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你可千万冷静啊！”李道宗跟在温禾身后，急得满头大汗。“你想想，你还在禁足期啊！陛下亲口下的旨意，无事不得出府，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带人出去，若是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别说保不住太子的...“啪！”清脆的耳光声炸在庭院青砖之上，惊飞檐角栖息的几只麻雀。李孝友踉跄后退三步，左颊瞬间浮起五道猩红指印，嘴角沁出血丝，却不敢抬手擦拭，只僵立原地，双膝一软，“咚”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声音发颤：“侄儿……失言！请王叔责罚！”李神通拄着枣木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滚动数次，终究没再扬起第二掌。他盯着李孝友伏低的后颈，目光如淬霜刃，一字一顿，声若寒铁：“你可知，那一巴掌，打的不是你这张嘴——是打你心里那点不知死活的妄念！”风卷残云，掠过王府高墙，吹得众人朝服衣袂簌簌作响。李孝恭垂眸静立，未发一言，袖中双手却悄然攥紧。其余宗室子弟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屏至极轻。李神通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懑、或惶惑、或茫然的脸，最终停在李孝恭脸上，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孝恭，你一路自长安来，可曾见过陛下？”李孝恭抬眼，神色沉静，不卑不亢：“回王叔，末将奉命赴魏州协理政务，离京前一日，陛下尚在立政殿召见右仆射房玄龄、中书令温彦博，议定河北粮储调度。末将未得召见，亦未闻陛下有他语。”“未得召见……”李神通喃喃重复，忽而仰天苦笑，笑声干涩刺耳，“好一个‘未得召见’！老夫今日在玄武门外跪候半个时辰，在大安宫内被一盘象棋困了两个时辰，连太上皇的面都见不着，更遑论陛下了！”他猛地顿住拐杖，杖尖在青砖上刮出刺耳锐响，“你们当真以为，陛下是在躲我？是在怕我？”他环视众人，眼神陡然凌厉：“不！他在等——等你们自己跳出来，把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烧到宗室头上，烧到淮安王府门楣，烧到太上皇心口！他要看看，这满朝朱紫，究竟还有几人记得‘君臣之义’，几人还记得‘宗法纲常’！”庭院死寂，唯有风拂松柏的呜咽。李孝友仍跪着，额角抵着冰冷石阶，冷汗混着血水蜿蜒而下。一位年逾六旬的老亲贵颤巍巍上前半步，声音发抖：“王叔……那……那李氏……当真……当真就这般逍遥法外了？魏州百姓拍手称快，长安市井竟也暗传‘高阳神断’……我等宗室，颜面何存？法度何存？”“颜面？”李神通冷笑，枯瘦手指指向西面宫城方向，“你们去问问太上皇，当年晋阳起兵，他率三千死士夜袭霍邑，血染甲胄，那才是颜面！你们再去问问翼国公秦琼，玄武门前单骑断后，身中七箭犹力战不退，那才是颜面！再问问魏征，贞观初年面折廷争，唾沫星子喷到陛下龙袍上，陛下擦都不擦，反赐金帛——那才是法度！”他猛地咳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如今呢？李孝协在魏州克扣赈粮，一斗米卖到三百文；他强征民夫修堤，偷换青石为朽木，致使决口淹死三百余户！这等蛀虫，若不杀，何以告慰那些泡在洪水里烂掉的尸首？何以堵住天下百姓骂我李氏‘养虎为患’的嘴？”话音落处，众人尽皆失语。李孝友伏在地上，肩膀无声耸动。李孝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王叔所言极是。然则，法度之重，在于其公。李孝协罪证确凿，本当明正典刑，由大理寺依律鞫问，经御史台复核，再由陛下朱批定谳。温禾擅行刑戮，虽快意人心，却开了‘以私代公’之恶例。今日他可斩宗室，明日若遇权臣阻挠治水，是否亦可挥刀相向？此风若长，纲纪必隳。”“说得好！”李神通竟抚掌而叹，眼中竟掠过一丝赞许，“孝恭，你比他们清醒。可你可想过，若真走那套‘大理寺—御史台—陛下’的章程，等公文往来，等证据厘清，等宗室公卿廷议辩驳……魏州的水，还要淹多久？饿殍，还要添多少具？李孝协那等人物，在狱中一道密信，便能买通狱卒，买通书吏，买通监刑官——他若‘畏罪自缢’，或是‘暴病身亡’，谁来替那些死不瞑目的百姓讨个公道？！”他目光如电，直刺李孝恭：“陛下派温禾去，就是要他‘破格’！就是要他‘用非常之法，救非常之急’！你们只看见他刀斩宗室，却没看见他邢台上宣告‘每日一斩’，没看见他连夜调集工匠图纸，没看见他命范彪带兵查封三十家粮栈！他是在拿自己项上人头，赌魏州百万生灵！”李孝恭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末将明白了。只是……王叔，温禾可保一时，却难保一世。宗室威严受损，非但关乎颜面，更关乎根基。若陛下默许此事，日后宗室子弟行事，再无顾忌；若陛下严惩温禾，则民心尽失，河北必乱。此局……实乃死结。”“死结？”李神通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而苍凉，仿佛抽尽了浑身气力。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院中那株百年古槐，粗糙手掌抚过皲裂的树皮，声音低得近乎叹息：“孝恭啊……你忘了，这世上最硬的结，从来不是用刀砍开的。”他顿了顿，仰头望向槐树浓荫蔽日的枝干，一只翠鸟振翅掠过，羽翼划开一道青痕。“是用火燎的。”风骤然一紧，卷起满庭枯叶。“王叔的意思是……”李孝恭瞳孔微缩。李神通并未回头，只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魏州方向，声音沉如磐石：“温禾杀的是李孝协，不是宗室。他斩的是贪官，不是国公。只要魏州水利重修，饥民得活，流民归田，三年之内，魏州仓廪充盈，桑麻遍野——那时，谁还会记得李孝协是谁？谁还会提起那场邢台血案？”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沾着槐树渗出的淡黄汁液，像一滴凝固的泪：“民心，才是真正的宗室根基。护住这根基，比护住一个死人的名分，重要百倍。”满庭宗室，鸦雀无声。连檐角风铃，都似屏住了呼吸。李孝恭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长揖：“末将受教。”就在此时，府门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亲卫疾步奔入，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音绷紧：“王叔！魏州八百里加急！高阳县伯温禾亲笔，急呈淮安王府！”李神通眉峰一凛，伸手接过。火漆印完好，却是寻常朱砂，并非官印。他亲自拆开，抽出素笺，目光甫一触及墨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纸上无抬头，无署名，唯两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魏州水患，根在漳河上游三处旧堰淤塞。查得李孝协任内，曾三次截留工部拨款，尽数挪作修建‘嘉颖别苑’之用。今已遣苏定方率五百精兵，星夜奔赴漳河上游，掘开淤塞，疏通水道。另，李孝协私吞之赈粮，计十七万石，藏于邯郸县北三十里‘云鹤观’地下密窖。观主慧空，乃李孝协表弟。——温禾 顿首】李神通的手指，在“嘉颖别苑”四字上反复摩挲，指腹几乎擦破纸面。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震得枝头新叶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嘉颖别苑’！好一个‘云鹤观’！孝协啊孝协，你建你的琼楼玉宇，可曾想过，你铺的每一块金砖底下，都埋着魏州百姓的骸骨？！”他猛地将素笺揉成一团，却未掷出，反而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陷皮肉，渗出血珠。“传令！”李神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即刻召齐王府所有账房、司库、文书！本王要查——彻查嘉颖别苑历年营建款项来源！查它每一两银子，是不是从魏州灾民口中抠出来的！查它每一块砖瓦，是不是浸着漳河水的尸油！”“喏！”亲卫轰然应诺，转身疾奔。李神通喘息稍定，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孝恭身上：“孝恭，你即刻回魏州。告诉温禾——”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句，沉重如铁：“本王，准他便宜行事。凡涉魏州水利、赈济、刑狱之事，无论官秩高低，无论宗室与否，但有阻挠者，杀无赦！”众人悚然动容。李孝恭肃然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李神通摆了摆手，身形却晃了一晃，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他倚着拐杖，望着王府高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温禾……老夫押上这一世清名，赌你这一刀，劈开的不是人头，是魏州的天！”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枯瘦手指死死抠住侍从手臂，指节泛青。一口暗红血痰，噗地溅在青砖缝隙里，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绝望而灼烈的花。侍从魂飞魄散，嘶声喊道：“快！传太医！”李神通却挥手推开，喘息粗重，从怀中摸出一方旧帕，颤抖着擦去唇边血迹。帕角绣着褪色的“淮安”二字，针脚细密，边缘已磨得发毛。他将染血的旧帕仔细叠好，重新收入怀中，仿佛收起一段不肯示人的往事。“不必。”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夫……还没到躺下的时候。”夕阳熔金，泼洒在淮安王府高耸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凄艳的赤色。风穿过庭院，卷起李神通宽大的袖袍，露出嶙峋的手腕，上面几道陈年刀疤，纵横交错，深如沟壑。远处，魏州的方向，暮色正浓。而在那浓重的暮色深处，漳河上游，苏定方率领的五百甲士，正踏着嶙峋山道，沉默前行。火把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赤线，如同大地尚未愈合的伤口，又似一道倔强燃烧的引信，正向着淤塞百年的旧堰，一寸寸逼近。温禾坐在刺史府书房灯下，面前摊开一幅泛黄的魏州水系图。烛火跳跃，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范彪垂手立于案旁，手中捧着刚送来的密报。“先生，苏司马已率兵出发。另，邯郸云鹤观观主慧空，昨夜亥时三刻，悬梁自尽。尸身已验，确系自缢。观中地窖入口，已被范彪率人掘开，十七万石赈粮，颗粒无损。”温禾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漳河蜿蜒的轨迹，最终停在上游三处标红的旧堰位置。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眸中寒光一闪。“慧空死得……太巧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掘开地窖时，可有发现别的东西？”范彪一凛：“回先生，地窖深处，发现一只乌木匣。匣内无粮，只有一枚铜牌，一面铸‘嘉颖’，一面铸‘永昌’。”温禾眸光骤然一凝。永昌……那是李孝协嫡长子李承范的字。他慢慢坐直身体，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沉稳，一下，又一下。窗外，魏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温暖而坚韧的海洋。那海洋的尽头，漳河涛声隐隐，仿佛亘古的脉搏，正透过大地，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地搏动着。温禾端起手边早已放凉的红茶，杯沿残留一圈浅褐色茶渍。他凝视着那圈印记，忽然低低笑了声，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笃定。“永昌啊……”他啜饮一口冷茶，苦涩在舌尖弥漫开，“你父亲的债，该由你来还了。”烛火猛地一跳，将他挺直如松的剪影，长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正静静等待着，劈开那厚重如铅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