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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调养
    时至今日,李时雨都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三岁到十二岁跟着舅舅穆顾雷流转于盛国各个地区求医的童年时光,身体的折磨远没有那些瑰丽的景色、奇趣的人文、美味的食物带给他的回忆更多。

    穆顾雷对李时雨极好,一点没有让在他国异乡的李时雨缺少长辈的关爱。穆顾雷身手也好,就算遭遇十几个土匪都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没有让他们的东方之旅遭遇任何磨难。

    李时雨身体稍好一些后,穆顾雷就教授他如何使用内力来强身健体、保护自己,等李时雨彻底学会操控全身的内力后,他也靠自己领悟出许多使用内力的方式,穆顾雷总夸李时雨的天赋适合去太殷修仙,进去就是内门亲传弟子,李时雨却对修仙没有半点兴趣。

    经过数年调养,李时雨身体在东方基本养好了,每逢换季时才会感冒。

    十二岁到十九岁时,李时雨都在家里跟爸爸妈妈他们一起干农活,脆弱的身体在日日劳作中变得愈发强韧。

    十九岁时,李时雨受汪达邀请离开醋栗镇去往外面冒险。

    十二岁后,李时雨就不经常见到舅舅穆顾雷,穆顾雷又像之前一样在世界各地忙来忙去。

    但这次不再是以旅行为主要目的待在外面,而是另有其事。

    晚上,众人都在饭桌上询问李时雨许许多多有关穆顾雷的事情。

    他们都是屠杀神明的组织“终末诗篇”一员,对于最神秘、最有可能是第七十位神明的那位东方人好奇是出于本职的疑惑,李时雨自己也知道同伴们为何如此在意自己的舅舅,就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

    夜深了。

    小镇上十分安静,狼群南迁到温暖的地方去了,山谷那边没有渗人的狼嚎传来。

    李时雨伏在桌上日常写着日记,钢笔在书页上“唰唰唰”地留下一个个漂亮的东方字。

    汪达就在旁边坐着,他在检查所有故事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关于《大地浩劫》的部分完成编写并誊抄完毕,明天或后天就要去邮局寄往出版社。

    莫莫奥德被李时雨哄睡了。他们两个大人就将煤油灯的光减弱了一点点,以免莫莫奥德觉得太亮而醒来。

    检查完成稿,汪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码齐纸张,汪达看向李时雨。

    他还在写日记。

    作为西方人的汪达看不懂李时雨所写的东方字。

    汪达将成稿装进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大信封内,然后他就无力地趴在一旁的空桌上,侧着脸盯着李时雨的脸。

    从这里还是能稍微看见李时雨左脸那条从眼角到嘴角的长长疤痕。

    汪达想,这条疤太长了,让李时雨看上去很凶,他不应该有疤,他和自己不一样。

    随后,汪达的视线从李时雨的脸上缓缓往下挪看向他的脖子。

    李时雨脖子上的那道伤疤早就消失不见,但汪达记得很清楚,自己亲手伤害了李时雨,在他的脖颈上划了道口子。

    鬼使神差的,汪达伸手就想去触碰李时雨的脖子。

    李时雨眼疾手快地抓住汪达的手腕。

    “汪达?你怎么了。”

    李时雨的注意力终于从日记本转移到汪达身上,他看看汪达的手,又看看趴在桌子上的汪达的脸。

    汪达没有坐起来,而是就保持这个姿势趴着说道:“时雨,我知道就是我伤害了你,在你的脖子那块。你说这不是我的错,但……”

    怎么这小子还揪着这件事不放呢。

    真犟。

    李时雨松开汪达的手,反手就去梳理汪达的前额发:“汪达,你也知道我说这不是你的错,那你怎么就不听呢?那时候你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你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就事实而言,你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我也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在我看来,那时候不是你在伤害我,而是怀恩,是怀恩驱使着你这么做的,你明白吗?”

    “时雨……”

    “如果你之后还是对此感到疑惑,还是不自觉地这么想,那你就反复向我提问,然后我会一遍遍回答你:‘不是你的错’。”

    汪达的发质较硬,随便捯饬一下就将他的头发全部立了起来,看上去还蛮滑稽的。

    李时雨最后总结道:“汪达,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你的灵魂。打小我知道你这个人本身是一定不会伤害我的,所以我从来都很放心将我的后背交给你,这么多年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到现在了你还要质疑其真实性?”

    汪达噘嘴,眼睛看向李时雨的日记本。

    他在思考。

    李时雨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就继续写着还没写完的日记。

    还差一点就能写完了。

    “时雨。”汪达无神地盯着日记本道,“无论当时的我是否清醒,就事实而言,那也是我本人伤害了你。但我发誓,除非我体内的灵魂换成另一个人,不再是‘汪达·希尔达’,从此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举动。”

    李时雨边写日记边接话:“发誓啊。听上去就像个没有期限的郑重誓言。”

    “就是永久的誓言。”汪达觉得光是这样不足以向李时雨表明自己的决意,他起身就要朝门外走,“我现在就去问问瑞文西斯,看她那里有没有能杀死违约者的魔法契约。”

    李时雨拉住汪达的衣角,汪达还没走出去一步就被李时雨拉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明白你的决心,汪达,我不是不相信你。”李时雨转头向汪达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根本用不着这样恶毒的契约来证明自己的真心。你明白,我明白,这就够了。”

    汪达从来都听李时雨的话,没有再说着去找瑞文西斯,重新趴回桌子上。

    李时雨轻笑。汪达的精神状况已经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时雨。”

    “嗯?”

    “你为什么要写日记?我记得你在醋栗镇的时候都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和我一起出来冒险后你才开始写日记的。”

    “我想记录我在家外的所感所想。”

    “可是你的记性很好,比我都好,应该用不着写日记来专门记录吧。”

    李时雨深吸一口气:“东方有句话,汪达,‘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当下所写的东西总比我的记忆更加可靠,它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记忆会消失,但这些文字会留下来。”

    汪达眨眼,好半晌才点头:“你说得对。”

    等李时雨终于写完日记,汪达看着他盖好钢笔、合上日记本,将其全部收进背包里,然后将椅子转过来面向自己坐着。

    李时雨:“所以,汪达,你早就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却还是一直等在这里,是不是为了和我说什么事?”

    李时雨很了解汪达。

    他猜的一点没错。

    汪达终于坐直,他也将自己的椅子像李时雨那样转过来面向对方,就这样与李时雨面对面地坐着。

    汪达的双手放在膝上,眼神无比认真地道:“时雨,我想和你说两件事。”

    “哪两件事?”

    汪达举起右手,伸出食指:“第一件事。我觉得我恢复得七七八八,差不多快好了。你看,现在的我性格不再偏执,能和大家正常交流。刚才吃完晚饭后我特意去问了季阿娜,她说你是为了我才没有离队回家的。我很感谢你,但你总归是要回去的。所以我想告诉你这次任务结束后你完全不必因为我继续强撑下去了,我能照顾好我自己,你就带着莫莫奥德回家吧,之后等‘瘟疫’结束再和我们在艾尔卡索尼亚会合。”

    李时雨紧盯着汪达重新恢复神采的眼睛,他捏捏眉间问道:“你确定吗,汪达。你自己真的好起来了?”

    “嗯。现在我能和你说这么多话不就是最好的表现吗。”汪达嘴角上扬,伸手揉揉李时雨脸,“你不用担心我,时雨,我远比你想象得更厉害。”

    李时雨看着地板好一会儿才回答:“好吧,我想你现在的状态确实比前几个月好得多,我也放心你能打理自己的饮食起居。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得回家一趟,万一晚上一步回去就看不见景云和星柯了……”

    李时雨突然想到什么,他将背包夹层里那把被自己的新衣服裹住的断剑拿出来交给汪达:“那么‘亚瑟尔的断剑’也得物归原主。这个时代属于他的命定之人是你,汪达,你才是这把断剑的主人。”

    汪达郑重接过断剑,面色沉重。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就是拿着这把剑伤害了李时雨。

    “时雨,我真的有资格握着这把剑吗。”汪达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不自信,声音能听出颤抖。

    “不用向我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汪达。”李时雨伸手,点点汪达的心脏,“这得问你自己。”

    “可……”

    李时雨轻叹:“你这样子,我实在怀疑你刚才口口声声对我说你好多了是在骗我。”

    汪达立刻否认摇头:“没有,没有,时雨,我不会骗你的……”

    “那你这个曾经在勇者之书上出现过名字的勇者候选人,‘亚瑟尔的断剑’在这个时代的命定之人,我们队伍的队长,你为什么要向我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你自己,你就只能向造物主去寻求答案,祂可是这个世界上全知全能的存在。”

    李时雨说出这些称谓,是为了让汪达不要怀疑自己。

    李时雨的称谓果然奏效,汪达内心舒缓了些,对自己有了些许认可度。

    他点头:“对,时雨。这是属于我自己的问题,理应由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李时雨微笑。

    不过他的内心也稍显苦涩。

    如果是曾经的汪达,他此时一定会信心满满地回答“我未来的实力一定会配得上这把剑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里自怨自艾。

    但就像季阿娜所说:引导汪达逐渐接受那个他自认为不堪的过往,慢慢让他意识到他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已经能够与怀恩相抗争了。

    汪达彻底接受自己需要多久呢?李时雨不清楚这个时间跨度。

    李时雨将话题扯向正轨:“第一件事说完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汪达将断剑放在桌上,将椅子拉得离李时雨更近些。

    “时雨。”汪达比之前更加认真,“如果你的舅舅穆顾雷真是那位组织寻找已久的第七十位神明,你想好该如何应对此事吗?”

    李时雨觉得瑞文西斯说得没错:有时候汪达真的很聪明。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汪达竟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李时雨将手肘撑在桌子上,捂着下半张脸摇头道:“我不清楚。”

    现世的七十位神明的死亡是大势所趋,是既定命运。

    无论那位拥有世间最强大祝福和诅咒、真实身份至今尚未确定的第七十位神明到底是谁,其最终结局必定是走向死亡;如果放任其留存于世,其诅咒很有可能会像现在的“生物危险性”和“瘟疫”一样,将世界人民逼得惶惶不可终日。

    汪达牵起李时雨另一边的空手,将他的手捂在自己滚烫的双手间。

    “时雨,组织说之后去艾尔卡索尼亚时要你去监视你的舅舅。虽然组织一向对我们很好,但这次很有可能就像干兵千卫座说得一样,他们是想利用你作为你舅舅的外甥的身份去打感情牌。但是时雨,你完全可以将这个任务敷衍过去。”

    敷衍过去?

    李时雨看向汪达,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汪达继续说:“时雨,之后我会将队长的职务重新从季阿娜身上接过来,之后去艾尔卡索尼亚你就纯当是去看望麋鹿和你的舅舅,不用去想组织那边要让你怎么做,我写报告交回去时会随便编一点内容糊弄过去。反正沃尔夫小队做完他们的事情后肯定要把我们顶走,这本来就是他们的任务,不关我们的事。”

    汪达的这个提议让李时雨认识到无论汪达经历了什么事情,他的性格底色从未变过。

    他永远是汪达·希尔达。

    李时雨揉揉眼睛:“汪达,你怎么能骗人呢。那可是组织费心费力都想要寻找的第七十位神明。”

    汪达无所谓地挥手:“管他的呢,我们当初进入组织不就是为了稳定地赚更多钱吗。再说了,那可是你的舅舅诶,时雨,比起神明身份,他作为你舅舅对你可是无比重要。带你去东方养病的是他,你的童年是跟着他长大的,你们感情一定很深厚,我了解你的,你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他的事。”

    “是啊。”李时雨笑道,“毕竟他是我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