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散，高阳县伯府饭厅餐桌上热气腾腾，米粥香甜，蒸饺与肉包摆得满满当当。温禾正端着瓷碗慢用，身旁几个小身影挤挤挨挨。周福轻手轻脚走了过来，躬身递上一张拜帖，压低声音道。“小郎...“啪！”清脆的耳光声炸在庭院青砖之上，惊飞檐角栖着的一只灰雀。李孝友踉跄后退三步，左颊瞬间肿起，五道指痕鲜红刺目，嘴角沁出血丝。他捂着脸，嘴唇抖动，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一股被羞辱点燃的炽烈怒火，在瞳仁深处噼啪燃烧。李神通拄杖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须发皆张，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凸起跳动。那一巴掌，不是打给李孝友，是打给这满庭宗亲，打给这日渐崩塌的纲常，打给那高坐九重、冷眼旁观的玄武门——更是打给那个早已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的太上皇！风过回廊，卷起几片早凋的槐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面。李孝恭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上一道细小裂痕——那是当年太原起兵前夜，他亲手劈开的竹简残片，用以盟誓。如今竹简早朽，裂痕犹在，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王叔……”李孝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坠地，“您这一掌，打醒的不是孝友，是这满府上下。”他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懑、或茫然、或畏缩的脸，最后落在李神通汗湿的鬓角：“宗室之危，不在陛下不召，不在太上皇不言，而在诸公心已散、志已惰、骨已软。李孝协贪墨百万石赈粮，掘堤引水淹没三十里良田，饿死流民七千有余——此等恶行，非一日之寒；而诸公听闻其死，第一念竟是‘颜面尽失’，而非‘万民得雪’！”庭院内，鸦雀无声。连廊下铜铃都似被这声质问冻住，再不轻响。李孝恭缓步上前，解下腰间鱼符，双手捧至李神通面前。那枚黄铜鱼符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内侧刻着四个蝇头小楷：**忠、勇、慎、贞**。“此乃开国时，高祖亲赐臣父之物。”李孝恭声音渐沉，“臣父临终握臣手曰：‘吾儿当持此符，守社稷如守命，护黎庶如护子。若见宗室子弟悖逆天理，宁可碎符断臂，不可俯首缄默。’”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之刃，直刺李神通双目：“今日李孝协伏诛，非温禾擅权，乃天道昭昭！王叔若真为宗室计，当整肃门风，自削藩篱，令天下知我长孙氏非一盘散沙，而是悬于百姓头顶的青天白日！”话音落处，忽听“咔嚓”一声脆响。众人循声望去——李神通手中那根陪伴他三十余载的枣木拐杖，竟从中断裂！断口处木茬森然，如兽齿龇张。老王爷僵立原地，右手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低头望着那截坠地的断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风忽然大了。卷起满庭枯叶，在众人脚边疯狂打转，仿佛无数冤魂在无声呜咽。就在此时，王府西角门倏然被撞开一条缝隙。一个浑身泥浆的信使跌跌撞撞扑入院中，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血混着泥水蜿蜒而下。“报——！魏州急报！”他嘶哑的声音撕裂凝滞的空气，手中紧攥的布帛一角已被汗水浸透：“温……温禾县伯昨夜率三百精卒突袭魏县仓廪，查封李孝协私设‘隐仓’十七座！缴获陈粟三十二万石、新麦十八万石、铜钱六万贯！另……另搜出账册一箱，内录与……与二十七家宗室、十三家郡望勾结明细！”信使喘息未定，又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绢布，双手高举过顶：“此乃……此乃魏县百名农夫血书联名状！状告李孝协强征‘河工役’三年，役死民夫四千六百余人！尸骨尽数填入决口堤坝之下！”“轰隆——”一声闷雷碾过淮安王府上空，乌云如墨汁倾泻，瞬间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暴雨，终于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继而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雨水顺着飞檐狂泻而下，在庭院青砖上溅起浑浊水花，很快汇成湍急溪流，裹挟着枯叶与尘土，奔向王府深处幽暗的排水沟。李神通依旧站着，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杖，枯枝般的手指抚过粗糙的木纹，最终停在杖首一枚早已模糊的刻痕上——那是太原起兵那年，高祖亲手为他刻下的“李”字。“李”字早已被时光啃噬得只剩半边轮廓。他忽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亦非悲极而笑，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尘埃落定的释然。“好……好啊……”他声音沙哑如破锣，却奇异地穿透了暴雨声，“温禾……温禾啊……”他猛地抬头，雨水顺着白发流进脖颈，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如电扫过满庭宗亲：“尔等可听见了？血书！隐仓！四千六百条人命填进堤坝！这不是杀一个国公，这是刨开我们李氏宗室胸口的烂疮，把脓血、蛆虫、腐肉，一并剜出来暴晒于光天化日之下！”他拄着半截断杖，一步步走向廊下。雨水在他脚下洇开深色水痕，像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传老夫令！”李神通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即日起，淮安王府闭门谢客！凡我府中仆役、管事、庄头，但有曾为李孝协办过一桩赃事、递过一封密信、经手过一粒黑粮者——剥去衣冠，逐出宗籍，永不叙用！”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钉在李孝恭脸上：“孝恭，你方才所言‘碎符断臂’，老夫记下了。即刻起，你代老夫拟三道文书：其一，呈送陛下，奏请彻查魏州所有宗室田产，凡涉赈灾、水利、盐铁者，一律封存待勘；其二，通牒河北各州，凡有藏匿李孝协党羽、隐匿赃款者，三日内自首，免死；逾时不至，阖族同罪！其三……”李神通深深吸了一口裹挟着腥气的雨雾，一字一句，如重锤击鼓：“其三，修书长安国子监，着令所有宗室子弟，自明日起，赴魏州实地勘验水患、丈量田亩、登记流民！每人须手书《观灾札记》三篇，亲赴刑台，向魏州百姓叩首认错！若敢敷衍塞责……”他缓缓举起手中半截断杖，迎着廊外倾盆而下的暴雨，狠狠掷于青砖地面！“砰！”木屑横飞，断杖四分五裂，碎片激射而出，擦过李孝友滚烫的耳际，钉入廊柱，嗡嗡震颤。“便以此杖为证——削其冠，夺其禄，废其籍，永世不得入宗庙祠堂！”暴雨声愈发狂暴，仿佛天地都在应和这雷霆之誓。李孝恭深深一揖，袍袖拂过湿漉漉的青砖：“喏！”他转身大步而去，背影如一柄出鞘的陌刀，斩开漫天雨幕。李神通却不再看任何人。他佝偻着背，独自踱至廊柱阴影最浓处，从怀中摸出一方褪色的旧帕子，颤抖着，一遍遍擦拭着那枚断杖上残留的、早已模糊不清的“李”字刻痕。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将帕子浸得透湿，墨色晕染开来，如同陈年血渍。远处，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云层，瞬间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星微弱却执拗的火光。同一时刻，魏州刺史府。烛火摇曳，将温禾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沉默。案头摊开着三份刚送来的密报：第一份，来自苏定方：已查封魏州境内十七家最大粮商，追缴陈粟四十一万石，另查获掺沙糠秕粮三万石；流民安置营初具规模，首期发放粥饭两万三千人次。第二份，来自李孝恭：清查各县官吏名单已列，牵涉李孝协案者四十三人，其中十五人畏罪潜逃，二十八人收押待审；抄没赃银二十八万贯，另有大量田契、房契、商铺契约堆满三间库房。第三份，却是范彪亲自送来的，纸页边缘还带着未干的雨水痕迹——【魏县堤坝遗址，昨日掘出骸骨一百三十七具，皆无完整颅骨，肩胛骨多有绳索勒痕。仵作验明，死者生前系活埋填堤。】温禾的手指久久停在这行字上。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这座刚刚从血火中喘息过来的城池。他忽然起身，推开书房门。雨幕如帘，冰冷刺骨。他站在廊下，任凭雨水浇透单薄的衣衫，却恍若未觉。范彪悄然立于他身侧，递上一柄油纸伞。温禾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滂沱雨帘，投向魏州城西北方向——那里，是李孝协修建的“显德大坝”遗址。溃口处，浑浊的洪水仍如巨兽喘息，日夜不息地吞噬着残存的良田。“范彪。”温禾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属下在。”“明日卯时，召集所有参与水利重建的匠人、流民代表、乡老耆宿，还有……”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那些被李孝协逼得卖儿鬻女的苦主，全部请来。”“是！”“告诉他们，”温禾抬起手，指向远处那道狰狞的溃口，雨水顺着他手臂蜿蜒而下，“我要在显德大坝原址，建一座碑。”范彪一怔：“碑？”“对。”温禾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不是功德碑，不是颂圣碑，是——罪己碑。”他微微仰头，任由冰凉的雨水灌入领口：“碑文由我亲撰。首句便是——‘大唐贞观八年，魏州刺史李孝协，贪墨赈粮，偷工减料，致大坝溃决，溺毙百姓七千三百二十一人，流离失所者十万余口。此碑立于溃口之侧，非为警示后来者，实为铭记此罪，永世不可忘，不可赦，不可恕。’”范彪喉结滚动，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碑成之日，”温禾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雨水的寒意，“我温禾，当率魏州所有官吏、匠人、流民，于碑前，三跪九叩。”他转身，湿透的袍角在风中翻飞，眼神沉静如古潭：“告诉百姓，这跪，不是跪我温禾，是跪那七千三百二十一条命，是跪这魏州万里焦土，是跪他们自己——跪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有人敢把宗室国公的头颅，按在泥泞里，对着苍天与大地，磕下这迟来的、带血的响头。”雨声如鼓，敲打着整个魏州。刺史府内，烛火猛地一跳，将温禾挺直如松的背影，烙印在湿漉漉的墙壁上，久久不散。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大安宫深处。李渊枯坐于窗前，手中那杯红茶早已凉透。他并未饮，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暴雨，听着雨点砸在琉璃瓦上那永不停歇的、令人窒息的喧嚣。案头，静静躺着一份尚未拆封的密奏，火漆印上，赫然是秦琼的鹰扬虎符。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火漆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终究没有启封。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长空，瞬间照亮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澄明。“温禾啊……”他无声地翕动嘴唇，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的滋味，“你烧的这把火……够旺，够烈，够烫得人心头发慌……”雨声更急，仿佛要将这煌煌宫阙，连同它深埋的百年积弊，一并冲刷干净。烛火，在风雨飘摇的殿内，顽强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