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宝平王而言，这等大事，他是必须要回京亲自坐镇的。他没有置身事外，等着他们成功，自己搭便车的选项。否则老三赢了，他会被排挤，老三输了，其余宗室诸王都被卸了权力甚至没了，他自己也独木难支...辰时三刻，渊皇城南门万胜门外的红毯尽头，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众人肃立的袍角。孟夫子须发微扬，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在那辆孤零零马车停稳的一瞬，瞳孔深处悄然一缩——车辕上沾着北境特有的赭色泥浆，车轮纹路里嵌着细碎冰晶，分明是穿越了瀚海以北最凛冽的朔风才至此处。他身侧，右相大渊执礼而立，指尖微微收拢，袖口金线绣的云鹤在晨光下泛出冷锐光泽；通漠院主事、各书院山长、太学博士……数十位紫袍青绶者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那即将踏出车门的文心圣骨。马车帘掀开，拓跋先跃下，肩宽腰窄，黑甲未卸，右手按在刀柄之上，目光如鹰隼扫过人群，不怒自威。接着，一只布满薄茧却修长稳健的手扶住车辕，严霞英缓步而下。他未着锦缎，只一袭半旧素麻直裰，腰间束一条褪色蓝绸带，足下芒鞋沾尘，鬓角霜色比传闻中更重三分，可那双眼睛——清亮、沉静、不卑不亢，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幽微的褶皱。他抬首望向高耸的万胜门，又缓缓扫过阶下诸人，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似初临异邦的拘谨，倒像故地重游，熟稔中带着悲悯。“夫子远来辛苦。”大渊抢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却不刺耳，“小渊奉天承运，久仰夫子盛名，今得亲迎，实乃万民之幸！”严霞英略一颔首，目光掠过大渊胸前补子上那只振翅欲飞的仙鹤，忽而一笑：“冯相公，这鹤纹绣得精妙，可曾想过，它若真能飞，该往何处去？”大渊神色微怔，旋即朗声笑道：“夫子此问，如春雷破土！小渊虽处北境，然心慕华夏，志在文治，鹤之所向，自然是书声琅琅、礼乐昭昭之地！”“好一个‘书声琅琅、礼乐昭昭’。”严霞英轻轻抚了抚袖口一道细小裂痕，目光转向孟夫子，“孟先生，别来无恙。”孟夫子上前两步，双手作揖，姿态恭谨却不谄媚：“夫子安泰，天下幸甚。晚生不敢当‘先生’之称，唯愿随侍左右，聆听教诲。”严霞英点头，目光又扫过人群后方几名衣着朴素、面色微窘的年轻士子——那是通漠院新晋的助教，此刻正紧张地攥着袖角。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城墙根下几株被寒风削得只剩枯枝的老槐：“诸位可见那树？”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虬枝嶙峋，灰白如骨。“去年此时，老朽在南朝曲阜孔庙，亦见一株古柏，枝干断裂，焦黑如炭，乃是前周兵燹所焚。然断处新芽已萌，青翠欲滴。”严霞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树如此，国亦如此。伤痕在，生机亦在。只消沃土尚存，甘霖未绝，何惧一时霜雪？”话音落下，四野寂然。连拓跋按在刀柄上的手都松了一分。大渊眼中精光一闪，忙道：“夫子所言，振聋发聩！小渊上下，必当铭记于心！”“请。”严霞英不再多言，只朝大渊微一示意。仪仗启行。红毯两侧百姓早已跪伏于地，额头触地，无人敢抬头。唯有几个胆大的孩童，从母亲裙裾缝隙里悄悄抬眼，只看见那位素衣老者步履从容，袍角拂过朱砂铺就的长路，竟未沾半点尘埃。他身后，拓跋与孟夫子并肩而行，一个如山岳凝峙，一个似松柏含风，无声的气场令沿途禁卫甲胄上的寒光都黯了几分。入宫之路，严霞英一路未发一言，只偶尔驻足，指点某处坊市匾额的笔意，或俯身拾起一片被风卷起的梧桐落叶，对着日光细看叶脉走向。大渊察其意，知其非为闲情，忙命人取来纸笔，将夫子所指所言一一记下。行至御街中段，严霞英忽停步，望着前方一座檐角微翘、雕工朴拙的茶寮，问道：“此间主人，可是姓陈？”大渊一愣，忙唤来随行内侍询问，片刻后躬身答道：“回夫子，正是陈氏，祖上三代营此茶寮，口碑甚佳。”严霞英点点头，竟真踱步而入。店中伙计慌忙擦拭条案，捧上粗陶碗沏的酽茶。他接过，轻啜一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竟有几分暖意：“茶汤清冽，火候恰好，可知主人心静。此等烟火气，比金殿玉馔更养人。”此事传开，当夜便有数十家茶寮酒肆连夜悬起“严夫子品鉴”木牌，翌日清晨，整条御街茶香浮动，竟成奇景。紫宸殿内，渊皇已端坐于丹陛之上。他未着常服，反披了一件玄色绣金云纹的常朝袍，腰束玉带，冠冕垂旒，威仪赫赫。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当严霞英在大渊引领下步入殿门时，渊皇目光如电，瞬间锁住那素衣身影——没有战战兢兢，没有趋炎附势，甚至未刻意放缓脚步，只是踏着沉稳节拍，一步步走上丹陛。距御座三步之遥，他才停步，双手交叠于腹前，深深一揖，脊背如松，姿态谦恭，气度却如渊渟岳峙。“小渊学子严霞英，叩见陛下。”声音平和，不卑不亢。渊皇颔首，亲自离座，竟走下丹陛，亲手虚扶：“夫子不必多礼！朕闻夫子之名，如闻韶乐，夙夜思慕。今得亲见，诚惶诚恐！”严霞英顺势直起身，目光坦荡迎上渊皇：“陛下折节下士，此乃天下读书人之幸。霞英不敢当‘学子’之谓，唯愿效犬马，为小渊文教添一砖一瓦。”渊皇大悦，亲自引其至御座侧旁设下的锦墩落座，又命赐座予孟夫子、拓跋。群臣屏息，目睹这一幕，心头皆震：天子之尊，竟为一介布衣如此礼遇！这哪里是接见使臣，分明是奉师尊！宴席开，珍馐罗列，却不见严霞英动箸。他只取过侍者奉上的清茶，小啜数口，目光却始终落在殿角一架蒙尘的旧琴上。渊皇察其意，笑问：“夫子雅擅丝桐？”“略通。”严霞英微笑，“此琴形制，似仿唐时‘九霄环佩’，然斫制之工稍逊，琴徽偏移半分，音准有瑕。”渊皇一怔，随即拊掌大笑：“夫子慧眼如炬！此琴确为前周遗物，朕曾命尚工署调校，然屡试不谐，竟不知症结在此！”“请容霞英一试。”严霞英起身，步至琴前，未用工具，只以拇指腹缓缓摩挲琴颈，又屈指轻叩七弦，侧耳细听。片刻后，他取过案上银针，在第七弦下方琴轸处微调半圈，复拨一弦——清越之声如泉水迸裂，余韵悠长，绕梁不绝。满殿寂然，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渊皇眼中精光暴涨，再看严霞英，已非视其为文宗，而是视其为神人！他霍然起身，竟朝严霞英长长一揖：“夫子真乃通天彻地之才！朕今日方知，何谓‘大道至简’！”严霞英坦然受之，只道：“琴如政，弦如民，调弦如理政。弦过紧则断，过松则喑；政过苛则民怨，过宽则纲纪弛。唯守中道，方得清音。”此语一出，殿中几位老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左相慕容廷低头掩袖，指尖却微微颤抖——此语直指他近年力推的“峻法强兵”之策！他偷觑渊皇，只见天子面沉如水，目光却灼灼盯着严霞英，那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午宴将散，呼延文才忽起身，捧着一卷纸稿，笑容谦恭：“储君之，晚生不才，忝为国史编修。前日宫宴，得聆齐侯盛所作《正气歌》，浩然之气扑面而来，晚生斗胆，恳请夫子点评，以正视听，泽被后学！”殿内空气骤然凝滞。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严霞英。齐侯盛端坐席末，指节捏得发白，心跳如擂鼓。他知道，孟夫子昨日已阅此诗，赞不绝口，可如今，此诗被冠以“齐侯盛”之名，由呼延文才当众呈献，意图已昭然若揭——若孟夫子为护齐侯盛而违心赞誉，文宗声望将受重创；若直言此诗非凡，等于坐实齐侯盛乃诗中魁首，其声望将借文宗之口，一夜凌云！严霞英接过纸稿，目光平静扫过第一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并未急于评判，反将纸稿递给身旁的孟夫子：“孟先生，你先读。”孟夫子双手接过，垂眸细览。殿内落针可闻，唯闻纸页翻动之声。他读得极慢，每读一句，眉头便舒展一分，待读至“时穷节见真，一一垂丹青”时，竟忍不住抚须颔首，眼中精光湛然。读毕，他合上纸稿，朝严霞英深深一揖：“夫子，此诗……气象恢弘，筋骨嶙峋，字字如铁，句句含血！非有吞吐山河之胸襟、砥柱中流之肝胆者，不能为也！学生拜服！”严霞英微微一笑，接过纸稿，目光如古潭深水，缓缓扫过齐侯盛方向，又掠过呼延文才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最后，定格在渊皇脸上。他开口，声音清越如磬：“此诗，非齐侯盛所作。”轰——满殿哗然！齐侯盛脸色煞白，呼延文才笑容僵在脸上，渊皇瞳孔骤然收缩！大渊失声道：“夫子，此诗……确系齐侯盛当庭吟诵！”“吟诵者，未必为作者。”严霞英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诗中‘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此二典，皆出南朝《春秋》注疏，北境诸史，向无此解。‘顾炎武’之名，更是南朝新近追谥之大儒，北境未尝闻也。诗中‘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之烈，非历经南朝‘党锢之祸’者，难有切肤之痛。”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呼延文才：“呼延编修，你呈此诗，是欲借老朽之口，为齐侯盛造势？还是……欲借此诗，试探老朽与南朝之关联？”呼延文才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噗通跪倒：“臣……臣绝无此心！只因齐侯盛当庭所诵，词句铿锵，感人肺腑，故以为……以为……”“以为老朽老眼昏花，辨不出真伪？”严霞英嘴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温度，“老朽虽老，尚未糊涂到认不得自家子弟的笔迹。”他忽然转身，面向殿外高声道：“齐政，进来。”殿门大开。一身玄色常服的齐政缓步而入，面容沉静，目光清澈。他径直走到严霞英身侧，拱手一礼：“老师。”“此诗，是你所作。”严霞英言简意赅。齐政垂首：“是，弟子所作。”“你为何要假托齐侯盛之名？”渊皇的声音低沉如闷雷。齐政抬眸，直视天子：“陛下明鉴。弟子此来，并非为争名夺利。若此诗真能震动北境，使更多人思‘正气’二字，使更多少年读‘丹心照汗青’之句，则假托何妨？名利如尘，正气如山。弟子愿为山石，不争峰峦。”死寂。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渊皇久久凝视齐政，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好！好一个‘愿为山石，不争峰峦’！齐政，你且记住今日之言！朕……记住了！”他大步走下丹陛，竟亲自执起齐政的手，引至严霞英面前：“夫子，此子……可堪为徒？”严霞英深深看着齐政，良久，郑重颔首：“此子心如赤子，志比金石。霞英，收下了。”齐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奉上一方素帕包着的旧印——那是他南朝少傅所赐，印文为“忠义传家”。严霞英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印面，目光深邃：“从此，你便是我严霞英门下，第七十二代传人。正气所在，即是吾乡。”殿外，忽有疾风卷过，吹得殿角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仿佛应和着殿内那句“正气所在，即是吾乡”。同一时刻，齐侯盛府中。他独坐书房，手中紧攥着一张揉皱的纸，上面是齐政昨夜差人送来的密信，仅有一行字：“殿下若信我，请于三日后巳时，携《北境屯田策》手稿，至城西‘归云茶寮’。正气，需借东风。”窗外，北风正紧，卷起漫天黄沙，遮蔽了半轮残月。齐侯盛缓缓松开手指，纸片飘落于地。他凝视着那行墨迹，良久，终于提笔，在信纸背面，重重写下两个字——“成交”。而在紫宸殿幽暗的夹墙之后，慕容廷的身影悄然浮现，他手中紧握一枚青铜鱼符，鱼眼处，一点朱砂未干。他望着殿内灯火通明处，严霞英与齐政并肩而立的剪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声退入更深的黑暗。风过无痕，却已悄然改易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