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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权相》正文 第531章 林间蛇,笼中雀
    这天早上,渊皇起了个大早。站在寝殿之中,张开双臂,任由宫女们帮他梳洗更衣。朝阳斜着从窗户的窗棱中照进来,将房间里添上了几分明亮。他意味深长地微笑道:“长明,今天是个好天气,对吧...紫宸殿的夜风穿过雕花窗棂,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与微寒,拂过齐侯盛案头未干的墨迹。他搁下笔,指尖沾着一点浓黑,在烛火映照下泛出幽微光泽。那卷刚誊抄完的《正气歌》静静摊在案上,纸页边缘微卷,墨色沉郁如铁——不是寻常书生挥毫时的轻巧洒脱,而是刀劈斧凿般的筋骨,一笔一划皆似含着千钧之力,压得人胸口发紧。孟夫子端坐于侧,青衫素净,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不见半分寒酸,反透出一种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温润底气。他并未看那诗稿,只凝视着齐侯盛低垂的眼睫,忽而开口:“殿下誊此诗三遍,前两遍焚了,第三遍才肯落款。是怕字迹泄了心气,还是怕这诗太重,压不住?”齐侯盛抬眸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孟先生这话,倒像在替渊皇问。”孟夫子不答,只将手边一只粗陶茶盏推至案前。盏中茶汤已凉,浮着几片蜷曲的叶梗,颜色黯淡如陈年旧血。“殿下可知,今晨宫门未开,呼延文才已在东华门外跪了两个时辰?”“哦?”齐侯盛指尖轻叩案面,节奏沉缓,“他跪的是渊皇,还是那首诗?”“他跪的是一把刀。”孟夫子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一把他自己淬的刀,本想砍向殿下颈项,结果刀刃崩断,碎片反溅进自己眼里——如今他不敢睁眼,怕见光,更怕见人。可殿下若以为他只会哭,那就错了。”齐侯盛终于端起那盏冷茶,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一丝苦涩直抵肺腑。“他递了辞呈?”“递了三道。”孟夫子颔首,“第一道称‘才疏学浅,不堪编修之任’;第二道说‘性愚志短,恐误国史大计’;第三道……”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写的是‘愿削籍为民,归耕陇亩,以全残躯’。”齐侯盛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竟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他倒是聪明。知道渊皇绝不会准。削籍?他若真回了乡,不出三月,必暴毙于田埂之上——要么是‘失足落井’,要么是‘醉酒坠坡’。渊皇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这张嘴,以及这张嘴背后能牵动的百官耳朵。”窗外风声陡厉,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孟夫子起身踱至窗边,望着远处宫墙轮廓在灰白晨光中渐渐清晰。“殿下昨夜未眠,可曾想过,呼延文才为何偏偏选在今日跪?”齐侯盛指尖捻起一片枯叶,叶脉早已干涸断裂。“因为今日申时,七位相公将在崇政殿议定屯田章程。他若再不跪,等章程用印盖红,他便是连跪的资格都没了——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编修,谁还信他能校勘国史?”“正是。”孟夫子转身,目光灼灼,“所以他跪的不是君王,是时间。他赌渊皇会因顾忌朝野清议,暂缓推行,至少……拖到严霞英讲学之后。”“呵。”齐侯盛将枯叶揉碎,粉末自指缝簌簌滑落,“他倒把人心算得精。可惜,他漏了一处——严霞英讲学那日,七位相公里,有四位已收了通漠院送的《屯田利弊十二疏》手抄本。其中右相逢源,昨夜便在书房熬了通宵,朱批密密麻麻,几乎将整本书染红。”孟夫子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殿下早料到?”“不是料到,是等。”齐侯盛目光沉静如古井,“我等的就是他们拆开那本疏,读到第七条‘军屯之利,不在仓廪之实,而在兵心之固’时,手指停顿的刹那。那时他们才真正明白——我给他们的不是稻种,是锁链。锁住宋徽骑兵的锁链,也锁住他们自己贪欲的锁链。”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紫宸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嗓音:“公子,城南驿馆来报,严霞英先生昨夜咳血了,拓跋先生亲自煎药,今早闭门谢客。”齐侯盛眉头微蹙:“请太医去了?”“去了三位,皆被拓跋先生挡在门外。”紫宸面色凝重,“只说‘风邪入肺,需静养七日,勿扰’。”孟夫子却忽然抚掌:“妙!”齐侯盛抬眼:“先生何出此言?”“咳血是病,是势。”孟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严霞英若康健如松,渊皇敬他三分,畏他七分;可他一旦示弱,渊皇便不得不亲自登门探视——那是礼数,更是试探。殿下猜,渊皇踏进驿馆门槛时,第一眼会看什么?”齐侯盛唇角微扬:“看拓跋腰间的刀。”“正是!”孟夫子击节而叹,“一把汉臣不该佩的刀,一把胡人不该藏的刀。可它就悬在天下文宗榻前,渊皇若装作看不见,便是失察;若开口责问,便是失礼。这七日,够殿下在崇政殿外,再埋下三颗钉子。”齐侯盛缓缓起身,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北境舆图前。指尖沿着蜿蜒的阴山山脉一路向西,最终停在瀚海王封地所在的黑水河畔。“孟先生,您说瀚海王若得知严霞英咳血,会如何做?”孟夫子捻须微笑:“昨日八皇子送礼时,瀚海王恰好在通漠院查阅军械旧档。他看见了八皇子所赠的西域琉璃盏,也看见了盏底刻着的‘万寿无疆’四字——那是去年南朝使团献给渊皇的贡品,原该供在紫宸殿佛龛里。”齐侯盛瞳孔骤然一缩。“瀚海王当场命人取来火漆,亲手封了那盏,附札一道:‘此物既已蒙尘,不宜再污圣听。’”孟夫子声音渐沉,“殿下,您那位表叔,从不碰别人碰过的脏东西。可这次,他主动接过了八皇子递来的脏碗。”室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齐侯盛侧脸半明半暗。他久久凝视着舆图上黑水河畔那个朱砂点,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那里奔涌的浊流与蛰伏的暗礁。“所以……”他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七皇子府邸的密室里,该添一副新地图了。”紫宸立刻会意,转身欲走。“等等。”齐侯盛叫住他,从案下取出一方紫檀匣,匣面无纹,却沉甸甸压手。“把这个送去驿馆。告诉拓跋先生,就说——严霞英先生咳的不是血,是星火。而星火燎原之前,总需借一缕东风。”紫宸双手接过匣子,匣底冰凉,却似有暗流在木纹深处奔涌。他低头退下,门扉轻掩的刹那,孟夫子忽然开口:“殿下,您真信严霞英会咳血?”齐侯盛没有回头,只将手掌覆在舆图上黑水河的位置,掌心之下,仿佛有滚烫岩浆在无声奔流。“信。因为我见过他三年前在汴京太学讲《孟子》时的样子——讲到‘虽千万人吾往矣’,他咳出的血,溅在竹简上,比朱砂还艳。”孟夫子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殿下,您到底……想烧掉多少东西?”齐侯盛终于转身,烛光映亮他眼底,那里没有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沉着无数未燃的引信。“不多。只烧掉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名字。”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急促叩门声。田一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公子!城西粮市……炸了!”齐侯盛与孟夫子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齐侯盛抓起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动作利落如鹰隼振翅。孟夫子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竟似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隐隐相和。“田一,备马。”齐侯盛跨出门槛,玄氅翻飞如墨云,“去粮市。记得带上你新制的‘雪魄散’。”“是!”田一应声如雷。孟夫子立于阶前,目送那抹玄色身影没入晨光,喃喃道:“雪魄散……好名字。雪落无声,魄散无形。殿下这是要让某些人,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啊。”此时,渊皇宫紫宸殿内,渊皇正对着一份刚呈上的密折冷笑。折子末尾,赫然画着三枚朱砂印记——一枚是呼延文才的私印,一枚是礼部某主事的闲章,第三枚,却是瀚海王府的虎头印。慕容廷垂首立于阶下,额头沁出细密冷汗。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陛下目光如刀,一下下刮过自己后颈。“慕容。”渊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这虎头印……是瀚海王自己盖的,还是有人,替他盖的?”窗外,一只受惊的乌鸦扑棱棱飞过,翅尖掠过檐角铜铃,发出喑哑一声——恰似丧钟初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