副九、十岁孩子的模样。

    李时雨现在不认识这个没礼貌的家伙，而且爸爸妈妈特意叮嘱过不要随意和陌生人搭话，所以他就一声不吭，就这么看着汪达被他的爸爸妈妈揪着衣领离去。

    李时雨发现他们一家三口身后都背着大大的包，看上去就像前几天他的舅舅一样。

    他们会不会也是从远方回来的呢？李时雨想。

    等菜园里的叶子彻底挡住他们远去的身影，李时雨才回头继续看虫子进食，他完全没有把刚才的闹剧当一回事。

    “嘿！我刚才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吧？”

    没一会儿，这个令人心糟的声音又出现了。这道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了李时雨正在观察的虫子，它掉下去，拱进了泥巴里。

    这下李时雨无法继续观察虫子了。

    汪达又攀附在栅栏上了，这次他身后没有他的爸爸妈妈，应该是特意回头来找李时雨的。

    李时雨非常讨厌这个把虫子吓走还没有礼貌的家伙！

    李时雨没有忘记爸爸妈妈的嘱托，他不搭理汪达，头也不回地就朝家里走去。

    “为什么走了？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诶，你为什么不理我。”过度以自我为中心的汪达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在李时雨身后天真地问问题。

    李时雨实在忍不了他的这个态度了，他转过身，指着汪达说：“因为你很讨厌，爸爸妈妈说我不能和陌生人搭话，你还把小虫子吓跑了，所以我才不会和你说话！”

    汪达立刻委屈道：“不要啊，小妹妹，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找你一起玩。”

    小妹妹？

    李时雨想到自己在东方时就有好多大人都说他是小姑娘，这时舅舅在隔壁镇和朋友们聚会无法解释，李时雨就只能自己给自己辩解：“我不是小妹妹！我是男孩子！”

    “诶！？”汪达整个人都往栅栏上翻了翻，半个身体都探了进来，他盯着李时雨难以置信，“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吧！你长得好像个小女孩！”

    “我是男孩！”

    “我不信，你就是女孩！”

    “我是男孩！”李时雨气得整个脸都红彤彤的，他走到汪达面前，指着自己，“你看清楚，我就是男孩子！”

    汪达没有接话了，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李时雨的脸。

    好半天他才说道：“你是男孩子，但是你长得很好看。爸爸妈妈说只有女孩子才会长得这么漂亮……”

    李时雨不想和没脑子的汪达继续说话了，他还在气头上，再次转身就走。

    没想到汪达从后面抓住了李时雨的衣服，他的手没有使劲强行让李时雨停下脚步，反而李时雨往前走的势头将汪达彻底从栅栏上拖了下来。

    骨碌碌。

    汪达滚到了李时雨面前，脏兮兮的泥土全都沾到了汪达身上。

    因为这个行为，李时雨对这个做事鲁莽还不懂事的家伙感到了好奇。

    汪达迅速坐起来，抖掉身上的泥土，用衣服不停将自己的右手擦干净，对李时雨伸手道：“我叫汪达·希尔达，今天和爸爸妈妈一起从外面回家来了，我家就住在你家不远处。”汪达指着一个方向，“就朝那边走，我家就在那里。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你了，我想找你一起玩，我们能不能成为好朋友？”

    李时雨的父母听见菜园里传出不小的动静，陆续从厨房跑了出来，但看到同样在篱笆外隔空向他们无声道歉的汪达父母，他们很快又看到了站在李时雨面前的汪达，他们的担心瞬间烟消云散。

    李时雨看了看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给他一个同意的眼神默许了李时雨想要和这家伙说话的愿望。

    其实从东方回来后，李时雨就也很想交朋友，但镇上的小孩子都不认识他。

    现在面前这个他原本很讨厌的男孩子主动提出和自己交朋友，李时雨内心其实是很高兴的。

    李时雨想了一会儿，并没有握上汪达的手，他直接说道：“我叫李时雨。虽然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但是我不是女孩子，我是男孩。”

    汪达高兴极了，他笑起来：“好哦，李时雨。很高兴认识你，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看着汪达橘红色的头发，李时雨瞬间想起了刚到东方不久后看到的那个头发也如太阳般耀眼的叔叔。

    眼前这个家伙会不会和那个叔叔一样也是勇者呢？李时雨想。

    汪达笑着笑着，门牙从嘴里掉了下来，还不停流血，可他看上去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李时雨看着汪达嘴里冒出的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汪达还在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没心没肺的汪达。

    或许交到第一个朋友的高兴让他忽略了掉落第一颗牙齿的疼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