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正文 第569章 万事俱备,新帝雄心
听着沈千钟的话,汪直没有任何的质疑或者迟疑,直接点头道,“先生请讲。”沈千钟竖起一根手指,“给刘潜送一支百人的敢死队过去,要求听话且能打,可以混杂在后续运送的兵力当中送去,也可以采用别的方式,办法你肯定有。”汪直这时候才皱了皱眉,看着沈千钟,“先生,在下能否问一下,需要这些人做什么?”沈千钟淡淡道:“我需要他们听命于刘潜,去做一些很危险,甚至可能在他们看来很荒唐的事情,为此他们有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我可以给他们的是功劳,足以媲美参与收复汉地十三州的功劳。”汪直神色一凝,“敢问先生此去是?”沈千钟缓缓道:“奉陛下之召,前往十三州主持大局,谋划北境。”汪直的神色愈发凝重,他对帮沈千钟忙这件事情自然是没有任何的抗拒,但这个事儿却大得有些超出他可以随手安排的程度。他看着沈千钟,“那先生打算达成什么样的目标?”沈千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北渊享国百年,远超草原王朝寿数,也该灭国了。”若是旁人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等大话,以汪直如今的地位,或许直接一个嘴巴子就扇过去了。但说这话的人是沈千钟,是在他的观感中,能够媲美齐政的存在。甚至在齐政看来,也同样是足以媲美他的存在。那当干钟说要将北渊灭国,北渊的国祚或许真的就是岌岌可危了。汪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看着沈干钟,“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沈千钟点头,“有陛下之命。”汪直起身,郑重抱拳,“既如此,在下责无旁贷,必会完成。”沈千钟哈哈一笑,“好,你怎么做到这一点,我想我不用操心。那我们现在可以喝酒了吧?”汪直笑着点头,主动给沈千钟满上一杯,而后端起酒杯,“借先生之酒,为先生送行。”送行的时间只持续了一小会。不出片刻,沈千钟趴在桌上,睡得很安详。汪直惆怅地端着酒杯,看着杯中微晃的酒液,鼻端传来醇厚的酒香,耳畔是沈先生轻轻的呼噜声。卧龙凤雏的才智,孰强孰弱,他不好评价。但就这酒量来说,卧龙确实比凤雏强了不知凡几。等第二天酒醒,沈千钟并没有因为昨夜过早醉倒而有什么尴尬。在他看来,他尽兴了,这就够了。至于汪直,想要喝酒喝得尽兴,也有的是办法,不至于因为自己没陪他喝到最后而有何不悦。他稍作梳洗,喝了几倍热茶,又找到了水师总兵秦洪涛。与秦洪涛的沟通则要简单许多,沈千钟只是说了一些他离去之后的事情,希望他能够在接下来的事情当中支持宋崇。秦洪涛也一样说着官面上的话,事实上,只要陛下那边给出明确的旨意,不管是宋崇还是长虫,这位水师总兵都绝无二话。可若是陛下没有旨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最后一站,沈千钟终于去找了那位如今江南地界上名义上的最高长官:田有光。作为权倾东南的江南总督和海运总管,有光虽然在诸多事情上面并没有决定的权力,但消息自然不会闭塞。沈千钟先后密集接见汪直、秦洪涛等人的事情,本来也没有瞒着他,他自然从中猜出了一些异样。此刻,当他坐在沈千钟的面前,心头其实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异样的心思。有沈千钟在,他的一切心思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他就像是跳进如来佛祖掌中佛国的孙悟空,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对方的掌控。所以他也干脆熄了心思,老老实实地当好自己的牵线木偶。可若是沈千钟离开了江南,甚至只是离开了这个幕僚团,一切似乎便可以有一些不同。沈千钟看着似乎表情一如既往平静而尊重的田有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蠢蠢欲动的野望。他轻声开口道:“田大人,奉陛下之命,在下即将入京,不能在此帮你了。”他的语气似乎带着几分遗憾,可落在有光的耳中却仿如天籁般悦耳。田有光连忙道:“恭喜沈先生,此去如大鹏展翅,前程万里,不如晚上本官设宴,与沈先生践行?”沈千钟看着他,忽然开口道:“田大人可是觉得,自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沈千钟的话,带着几分不属于官场的直率和辛辣,让有光一时有些猝不及防。他尬笑两声,缓解着尴尬,“沈先生说笑了,不论沈先生在或不在,本官都初心不改,踏实做事。”沈千钟闻言,若有深意地笑了笑,缓缓道:“田大人,在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想提醒你一句,别以为江南的事情就一切顺风顺水了。如果只是这样,陛下和镇海王也不至于给你一份这么大的机遇。”“好好做准备吧,如果顺利,半年之后,江南将会迎来一场真正的风暴。那时候,才是你真正成功封神的时候。知道镇海王现在亲自推动的英烈祠吧?若你将此事办好,此中定有你之名,那才是真正千秋万代,名垂青史。他看着田有光,半真半假地恐吓道:“田大人,看在咱们也配合这么久没出过什么岔子的份上,在下就提醒你一句,你要千万记得,你现在的每一天性命,每一份荣光都是额外赚的,可千万不要贪心啊!”田有光的心头,如被一道极北荒原上的凛冽寒风刮过,整个人登时身子一颤,连忙点头,恭敬得如同一个被训斥的学生。“请沈先生放心,下官定当恪守初心,时刻牢记沈先生的提点,更不忘陛下和镇海王的教诲,为江南大局奉献自己该有的力量。”沈千钟微笑着将田有光住,脸上又换上了春日和煦的笑容,“田大人言重了,在下今日说这番话,主要就是不希望大人被有心人蛊惑,从而一念之差,走上歧途。”“要知道,有些路走错一次,能得到宽宥,就已然是天之幸,祖坟冒了青烟,若还有第二次,那真是神仙也难救了。在下也相信田大人必能够履行陛下的安排,朝廷的政令,造就出一个繁华而安稳的江南。”有了这句收尾,双方也算全了体面。田有光又和沈千钟说了几句之后,带着背心的冷汗,恭敬离开。沈千钟站在庭院之中,难得地空闲下来,负手抬头,看着天色。天边白云飘荡,聚散不定,自己也该离开了。当自江南出发的快马疾驰向中京城,一阵马蹄声也停在了陕西巡抚衙门之外。陕西巡抚聂图南,正房间之中,来回地踱着步子,眉宇间,一团愁云萦绕不散。自拿到西凉异动的消息以来,他就一直在思索着破局之法。综合各种举措,以及对西凉地形、民心,情况的整体研判,在他看来,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引蛇出洞,将其主力围而死,毕其功于一役。等西凉主力伤筋动骨,主战派被一网打尽,西凉国中那些心向大梁的势力,尤其是那些因为海运贸易之事而被镇海王捆绑上大梁战车的那帮权贵,自然会带着西凉做出最合理最正确的选择。如此既能挫败西凉北渊二者之阴谋,也能以最小的代价打崩西凉,成就天下一统。但熟稔世事的他也知道,很多时候,最合理的方案并不会是最终被执行的方案。因为人心,从来都有着不同的诉求。他虽未在大梁朝中久待,但想来人性是共通的。对大梁君臣而言,这样的行为一方面充满了风险,最后能贏自然好,一旦没赢,却有可能会让局势失控,最后遭受养虎为患之嫌。而另一方面,自己作为一个降臣,朝廷当中或许会有不少的人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成功,从而会对一些原本正常的事情横加阻挠。这和对错无关,只与利益相连。对这些事情,他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同时也做好了面对一切结局的充足的心理准备。他叹了口气,脚步声便在他的叹息中响起。当他转身,便瞧见了快步入内的百骑司陕西房主事的身影。“大人,朝廷做出决定了。”聂图南顿时看向对方,神色虽然平静,目光之中有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盼。即使有一成的可能,他也希望那个可能变成现实。“陛下传令,让你密切关注西凉动向,虚以委蛇,引蛇出动,试图聚歼西凉主力。聂图南一把把住对方的肩膀,激动道:“当真?”这位百骑司的主事并不知道巡抚大人在激动个什么,点头道:“千真万确,明日或者后日,便会有朝廷信使带着正式的公文送达,大人一看便知。聂图南的眼中依然有些难以置信,随即重重点头,“好!好!好!”当对方离开,坐在房中的他依旧带着几分恍惚。原来这就是有明君在上,贤相在朝的感觉吗......真好啊!他当即开始认真思量起了接下来的布局。既然陛下和朝廷如此相信他,他必不能辜负了这份信重!朝廷的信使带着朝廷的命令飞快地奔向了陕西。在他走后不久,江南的信鸽也扇着翅膀,滑入了百骑司的鸽房。不久之后,新任的百骑司统领洪天云便带着信鸽传来的消息匆匆入宫。两个时辰之后,政事堂诸相和各部尚书及都察院等重臣,以及镇海王齐政,便接到启元帝的宣召,齐聚勤政殿。如今大梁朝堂议事,尤其是这些重臣之间的议事,早就摆脱了天德朝的人浮于事与推诿扯皮,显得直接而清晰。落座之后,内侍按照惯例给重臣都奉上了一杯茶,启元帝灌下一杯水,直接开口道:“此番西凉与北渊狼狈为奸,蠢蠢欲动,朕已经授意,让聂图南主持西北大局,防范西凉入寇,同时按照朝廷既定的方略,主持谋划与西凉的战事。”他倚着凭几,“但是北面的情况,并不容乐观。十三州刚刚回归,民政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行,地方武备虽然尚可,可一旦北渊兴兵入寇,必有地方遭受袭扰。”“镇海王外出方归,其家眷又临盆在即,朕实不愿再让他奔波。至于诸公,皆有公务,难以长驻北疆......”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望向他的众臣,“朕欲以沈千钟为钦差,主持调度我朝在十三州和北渊的可用之力,争取破坏北渊人的阴谋,缓解我朝两面承压的困境。诸位爱卿意下如何?”此言一出,除开齐政这个知情人之外,众人都诧异地对视了一眼。郭相为首的政事堂诸公,吏部尚书李紫垣、兵部尚书韩贤等各部尚书眼中,皆有着几分不解。他们自然都听过沈千钟的大名,也知道这位江南沈家的天才,与陛下和镇海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甚至如顾相等不少人还知道沈千钟的赫赫才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看好沈千钟,看好一个从未有过一方主政经验的白身之人,看好一个从未在大梁的官僚圈子中生存与经营的闯入者。顾相直接开口,“陛下,沈千钟此人老臣素有耳闻,其人才名卓著,只不过近十年少有露面。虽有文才,但却不一定熟悉政务,更遑论肩负如此重任,老臣建议,此事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他的话反对之意明显,但更多的还是试探。试探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有多强硬,试探在陛下心头,沈千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位置。启元帝微微一笑,“顾相之言不无道理,不过倒是多虑了。”“田有光的江南总督府和海运总管衙门之中,有一个幕僚团,江南总督府的各类政务、军务以及民事,皆由此幕僚团从旁参赞,此幕僚团的领头人便是沈千钟,就眼下江南的情况,此人之才能便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否则朕纵有此心,也断不会如此莽撞之事。吏部尚书李紫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想到自己如今拜相在即,不可贸然得罪陛下,便抿着嘴没有开口。而出身河北的赵相则直接开口道:“诚如陛下所言,这位先生或许是长于民政之事,但主持北境大局,需有谋篇布局之才,与随机应变之能,北渊亦有能人志士,非惊世之才不可行。老臣以为,若求稳妥,不如还是请镇海王北上坐镇,以镇海王之威名,或许只要现身,北渊人之士气便能低落三成。”齐政连忙摆手,“赵相此言过誉了,本王并非是不愿走这一遭,而是本王若去,一来是让北渊人更警醒,所露出的破绽就注定会更少。其次在陛下和朝廷的教化之下,我大梁人才济济,无需如此谨慎。”他笑了笑,“实不相瞞,此番便是本王向陛下举荐的沈干钟。方才赵相所提的谋篇布局之能,本王也曾亲眼见识过。”“当初下江南平息越王之叛,本王在明面上以身为饵吸引越王及其党羽的注意,暗中的调度、规划之事,皆是由沈千钟配合完成。我们一明一暗,配合默契,方有江南之大胜。不过此人行事低调,且为了后续开海之事,朝廷事后行赏便没有提及他。单说其才华,本王以为坐镇十三州,是绝无问题的。听到齐政如此旗帜鲜明地表态,其余人也都不好再说些什么了。既是因为齐政如今的圣眷和他本身所表现出来的超绝能力,让他们觉得齐政的决定没有什么质疑的意义;同时,最关键的是,犯不着为了这个原本他们也染指不了的职位,去与齐政做什么无谓的抗争。毕竟显然陛下都已经有倾向了。就算是强行争赢了这儿,失了圣眷,输得更多。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就将如此落定的时候,如今已经在政事之上甚少发言,今日也一直沉默的郭相却忽然起身,朝着启元帝一拜之后,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有一事请教。”面对着这位即将致仕的政事堂首相,启元帝也微微端正了身子,“郭爱卿请讲。”“老臣相信镇海王所保举的沈千钟,其能才华能力定无问题。但是陛下,老臣只是担心,如此非常之拔擢,是否会破坏官场固有的秩序,引起官员们的反弹,对这位沈千钟沈大人而言,是否也并非是一件好事?”郭相这番话看似是在反驳,实则也是老成持重的提醒。天下最重秩序、规矩与尊卑的地方,非官场莫属。皇帝作为这个秩序的顶点,也最该是维护秩序尊卑的人,如此他也才能从中享受到最大的好处。但如果皇帝绕过官场正常的升迁秩序,肆意地提拔外人,或许会生出诸多后患。便是如今如日中天的齐政,其实没有违背朝廷的基本秩序。最初凭借扶龙之功,也仅是以中之名为陛下近臣。而后凭功封侯,走的是爵位体系,官场的品级也是一步步走的。真按实际的品级来说,齐政目前也不过是一个四品的礼部郎中。如此,哪怕齐政未通过科举入仕而登高位,群臣那边也都说得过去,没人说什么怪话。但沈千钟在明面上,寸功未立,如果骤然将他提到节制十三州这等大任之上,如何服众?启元帝也听懂了郭相言语之中的提醒与告诫,闻言稍作沉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朕只是让他调度朝中资源以谋北渊,并不会插手十三州民政,更不是以其为十三州总督。天子派人以钦差之身份,行便宜之权,此事自古皆有,不算破坏官场规矩。”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先前收复十三州,我朝国力大增,西凉、北渊求着与我朝议和,朕心宽容,念万民疾苦,不欲再生兵戈。但若他们兴不义之师,自取灭亡,朕将借此机会………………”启元帝憔悴的脸上,此刻杀伐之气尽露,“以此一役,一统山河,致天下一统,开百代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