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正文 第570章 杨柳依依,归去来兮
当那一统天下的豪情伴随着陛下斩钉截铁的姿态,在众人耳畔响起,除齐政之外的众臣皆是心神一震!他们万没想到陛下的雄心竟有如此。北渊西凉阴谋来犯,陛下所想的,竟不是要抵抗和反击,而是欲借此机会一战灭国,一统天下!震惊之后,在他们心头接着升起的,便是阵阵豪情与兴奋。若此事能够在自己尚为朝堂砥柱之时完成,那份荣耀与成就,也同样是充满了诱惑的。还是那句话,作为大梁如今的朝重臣,大梁所取得的这等大成就,他们都会分润到一部分功劳。届时的他们,就会如那些贞观名臣,开元贤相一般,名垂青史。一念及此,众人齐齐点头躬身。“陛下圣明!”整齐而雄浑的声音,在勤政殿中久久回荡。快马在官道上疾驰,两侧的风景在马蹄有节奏的踢踏声中,飞速倒退。风扑在沈千钟的脸上,过往十余载自囚时光,仿佛凝聚成一股股风,强劲地扑在沈千钟的脸上。他微微眯着眼,望着此行的前路,也似在凝望着人生的前程。前路,春回大地,冰消雪融,鸟鸣山涧,繁花似锦。当他的身影出现在中京城郊,中京城在视线的尽头,露出其庞大而威严的身影。传言和记忆,在此刻与眼前的景象悄然重叠,望着这天下权力的核心所在,沈千钟的目光之中也难以自持地露出几分炽热。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谁的心里没有藏着一个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梦呢?十年磨一剑,在江南牛刀小试之后,如今该是一剑光寒十三州的时候了。在他身后,姚璟同样风尘满面,目光之中的激动与兴奋,不比沈千钟少上半分。此去北境,他将见识到更广阔的天空,也将切实地见识到大国之间的明争暗斗,更关键的是,一旦成功便是泼天之功,而这一切,发生在他二十五岁的年纪。怀着这样的憧憬,二人与身后的几个护卫,愈发飞快地朝前赶去。不多时,便来到了城外十里的长亭。古十三站在道旁,远远瞧见他们,便登时挥动着手。当沈千钟与众人勒马,古十三便笑着上前,对沈千钟道:“沈先生,王爷知你前来,特来迎接,正在亭中相候。”沈千钟扭头一望,只见齐政已经起身从凉亭大步走出,朝他行来。面对知己故友,沈千钟自然也没有拿捏什么姿态,立刻翻身下马,迎了上去。齐政笑着朝他一拱手,“许久不见,沈兄风采一如往昔啊。”沈千钟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郡王常服,笑了笑,“明明都是布衣白身,你偏偏成了王爷,还要回过头来笑我穷酸吗?”齐政哈哈一笑,把着沈千钟的手臂,朝着亭中走去,同时道:“以苏州沈家之富,满朝文武又有谁敢嘲笑沈兄穷酸?”沈千钟轻声道:“我走之前已命沈霆收缩沈家的家业,低调行事。”齐政看着沈沈干钟,脸上的笑容愈发生动而真诚,“与沈兄相交,如饮甘泉,清爽宜人。”沈千钟扯了扯嘴角,“快别说了,再说人家真以为咱俩有点什么怪癖了。齐政一愣,卧槽!你他娘的想得居然比我还污。他忍不住笑着道:“沈兄莫不是最近与陆大人走得比较近?被他的毒舌模样传染了?”沈千钟笑了笑,和齐政一起走进了凉亭中坐下。落座之后,沈千钟便看着齐政,“你给我出了个题,要不我也给你出个题?”齐政眉头一挑,伸手勾了勾,示意放马过来。沈千钟却没有开口提问,甚至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齐政,脸上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原来,这个问题本身,便又是一个挑战。齐政哈哈一笑,“你要考我的,是你手下那些人是如何安排的吧?”沈千钟干脆利索地点了点头,对齐政能一口回答出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齐政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开口道:“你离开了,最核心的问题自然是接下来的幕僚团怎么行使职能?让谁留守?以谁为主?”“眼下幕僚团这帮年轻人中,最合适留下主持大局的便是老成持重的宋崇,此人德才兼备,性格又正直,再给他配上数名可堪使用的副手,便足以应对江南如今这已然走上正轨的局面。“姚璟此人能力与宋崇相差不大,但脑子更灵光些,行事机变更多,更适合应对开拓性的复杂局面,你或许会带着他去往十三州,毕竟在那边,你也需要有值得信任的人作为助手。”“周坚你不会去管,因为你知道我会为他做好安排。至于宋辉祖、乔耀先和司马宗胜这三人,你既不会放心他们留下,因为他们一向跟宋崇等人合不来,可能跟宋崇起冲突;以你的性格,又不会带很多人去十三州,所以你会让他们去往西北,去在谋取西凉的过程中,争夺一份功劳。”“你知道这三人不缺背景,不缺能力,缺的就是机会。让他们在西北趁着这个机会建功立业,是最符合他们情况的道路,同时还能让你卖一个宋溪山的人情。”说完,齐政看着沈千钟,笑着道,“不知在下可猜对了?”沈千钟轻哼一声,“还算你有点良心。是的,沈千钟这话并不是单纯的测试齐政有多聪明,这样的小事对齐政而言几乎是举手之劳。他想看的是,齐政如今位高权重,权倾一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否有过很大的改变?如果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如今的处境,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关心过这些人,也就意味着齐政很可能失去了曾经的本心。虽然这样做,有些吹毛求疵,甚至求全责备。但在沈千钟看来,天才本就应该承受得起这样的吹毛求疵与求全责备。不然你凭什么叫天才?你凭什么享受那么多的赞誉和荣耀?齐政笑看着他,自然完全理解沈千钟这种心态。不过他与沈千钟之间乃是如知己相逢一般,不会讲究那些无谓的姿态。在沈千钟面前拿捏自己王爷的架子?那自己就真的是蠢货中的蠢货了,若真蠢成那样,自己也得不到如今的地位。他笑着道:“走吧,旅途奔波,咱们回家叙话。”沈千钟摇了摇头,认真道:“事情紧急,早一天到北疆,我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直接进宫见陛下吧。齐政看着他的样子,终于找到调侃的机会,戏谑道:“你这样子就好像那第一次去青楼的时候,急不可耐啊。”沈千钟眉头一挑,“怎么?你很有经验?”齐政的笑容下意识地一滞。沈千钟笑骂一句,“出息,都他娘的王爷了,去个青楼还能吓着?”他一拍脑门,“哦,忘了,你有两个夫人,身子受不了?”看着沈千钟瞥向自己腰子的眼神,齐政也笑骂一声,“走了!”说完,齐政便先安排了一个人入宫报信,又让古十三带着姚璟和其余人一起回府休息,自己则和沈千钟一起坐上马车,径直入宫。等他们到了宫城,童瑞已经早早地在宫门处候着了。这位世人口中的大内总管,姿态摆得十分到位,直接将对沈干钟的尊重摆到了明处。不过童瑞并没有将沈千钟直接带去广宇楼,而是将他带进了勤政殿。启元帝站在殿门口,笑望着沈千钟,微笑道:“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沈千钟抬头看着这位阔别两三年的陛下,瞧见曾经英武勃发的对方,如今那消瘦憔悴的样子,心神俱震。当即恭敬欠身,深深一拜,“草民沈千钟,拜见陛下。当初冒昧,行事孟浪,请陛下恕罪。”他说的自然是当初在钟玉阁的顶楼,与尚为卫王的启元帝的那场会面,以及会面之中毫不留情往心窝子里死戳的言语。启元帝哈哈笑道:“沈先生言重了。先生当年的话虽辛辣,但皆是金玉良言,朕又岂会因此而生任何的嫌隙?朕若是那样的人,又如何值得先生出山相助?”沈千钟一脸感慨,“陛下胸怀宽广,真乃一代明君,天下楷模。”启元帝带着二人进殿落座,然后微露调侃的笑容,“你来之前,齐政不停地给朕打铺垫,说天下奇才往往多奇志,让朕千万不要生气,此刻看来,齐政你也有算错的时候啊。”沈千钟微微一笑,“陛下自己也是天才,当知道,对恃才傲物之所谓天才而言,遇上能让自己心悦诚服的人,反倒会比寻常人对其更加尊敬。”启元帝哈哈大笑,指着沈千钟,“谁说沈先生不会说话?我看这话比朝中那些大臣们的话说的还要圆润啊!”齐政也微笑道:“兄,见你如此,我也更有信心了。”沈千钟朝着启元帝拱了拱手,“陛下,既如此,咱们便直接说情况吧。”启元帝也悄然收敛笑容,表示出了十足的重视,点头道:“好,齐政,你先为沈先生详细介绍一番。”足足两个多时辰之后,齐政才和沈千钟一起走出了宫门。这一次,沈千钟自然没有拒绝跟着齐政入住齐府的邀请。入府之后,他先拜见了在府上的孟夫子和姜猛,而后又与齐政的两位夫人见了礼。孟青筠和辛九穗虽然即将临盆,但姿容气度依旧上佳。这也让沈千钟借此调侃了齐政几句。齐政笑骂两句,带着沈千钟来到了书房坐下。今夜,他们要将整个北境的情况详详细细地梳理一遍,同时拟定推演出具体的布局和行事方略。齐政主动给沈千钟倒了一杯茶,缓缓道:“沈兄,关于此番你北上,在下有两个不成熟的建议。”“第一,此番布局,我们行事的宗旨就是造势,帮着那两个人去造他们的势。只要大势到了那个份上,他们自然会做出那个让我们欣喜的选择。”“第二,那就是我们一定要尽量地减少整个过程中我们出现的痕迹,因为十三州被北渊统治这么多年,肯定有很多他们的人,同时,北渊朝堂之上,也一定存在着大量的聪明人。我们一边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的谋划,另一边也可以试着去除掉一些聪明人,或者让他们说不了话。”沈千钟点了点头,“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翌日清晨,两辆马车缓缓驶出了中京城。沈千钟走下马车,姚璟等人已经和护卫等候在一旁。而另一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身便服的启元帝从中走了下来。他握着沈千钟的手,认真道:“先生,北境朕就托付给你了,朕在中京城等你的好消息。沈千钟长身一拜,“草民定当殚精竭虑,以成大事,不负陛下所托!”启元帝将他扶起,又看着他身旁的姚璟,对这位他的潜邸旧人,露出满意的神情,“听说这些日子你在沈先生身边历练的不错,江南诸事之中,多有出力。此番好好努力,辅佐沈先生,待你回来,一并论功,届时,你也该真正的为替朕守一方了。”自当初苏州文会起便跟着陛下的姚璟,神色激动,恭敬一拜,“臣定不负陛下厚望!愿为大梁赴汤蹈火!”齐政也上前和沈干钟话别,“隋枫就在北境等你,陛下已经给他去了旨意。北境如果说谁你能够真正的信任,就只有他了。其余的事情,沈兄自己斟酌。”沈千钟重重点头,“好!”说完,他朝着启元帝和齐政郑重拜了拜,带着姚璟和数十名启元帝新调拨的护卫,上了路。童瑞站在启元帝身旁,看着沈千钟的队伍上路,眼神之中也带着几分希冀和期盼。因为眼前的队伍中,也有他真正视作衣钵传人的一位干儿子。他是前去传旨,并且代表宫中向众人证明沈干钟的身份,并为其站台的。如果此番能够随着沈千钟一起立功,回来就有资格接班了。当然,这个接班之说也是陛下暗中默许了的。启元帝扭头看着齐政,笑着道:“怎么样,你有信心吗?”齐政酒然一笑,“陛下,这会才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启元帝微微一怔,哈哈一笑,笑着笑着忽然像是被呛了口水般,重重地咳嗽起来。吓得童瑞连忙上前,轻拍着启元帝的后背,而后找来水囊。齐政担心地看着他,将那声保重的话藏在了心底,待启元帝喝了口水缓过来后,轻声道:“听说皇后娘娘快要也快临盆了吧?”启元帝抚了抚胸口,看着他,“皇后若是为朕诞下嫡长子,你又恰好有了个女儿的话,朕也就不用操心下一任的帝后了。”齐政并没有接话,这不是默许,而是真不想接。他并没有那种最危险的想法,国丈这种东西,对他就是百害而无一利。就如同当初,他不愿意与这位皇后娘娘产生任何的交集一样。二人谈笑着,动身返回了中京城中。数日之后的北渊,出使西凉的慕容廷,也在草长莺飞中,回到了北渊的帝都,渊皇城。他并未疾驰入城,而是在距离渊皇城数里之外勒马,而后驱马缓缓登上了一处山坡,驻马凝望着远处的雄城,沉默不语。直到一旁随行的护卫上前提醒,他才如梦方醒般地嗯了一声,而后深吸一口气,一甩马鞭。“走!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