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诸事皆宜。按照北渊朝廷早早颁布下来的日程安排，今日便是渊皇盛大的寿辰庆典的第一日。整个庆典一共将持续九日，间杂举行五场庆祝活动。既暗合九五至尊之数，又符合渊皇五十岁这...紫宸殿的余波尚未平息，渊皇城却已悄然换了一副面孔。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通漠院外青石阶上便已印下数道匆忙足印——不是官吏，而是各家书院的山长、国子监博士、甚至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皆携素绢卷轴、青布书囊，肃立于朱漆门侧。他们不言不语，只将目光频频投向南面官道，仿佛那未至之人，早已是他们心头供奉多年的神主。齐侯盛端坐于通漠院东厢，窗棂半开，一缕清风拂过案头未干的墨迹。他正重读昨夜誊抄的《正气歌》，纸页微颤，字字如刀刻入心。紫宸立在案旁，手中捧着新送来的三份密报，指尖泛白：“公子，大皇子府今晨遣人购尽城中《孟子章句》《春秋繁露》各三百部，尽数装车运往通漠院后巷；八皇子则包下‘听雪楼’整座三层，悬匾‘待贤斋’，又命人连夜赶制‘南朝文脉图’一幅，绘自严夫子至姜猛共七十二贤，金线绣边，已派人押送途中；至于七皇子……”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昨夜亥时三刻，孟夫子亲赴七皇子府，密谈至子时。今早天未亮，七皇子便率二十名侍从，持三牲五谷之礼，徒步十里，叩拜于城郊‘文枢观’前，焚香三炷，诵《礼运·大同篇》整整一个时辰。”齐侯盛搁下笔，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划出三个字：**文、武、势**。“文者，借严霞之名，收天下士心；武者，瀚海王新军之权柄，已成悬于诸皇子颈侧之剑；势者……”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便是这满城灯火，皆因一人而明。”话音未落，田一匆匆推门而入，发带歪斜，额角沁汗：“公子！不好了！呼延文才他……他竟在储君之入城前半个时辰，于西市口设了‘辨经台’！台前悬一横幅——‘正气可养，邪说当诛’，底下围了三百多读书人，还有礼部司仪署的六名执事，手持《仪礼》竹简，说要当场考较姜先生门下弟子对‘浩然之气’的体悟！”紫宸脸色骤变：“他疯了？储君之尚未入城，他敢在此时挑事？”“不疯。”齐侯盛忽然低笑一声，指尖抹去案上水字，只余下一点湿痕，“他是在替渊皇试我。”他起身踱至窗前，目视远方烟霭中若隐若现的城楼轮廓：“渊皇不敢亲自下场，便放条狗出来咬人。呼延文才昨夜被我当众折辱，今日若再退缩，便真成了朝堂笑柄。他须得搏命一扑，扑得越狠，渊皇才越安心——毕竟，一条连主子都护不住的狗，终究翻不出大浪。”话音刚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沉稳步履声。孟夫子负手而来，玄色直裰未染纤尘，腰间一枚青玉佩随步轻响，竟是昨日宴上渊皇亲赐的“崇文”玉。他未进门，先朝齐侯盛深深一揖，袖口微扬，露出腕间一道新结的暗红疤痕。“殿下。”孟夫子声音低哑，却字字如磬，“呼延文才今晨寅时三刻，已向礼部呈递《辨正气疏》，内称：‘齐政所颂正气歌，窃取严夫子《浩然论》残篇，杂以佛老虚无之语，伪托天地正气，实为蛊惑士林、淆乱纲常之妖言。若不彻查，恐使圣学蒙尘，万世不复清明。’”齐侯盛眸光一凛。紫宸脱口而出：“他怎知《浩然论》？那可是严夫子三十年前焚于嵩阳书院的禁稿！”孟夫子抬眼，目光如刃：“所以，他背后之人，必然见过那卷焚稿——或是当年亲手焚稿的监院，或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曾潜入嵩阳藏经阁密室，盗走火中残卷之人。”空气骤然凝滞。田一倒吸一口冷气，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紫宸额头渗出细汗，指尖冰凉。唯有齐侯盛，缓缓转身，从博古架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掀开盖子——匣中静静卧着半截焦黑竹简，断口处墨迹斑驳，依稀可辨“浩然者，天地之正气也”八字。“三年前，我在嵩阳后山古井里捞出它。”齐侯盛指尖抚过竹简裂痕，声音平静无波，“当时井壁有新鲜凿痕，泥土湿润，显是有人月前掘井寻物。我顺藤摸瓜，查到礼部祠祭司有个叫赵恪的老吏，二十年前曾在嵩阳任过三年典簿。”孟夫子瞳孔微缩：“赵恪？他三年前暴病身亡，棺木三日不腐，尸身竟生出青苔……”“青苔？”齐侯盛唇角微扬，“那是‘寒潭菌’，生长于终年不见天日的深井幽泉。赵恪的棺木，根本没下过山——他的尸首，如今还泡在嵩阳后山第三口古井里。”紫宸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案几：“公子……您早知呼延文才身后有人？”“不。”齐侯盛合上木匣，咔哒一声轻响，“我只是知道，渊皇若想用刀，必先磨刃。而呼延文才，不过是那把刀鞘上最显眼的一道铜钉。”他踱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宣纸上写下两个字：**赵恪**。墨迹未干，院外忽又响起急促叩门声。一名通漠院小吏跌撞而入，跪伏于地，声音发颤：“启禀齐侯！西市口……辨经台塌了！”“塌了？”田一愕然。“是塌了！”小吏额头抵地，“就在呼延文才高声诵读《辨正气疏》时，台下忽有百姓高呼‘严夫子到了’，人群骚动推搡，那台子本就用旧木搭就，梁柱早被白蚁蛀空……轰然垮塌！呼延文才被砸断左腿，当场昏厥！更奇的是……”他咽了口唾沫，“台塌之时，恰有三只白鸽掠过上空，其中一只爪上系着红绸，绸上墨书二字——‘浩然’！”满室寂静。紫宸与田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孟夫子却缓缓闭目，良久才叹：“此非人力所能为……是天意。”齐侯盛却忽而大笑，笑声清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天意？不，是人心。”他指向窗外，“你们看——”众人齐齐转首。只见通漠院高墙之外，不知何时聚起密密麻麻的人群。没有喧哗，没有旗帜，人人素衣布袍，手中却皆捧一册《正气歌》手抄本。为首者是一名白发老儒，手持青铜编钟，正一下一下，敲出沉缓钟声。钟声所及之处，人群齐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声浪如潮，由远及近，自低而高，最终汇成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撞开通漠院朱门，灌满每一寸廊庑庭院。孟夫子怔然良久，忽撩袍角，对着院中诵声深深俯首：“此非诗也，此乃檄文。此非歌也，此乃号角。齐侯，您埋下的火种，已烧穿了整个渊皇城的冻土。”齐侯盛未答。他只静静伫立窗畔，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素纸——不知谁家孩童趁乱扯下一页，迎风一抛，纸片乘风而起，如白蝶翩跹，越过宫墙，飘向紫宸殿方向。同一时刻，紫宸殿内。渊皇枯坐于龙椅，面前摊开三份奏章。一份是礼部弹劾呼延文才“妄议圣学、构陷贤良”的急本；一份是刑部密报：“赵恪棺椁今晨开验，内唯稻草灰烬，其尸骸踪迹全无”；第三份，则是安长明亲笔所书，墨迹犹湿：“西市诵声起时，臣遣人查验城中所有鸽舍，唯瀚海王府后苑鸽笼少出三羽白鸽，脚环刻‘浩然’篆字，笼中尚存未拆红绸三段。”渊皇的手指在第三份奏章上缓缓摩挲，指腹擦过“瀚海王”三字，力道愈重，竟在纸面刮出细微裂痕。殿角铜壶滴漏，嗒、嗒、嗒。一声比一声更沉，一声比一声更冷。忽有内侍碎步趋前，双手高举一方锦盒：“陛下，瀚海王差人送来贺礼，言曰：‘恭贺储君之莅临，亦贺陛下得遇文宗，更贺我大渊文运昌隆，千秋万代。’”渊皇掀开盒盖。盒中无珠玉，无金帛，唯有一枚温润白玉印章，印面阴刻四字：**正气长存**。印章底部，一行蝇头小楷清晰可辨：“启元元年七月十八，齐政敬献”。渊皇盯着那行小字，久久不动。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一片幽深寒潭。良久，他伸手，食指轻轻按在“齐政”二字之上，指甲微微发白。窗外，诵声愈烈，如惊雷滚过九重宫阙。“……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渊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传朕口谕——着礼部即刻拟诏，敕封储君之为‘大渊文华殿大学士’，赐紫袍玉带，准其开坛讲学，授业解惑。另，钦点齐政为‘文华殿侍讲学士’，协理储君之讲学事宜，位在四品，俸禄从优。”内侍躬身领命，却见皇帝抬手，指向案头那方白玉印章。“此印……”渊皇顿了顿，喉结滚动，“赐予齐政。告诉他，朕盼他以正气为刃，为我大渊劈开混沌，斩尽浮云。”内侍叩首退出。殿中唯余渊皇一人。他缓缓起身，步至殿角巨大青铜浑天仪前，手指抚过黄道环上密密麻麻的星辰刻度，最终停驻于“北辰”二字。指尖用力，竟将那“北辰”二字生生抠下一小块青铜碎屑。碎屑落地，无声无息。他俯身拾起，攥于掌心，任棱角割破皮肉，血珠渗出，混着青铜碎屑，在掌纹间蜿蜒如溪。“齐政……”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究竟是来点灯的，还是来放火的？”此时，通漠院内。诵声渐歇。白发老儒收起编钟，朝着齐侯盛所在东厢方向，郑重三揖。身后数千素衣士子，随之俯首，动作整齐如一。齐侯盛立于窗前，未回礼，亦未言语。他只是抬起左手，缓缓摊开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一枚青玉佩，正是孟夫子腰间所悬之物。玉佩背面，以极细金丝嵌出一行小字：“文可载道，武能卫道，唯诚不欺道。”他凝视良久，忽将玉佩翻转，露出正面——那上面并非龙纹云气，而是一幅微雕地图：山川起伏，关隘森然，赫然是大渊北境七州全图。图中某处，金丝勾勒出一座孤峰，峰顶朱砂一点，如血如焰。紫宸屏息走近，声音轻如游丝：“公子，这地图……”“是地图。”齐侯盛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书案，提笔饱蘸浓墨，在一张素笺上疾书数行。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北境七州，屯田之基已固。**> **瀚海军权，新军之刃初淬。**> **士林之心，正气之火已燃。**> **然欲破坚冰，尚缺一物——**> **血。**最后一字写毕，他掷笔于地。狼毫折断，墨汁四溅，如泼洒一地浓稠暗红。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案头那只乌木匣上。匣盖缝隙间，隐约透出半截焦黑竹简的轮廓，仿佛一截深埋地底、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炭火。通漠院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余音袅袅，如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