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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权相》正文 第571章 紧锣密鼓,陈仓暗度
    靴底踏着久违的石板御道,慕容廷举目四望,离去时的白雪皑皑,如今已悄然换做了春暖花开。明明只离去了一个多月,却已经有了物是人非之感。他望着视线尽头,那座威严的宫城,转头看了一眼队伍中的数名西凉人,对为首之人道:“名嵬大人,您先去通院稍歇,待本官去禀报陛下之后,再安排觐见之事。”那人欠身回礼,“有劳慕容大人了。”慕容廷看向自己的随从,“你们几个,护送名嵬大人去通院,务必安顿好一切,本官先行入宫。”“喏!”说完,慕容廷径直赶去宫中,前去复命。渊皇宫里,新任渊皇拓跋盛正在认真地批阅奏折。在继位之后的这些日子里,这位年轻的皇帝并没有如许多人所担心的那般,面对着这样一个烂摊子,便破罐子破摔,纵情声色,反倒是以一种让人意外的勤勉,忙碌着国事。这份辛劳,也看了不少朝臣的眼里,让他们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大势之下,稳住了几分忠诚,看到了几分希望。接替安长明出任贴身大太监的内侍悄悄上前,恭敬地站在拓跋盛的身旁,低声道:“陛下,慕容大人回京了。”拓跋盛执笔的手一顿,脸上登时闪过了几分激动,但旋即沉默下来,片刻之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但等内侍识趣地退到一旁,拓跋盛却觉得批阅奏折的思路全无了,看着那满篇的字,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烦躁,旋即直接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扔到了一旁。但片刻之后,耳畔便传来内的通禀:“陛下,慕容大人求见。”拓跋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将手中批阅奏章的笔一搁,“快!请他进来!”当慕容廷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中,年轻皇帝直接起身,走下龙椅,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欣喜,伸手把住慕容廷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辛苦了,终于等到你回来了,此行成效如何?”听见这话,慕容廷在心头几乎是忍不住地升起几分如同女人家闺怨似的失落。陛下果然还是更关心他此行的结果,而不是担心他的安危。但他也知道,在权力场上,尤其是王朝最核心的权力场上,这种情绪,不仅是没有任何的必要存在,同样也是徒增烦恼的东西。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了与西凉国主签订的国书以及盟约,双手奉上,并且开口陈述道:“陛下,臣此番幸不辱命,西凉国主已经答应与我朝一起出兵,夺回我朝汉地十三州!”“好!好!好!”拓跋盛虽然已经猜到了几分可能,但听见这话,还是不由激动,赞赏地拍了拍慕容廷的胳膊,接过他手中的国书,“具体怎么回事?细细说来。”慕容廷便将自己此番出行的所有细节向拓跋盛禀报了。包括自己是怎么劝服西凉国主李乾,西凉朝堂又是什么风向,李乾又是如何在朝堂之上表态,一锤定音,并且公开宣布与北渊订盟约,俱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拓跋盛默默听完,不住点头,而后又打开国书,细细地看过一遍,这才满意地合上折子,赞赏道:“爱卿这三寸不烂之舌,真可说动天下大势,此番大事若成,你当记首功。”慕容廷连忙谦虚道:“臣之家族世受大渊恩惠,如今又蒙陛下信重,岂能不赴汤蹈火,殚精竭虑?能为陛下分忧,能为社稷出力,乃臣之福分,出使促盟之举,亦臣之本分,何功之有?”“诶!这话就不对了,爱卿此番主动请缨,前往西凉出使,本就冒着重重危险,以如今之天下态势,稍有不慎便是性命堪忧之境,绝对是勇气超卓!更何况,爱卿肩负如此重任,西凉已经向南朝称臣,你却能说动西凉国主答应下此等大事,堪称智谋出众。”他的双目之中,带着快要溢出的真诚,看着慕容廷,“若如你这等智勇双全之辈,都还不论功,朕岂不是那种昏聩不明之君?你放心,朕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大渊忠心、忠勇奉献之人,更何况你还是朕的肱股,朕的心腹!”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慕容廷若是再谦虚什么,那就是近乎虚伪了,于是他欠身一礼,“多谢陛下。陛下,臣以为,如今既然双方已经议定,此事便宜早不宜迟,南朝每多准备一日,便能多消化一分力,届时我朝要收回汉地十三州的难度更大上一分。'拓跋盛闻言,也从兴奋中渐渐冷静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此言有理。”慕容廷又道:“西凉来的人,臣已经安排在通漠院,待陛下这边思虑妥当之后,随时可以接见。拓跋盛皱了皱眉,旋即开口,“来人!”贴身大太监小碎步上前,恭敬答应,“陛下。”“传诏瀚海王、左相及太师入宫议事。”拓跋盛的核心班底之中,拓跋青龙去了祖庭平叛,瀚海王原本也是去了南境主持防务,但是在右相拓跋澄议和之后,便被调回了渊皇城,继续主持渊皇城的防务,以安抚渊皇如今那颗没有安全感的心。待内前去传诏的当口,拓跋盛让人给慕容廷赐座,而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温声道:“此番前去,旅途奔波,辛苦了,来喝杯茶。”迟来的深情让慕容廷心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波动,但他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感动,起身双手接过茶盏,“陛下言重了。皆为国事,何来操劳之说。”拓跋盛回到座位,笑着道:“爱卿不妨给朕多说说西凉的情况吧。”慕容廷当即点头,开口讲述了起来。那条理分明又细节满满的陈述,愈发彰显了慕容廷的能力,也让拓跋盛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不多时,三位新帝麾下的核心重臣都进了宫。当他们看到渊皇殿中的慕容廷时,都几乎立刻便明白了此番被急召入宫要谈论的事情是什么。拓跋盛吩咐赐座之后,沉声开口,“诸位爱卿,方才慕容爱卿自西凉返回,已经成功与西凉国主签订了盟约,相约一起出兵,共伐大梁,复我汉地十三州!”老实讲,对这三位老人而言,他们其实非常明确地知道,现在和南朝动武,绝对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不论是皇权稳固的程度、朝堂秩序的安稳,还是兵员,粮草等等,都面临着诸多的困难。但问题是,他们也看明白了另一件事。大渊已经丢掉了汉地十三州的情况下,以南朝如今这明君贤相济济一堂的情况,如果各自休养生息,各自和平发展,三年五载之后的他们更没有赢的机会和可能。找遍整个大渊,恐怕都没几个人有信心能够在南朝彻底消化了汉地十三州之后,还能战胜南朝。于是,三人闻言,俱都没有对此提出任何的反对。被剥夺了右相这个实权之位的太师拓跋澄开口道:“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此番兴兵收复汉地十三州,虽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但也当做足万全准备,方能克竟全功。”瀚海王也附和道:“太师所言甚是,当初先帝南征,朝廷损兵折将,如今陛下厉兵秣马,卷土重来,若能以堂皇之势,兴虎狼之兵,攻城略地,势成破竹,则汉地十三州心向我大渊之人,民心可用!老臣也认为,需准备万全,不动则已,一击即中,力求速战速决!”左相冯源顺着瀚海王的话,以更委婉的言辞开口道:“瀚海王所言极是。如今汉地十三州方被南朝夺取,但我朝经营百年,大有故旧心念往昔,此番兴兵南下,若能打出声势,则观望之人便会赢粮而景从,大事可成,亦可重夺天下均势!”三人的话,都在说这事儿要怎么办好。但实则都是在提醒皇帝,如果办砸了,后果有多么严重。十三州本就是汉人州,南朝是汉家正统,大渊百年积攒下来的,可不是感情,而是血海深仇。当然这其中有心向大渊的,也有愿意搏一把的,但这些人,只能消耗得起一次。这一战,只要打不好,今后就别想里应外合的事情了,只能如当初先祖那般靠着中原乱局,兴兵强占,但南朝不会给大渊时间了。拓跋盛也听懂了这些提醒,他的心头微微生出几分不悦,觉得这帮老人是看不起他。但想到人家也没说半句不好的话,也只能强压下心绪。不论如何,有了众人这般的表态,此事便算是在中枢层面定下来了。余下的便是要商议具体的出兵细节。众人和拓跋盛一道,就粮草、兵源等等情况商议出了一个大概,走出渊皇殿时,已然天色擦黑。朝着宫门走去的时候,冯源忽然停步,抬头看着天上,沉思不语。在这并不合适的时间去打一场必须要打的仗,大渊的国祚是能借此续命几十年?还是就此如高楼崩,满地狼藉?他这个肩负着调度钱粮重责的老人,在战后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左相在想什么?”冯源的身旁,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冯源扭头看着拓跋澄,洒然一笑,“下官在想,此战若成功收回汉地十三州,太师身上的污名便可昭雪于天下了,届时这朝堂还需太师坐镇才是啊!”拓跋澄嗤笑一声,但这笑容却并非对冯源,而是对他心头那些不可言说的情绪。他忽然开口,“左相以为此番兴兵胜算如何?”冯源看着他,缓缓道:“此等沙场争锋之事,非下官所长。太师可去追一追瀚海王。”拓跋澄依旧看着他,目光不依不饶。冯源轻叹一声,“需尽力去做,方可知晓。”拓跋澄缓缓道:“若尽力去做,依旧不如人意?”冯源轻声道:“那便问心无愧。”说完,冯源迈步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拓跋澄抿着嘴沉默。方才的对话,沉重而压抑。就如同眼下萦绕在众人心头久久不散的阴云。打吧,打一仗也好。或许这个国度,如今真的需要这样一场豁出一切赌上全部的仗,要么在压抑到极点之后迎来反弹与绽放,要么便如一场烟花般绚烂地死亡。这位伴随着北渊走过了大半国祚的老人,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威严的宫殿,带着心头的那些忧虑,缓步离去。当北渊朝廷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出兵的各项准备工作时,沈千忠也在昼夜兼程之下,赶到了十三州的中心图南城。一路上,他们没有大张旗鼓,进了图南城之后,随行的中宫内官马仁,也就是童瑞那位寄予厚望的干儿子,便直接去找到了如今身为十三州按察大使的隋枫。隋枫被领到沈干钟的住处,见到这位久闻大名的江南奇才,当他从马仁手中接过圣旨,心便在刹那间激动了起来。他虽然卸任百骑司统领之职,但毕竟身在十三州,他也是知道西凉和北渊在密谋兴兵进犯的。但他并不担心此事,因为小军神如今正在十三州坐镇,整顿防务。而边军在大梁雄厚国力的支持下,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巩固边防。但他还是低估了陛下和镇海王的雄心,更没想到陛下居然把沈千钟这样的人物从江南请了过来。其中的用意,简直是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此番陛下和朝廷想要的,绝对不止于防守,而是要干一番大事。他当即对着沈千钟道:“沈先生一路辛苦,有什么需要下官做的,尽管吩咐。'他将自己的姿态摆得十分到位,配合的态度也是十分明显。而沈千钟眼中也没有多少对这位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皇权忠犬的畏惧,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笑容,开口道:“出发之前,镇海王告诉我,除开我身边这些人,北境当中,目前我唯一可以放心全力相信的,就只有大人你,不知此言隋大人可认可?”隋枫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感动,抱拳道:“多谢镇海王信任,也请沈先生放心,下官对陛下和朝廷是绝对忠诚的,沈先生但有吩咐,绝无泄密之忧。”沈千钟点了点头,“好,那正好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想劳烦隋大人。”“沈先生请讲。”“帮我找一个绝对信得过且能力足够的人,去给渊皇城中的一个人送一封口信。”随着攻取十三州的计划彻底确定下来,整个渊皇城的皇权机器也在悄然加速运转了起来。无数道政令从这儿发向国境各处,海量的资源便随之如被管道抽取的血液一般,汇向这处心脏。至于这背后是多少生民的哀嚎,云端之上的大人物们并不在意。亦或者他们坚信,国祚若不存,还顾民生有何用?慕容廷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作为此番西凉和北渊合谋出兵的主要推动者,他责无旁贷地肩负起了许多的联络与协调工作。绝大多数事情,凭借着他如今陛下跟前第一红人的身份,推进得倒也颇为顺利。但同时,也有一些事情着实让他头疼。因为当涉及到有些更大的利益和牵扯时,那些人连陛下都敢硬怼,更何况他这条陛下的狗呢?今日已经是他回朝之后的第七日了。一日繁重工作之后,他回到了家中。但回家并不意味着可以休息,以他如今的地位,和他的追求,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亲力亲为地去处置了。简单吃过了一顿并不简单的晚餐,他漱了漱口,和家眷告别,吩咐管家道:“我有公务要处理,稍后不要让人打扰。”但他在书房坐着还没多久,房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他皱了皱眉,他已经有了明确的吩咐,自己那位才学出众的儿子,如今又不在府上,还有谁这么不长眼,敢来敲门打扰?他皱着眉头答应了一声,“进来。”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慕容廷头也不抬,手上笔走龙蛇,淡淡道:“何事?”耳畔并没有传来声音,他登时警觉抬头,瞧见了一个样貌普通的汉子站在他的面前。这人,他完全不认识。“慕容大人勿慌,有人托我给您带个话。”慕容廷的手悄然一顿,墨迹在那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如同一些正在膨胀、滋生不止的东西。不到盏茶之后,对方欠身告辞。目送对方离去之后,慕容廷坐在原地,缓缓消化了对方送来的消息。而后,他猛地站起,一把拉开房门,看着站在屋外不远处拐角值守的护卫,眉头更皱。“来人!”护卫闻声,飞奔而至!“方才你可见着人来了书房?”“回老爷,那是史管家带来的,说是老爷邀请的客人。”慕容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去把管家叫来!”不多时,护卫匆匆而回,“老爷,史管家说是奉老爷的命令,出门办事去了。”慕容廷深吸一口气,望向南面的天空。齐政,你真是好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