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正文 第568章 青山之义,凤雏之才
当周坚来到江南总督府兼海运总管衙门,走入那间守卫森严,如今已经成了衙门之中禁地的院子,脸上不仅没有半分紧张,反倒还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等他通报一声,走进房间,站在沈千钟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却见沈千钟的脸上也没有任何的意外。沈千钟只是平静地指了指一旁的位置,点头道:“坐。”周坚略显好奇,“沈先生是如何知道在下要来的?”沈千钟看着一旁泥炉上刚刚开始滚沸的水,浅浅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我没想到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着急不少。”周坚一脸苦笑,“沈先生,你是不知道在下这份痛苦啊,那些事是一个字都不敢对谁说,可偏偏又要记着不能忘,只能不断在心里默记,都快憋死我了,就盼着早点把消息带给你了。”看着周坚那样子,沈千钟哈哈一笑,伸手虚点了一下他,“能被齐政如此信任,换别人,早该欣喜若狂,洋洋自得了,你倒好,把这当成个苦差事。周坚叹了口气,看着沈千钟,“沈先生,咱们还是说正事吧,我的心里就跟压了几块大石头一样,赶紧出货交差吧。”沈千钟点了点头,示意心腹去门口把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而后他看着周坚,“说吧,什么事?”周坚开口道,“先前北渊和西凉两地的百骑司传来消息,北渊和西凉正在密谋结盟,甚至还可能会发兵攻取我朝汉地十三州。政哥儿的意思是,想请沈先生去北境坐镇,协助信任十三州总督,主持朝廷在北渊的布局。”他顿了顿,下意识地低声道:“政哥儿想借着此番西凉和北渊再度出动之际,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消除边患,一统天下。”沈千钟眉头一挑,并没有觉得齐政这样的念头荒谬而不可能实现,而是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他在北渊还留有后手?”周坚的脸上,登时露出那种【卧槽,真的是神了】的表情。在出发之前,齐政向他交代的时候,就说过,很可能沈千钟能从周坚的只言片语中猜到这一点,当时的周坚还不信,没想到沈千钟竟然真的猜到了。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佩服沈千钟聪明,还是佩服政哥儿厉害了。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沈先生不愧是政哥儿的知音。政哥儿在北渊的确留有后手,主要是两个。”“第一个是曾经太行十八寨白衣寨寨主白衣秀士刘潜,在平灭十八寨的过程中已经被政哥收服,而后化名潜入北渊,经过一系列的运作与变故,如今已经是北渊三皇子拓跋镇造反大军当中举足轻重的一员。”“朝廷派出兵马钱粮支持拓跋镇造反,在这些人的暗中配合下,刘潜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目前从实际权力上来说,在拓跋镇势力之中,已经仅次于拓跋镇本人和宝平王了。”说完,周坚却没有急着讲述第二个布置,而是看着沈千钟,“政哥儿说,他与沈先生好久不见,想请沈先生猜一下他的第二个布置是什么。”沈千钟闻言轻轻挑眉,不仅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在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因为,他有强烈的自信,齐政也是他认可有资格向他提出这个挑战的人。对他而言,这就是两个聪明人之间,颇有意思的雅趣。这样的挑战,也是他所喜欢的。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膝头敲击着,认真思考起来。既然第一个人放在了拓跋镇的身旁,若齐政真有第二个布置,那这人多半就是在如今这一任渊皇拓跋盛的身旁。这一个人要起到能够改变天下大势的作用,地位就不可能低。或者地位虽低,但位置的重要性却不能低,比如一些近侍,女人之类.......他沉吟片刻,看着周坚,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周坚直接佩服地伸出大拇指,心服口服,“不愧是沈先生。我当时听见这个名字,人都傻了,没想到沈先生一下子就能猜中。”沈千钟淡淡一笑,笑容之中有几分矜持,也有几分骄傲,又带着一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惺惺相惜。周坚补充道:“政哥让我务必明确地告诉沈先生,他虽留下了这两个后手,但这两人也不是完全听命于他的死士,目前只能说是有此意向,最终二人是否会真正动手,我们大梁所期望的场景能否最终实现,就要看后续操持此局之人的手段了。而这就是他想请沈先生接下来去做的事情。”“政哥儿说,普天之下,此事除沈先生外,不做第二人想。”沈千钟听着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眼中那点傲娇的得意却是一闪而逝,他看着周坚道:“如果你无法说动我,我打算配合他的想法呢?”周坚摇了摇头,“政哥说了,你一定会去。”沈千钟轻笑一声,“凭什么?他怎么就能笃定我一定要听他的安排?”他身子前倾,带着几分压迫感地看向周坚,“他是料定了我乘风破浪的雄心壮志?还是说他算准了我为国为民的高尚情操?”他的话,带着几分讥讽,若是寻常人,或者是被说中心思的人,多半就被这气势噎得说不出话来了。但齐政不是寻常人,向来无惧无畏面对文宗都敢接着肩膀喊哥们的周坚,也不是寻常人。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了沈千钟。“政哥说,他准备劝说沈先生的话,就在这信封之中。”沈千钟轻哼了一声,嘟囔着,“这人怎么就喜欢搞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堂?”伸手接过,信封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拆开信封,发现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条。他缓缓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两句诗。【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看着这句子,沈千钟悄然愣住。他想过,齐政有可能会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鼓励自己这只出笼的囚鸟,借着蒸蒸日上的国势,振翅高飞,尽展胸中所学;他也想过齐政会说,【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劝自己趁着当下,去博取一番功名,不负一身文韬武略;甚至他还想过齐政会说,【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或者【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之类的诗词,用忠君爱国之情来绑架自己,让自己不得不动身北上,为国效力。他万万没想到,齐政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那是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的欣喜,也是一种来自于绝顶聪明人之间知己相逢的惺惺相惜与心有灵犀,这是更高级的道德绑架。沈千钟并没有拒绝这样的“绑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被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搞到了痒痒处。他哼了一声,“写得跟有龙阳断袖之癖一样,简直是有辱斯文!”周坚一边听着他的嘟囔和不屑,一边见他郑重且小心地将那封那张信纸折好,放进了怀中,嘴角不由一抽,开口道:“那沈先生………………”沈千钟淡淡道:“罢了,你大老远来亲自传信,又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就勉为其难地走一遭吧。”周坚在心里默默的叹服,在天底下估计也就政哥儿能把恃才傲物的沈先生拿捏得这么死死的了。他欠身一拜,“沈先生,政哥儿还说了,目前沈先生手下,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去向皆由沈先生安排,陛下皆会允准,沈先生可提前安排,入京之后,当面详谈。”沈千钟想了想,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同时跟体现了齐政对他的尊敬和信任,颇为受用地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既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周坚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笑着开口。沈千钟点了点头,“去吧去吧,去跟你那帮久未见的朋友好好叙叙旧,注意喝多了别乱说啊。’周坚嘿嘿一笑,“沈先生放心。"待周坚走后,沈千钟站起身来,边走边踱步,默默地思量了好一会,不知是在心头提前勾勒北境的大局,还是在思量自己离去后的人事安排。想了很久,他又从怀中将那张纸条小心地取了出来,打开看着上面的字迹,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不错,很不错。翌日,忙碌了一夜的沈干钟,将姚璟和宋崇叫到了自己的面前。经历过天下观政、策动过江南奴变、参与了开海筹建,诸般大事历练下来,两人如今都已经褪去了出身贫寒的拘谨,却又不曾染上穷人乍富的张狂,神华内敛,不卑不亢,虽然年纪不大,却已有大将之风。他满意地轻轻颔首道:“先前,让你们思考接下来的去向,如今情况有些变化。”“陛下召我入京,将来或许还会去一趟北境。我决定在你们二人之中,选一人留守,另一人随我悲伤,你们谁想留下?”听着这话,作为当初被卫王招揽的十余个年轻人中能力最为出众的两位,姚与宋崇的脸上都露出几分惊讶,对视一眼之后,默契表态,都愿意跟着沈千钟离开,继续学习。沈千钟浅笑摆手,“不必如此,并非跟着我走就一定更好。的确会见识一些不同的东西,但能有多少成长也是两说之事。”“而留在此地之人,就将是今后这幕僚团的首脑,一应大小事务皆需由其决断,会有更大的权力,会得到更全方位的历练,但同时也需要承担更重的责任。”二人闻言沉默,想来是在心头琢磨着这句话背后的各种关窍。二人再度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默契,齐齐朝着沈千钟一拜,态度十分一致,“愿凭先生吩咐。”沈千钟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就直接安排了。”他先看着宋崇,“你正直刚毅,严于律己,立身持正,如今此地诸事妥当,只需萧规曹随,你便留在此地,多多历练。”他接着看向姚璟,“你善机变,通权宜,有相机成事之能,便随我走吧,此去事务繁多,有个帮手能用得上也好。二人闻言,都没有任何的反对,齐齐抱拳,“愿尊先生安排。”沈千钟微微一笑,“好,那你二人便下去好好准备准备吧,该话别就话别,过两日诸事安排妥当便出发。”待二人离去之后,沈千钟又叫来了如今已从三傻成为三杰的宋辉祖、乔耀先和司马宗胜。这三人随着诸般历练下来,如今气质也凝练了许多,眉宇之间那股子膏粱子弟的轻佻,早已尽数消失,傲气虽在,但多了几分精明。在这幕僚团中,他们三人和以姚宋二人为首的诸人,就是泾渭分明的两派,唯有周坚能够弥合两边。这一点,沈千钟也做不到,他能做的是镇压。“我要走了,你们想去哪?我帮你们参详一番,回京之后去与镇海王和陛下言说。”宋辉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先生,要不我们与您一道回京吧?至于去向,家父当可安排。”沈千钟闻言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熟悉的鄙夷味道,“你若真这么想,你这一两年真的是白混了。”他看着有些不解的三人,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桌子,“你们背后的倚仗是政事堂的宋相,宋相也的确有能力给你们安排去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此行事的后果?”“且不说你们身上目前各自担着的职事,就算是处理妥当回京,宋相还好意思主动把你们安插到可能会获得好处的地方吗?不怕遭天下人口舌吗?不怕遭陛下忌讳吗?”“但这些话从我的口里说出来,直接经过陛下的同意,把你们调动到你们想去的地方,还有谁能说出个什么?只要功劳的确是你们亲自去挣的,没有徇私,没有贪功、冒功、抢功,那就是心安理得,理直气壮,也无后患。明白吗?三位蠢货?”三人闻言恍然大悟,连忙向沈千钟拱手,“多谢先生指点,我等愿凭先生吩咐。”沈千钟看着他们,“若让尔等随我去汉地十三州,你们可愿意?”三人立刻点头,拍着胸脯答应。沈千钟却又摇了摇头,“算了,去西北吧,那边更适合你们,记住,不要干那些仗势欺人的事情,想要的所有东西,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别让姚璟和宋崇他们看不起。”一听这话,三人立刻挺起胸膛,“请先生放心,我等一定牢记先生教诲!”待与太原三杰说完,沈千钟都没耽搁,直接便找来了,如今就在杭州驻扎的沈霆。既然决定了要去,自然越早去,情况了解得越明白,布局就会越顺利,成功的可能也就越大。若能与齐政联手,完成天下一统,想想都是何等之美妙。不多时,沈霆到了。当他听到自己二叔即将北上入京的时候,沈霆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激动了起来。自家这位二叔,在钟玉阁自囚十年之后,在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地帮助海运总管衙门立下如此功劳之后,终于要正式出山,一展雄风了!作为最崇拜二叔,也最知道二叔能耐的人,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二叔此番能够创造什么样的功业!齐侯单骑平江南,翻手定北疆,作为与齐侯等量齐观的天下奇才,自家二叔总能办成个等量齐观的功业吧?看着兴奋不已的沈霆,沈千钟缓缓道:“我走之后,沈家稳住现状即可,不要轻易冒进,知道为什么吗?”沈霆强压着心头的激动,略作思考之后开口道:“若是二叔能够成就功业,那我沈家的现状已经足以支撑家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二叔不能成就功业,这商业财富再多也是无用,随时可能被剥夺。而且扩张的过程中,难免树敌,届时甚至还可能埋下隐患。”沈千钟点了点头,“还算聪明,你有这个想法,我也就放心你留在杭州做事了,空了多回去看看你爹和你娘。”沈霆恭敬答应,眼中的激动却从始至终都不曾褪去。当送走了沈霆,今日的安排就只剩下一个人了。这个人,是个武将。却并非杭州城的水师总兵秦洪涛,更不是杭州卫指挥使游鸿运,而是水军副总兵,定海将军,忠勇伯,汪直。当他在住处摆上几碟佐酒小菜,烫好一壶热酒,带着一身风雨的汪直,便在沈千钟心腹亲随的引领下,走入了房间。汪直对待沈千钟的态度,虽不如对齐政那般谦恭,但也是实打实的尊敬,恭敬地行礼问好,手上还送上了礼物。沈千钟笑着道:“来得正好,酒已经温好,咱们今日好好喝几杯!”汪直迟疑了一下,“沈先生,要不咱们还是先说事?”沈千钟一愣,登时笑骂道:“瞧不起谁呢!”他无奈摇头,招呼汪直坐下,“我要走了。”这下,轮到汪直一愣。沈千钟并没有给他多少反应的时间,直勾勾地盯着他,“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