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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臣想要十六卫的指挥权
    两仪殿内。温禾刚被内侍引着踏入殿门,一道怒不可遏的吼声便炸响了。“温嘉颖!你是要谋反吗!”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脸色铁青如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双眼之中怒火熊熊,死死盯着温禾。...李神通话音未落,殿内已如寒潭凝冰,连呼吸都似被冻住。他拄杖而立,身形微佝,面上病容未退,可那双眼睛却如古井深潭,幽光沉沉,直刺龙椅之上——不是看李世民,而是越过天子冠冕,径直落在温禾身上。温禾站在班列末尾,青衫素净,腰背笔直,仿佛方才那一番惊雷炸响的朝堂博弈,不过拂过耳畔的一阵风。他神色平静,甚至微微抬眸,迎着李神通的目光,坦荡无惧,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笑,是刃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李神通喉头微动,拐杖在金砖地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不重,却如鼓槌击在人心上。“陛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钝感,“老臣今日,并非为李孝协求情,亦非为宗室颜面强撑门面。”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李孝恭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错愕与难以置信;房玄龄袖中手指倏然一蜷,杜如晦则缓缓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李神通花白鬓角,又悄然滑向温禾。李神通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缓缓松开拐杖,竟将那根紫檀杖横于胸前,双手捧起,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老臣今日,是要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陛下与太子之面,亲手交还这根宗正卿敕赐的‘肃宗杖’。”话音落地,全场死寂。肃宗杖!那是太祖高祖亲赐、代代相传、专司宗室刑罚的权柄信物!持此杖者,可先斩后奏,可入王府查案,可拘郡王以下宗室子弟问罪!李神通执掌宗正寺三十载,此杖便是他半生权势的象征,更是整个李氏宗室最后的体面与底气!如今,他竟要亲手交还?崔敦礼——不,是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无声一扣,甲缝间渗出几道浅白印痕。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目光如渊,深不可测。李神通却不再看他,只将肃宗杖缓缓递向殿中执事宦官。那宦官浑身一颤,不敢接,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抖若筛糠。“陛下……”李神通终于转回身,面向李世民,声音低哑下去,却更显沉痛,“老臣自知,宗正寺近年……疏于稽察,致使李孝协之流,假借宗室之名,行蠹国之实。温禾八县血泪,临黄尸骸,非一人之罪,实乃宗正寺失职之过,乃老臣失察之责!”他忽然单膝一沉,重重跪下!金砖冰冷,他膝盖撞地之声,却比方才那声“笃”更响三分!“老臣请辞宗正卿之职,自请削去淮安王爵位,贬为庶人,发配岭南,以谢天下百姓!”“王叔!!”李孝恭失声,踉跄一步,几乎要扑上前去。“住口!”李神通厉喝一声,声如裂帛,震得殿梁微颤。他头也未回,只仰起脖颈,苍老面容上竟浮起一层近乎惨烈的决绝,“孝恭!你若还念半分祖宗基业,便莫再提‘宗室’二字!今日若再以血脉为盾、以爵位为刀,护那贪墨害民之徒,我李氏宗庙,必焚于尔等之手!”这话,不是说给李世民听的,是说给所有宗室子弟听的,更是说给温禾听的。温禾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潮。他懂。李神通不是认输,是弃子。他放弃的不是李孝协,而是整个宗室对皇权的最后一丝幻想。他交出肃宗杖,不是缴械投降,而是把宗正寺这块铁板,亲手砸碎,再碾成齑粉,铺在李世民脚下,铺在温禾面前——从此,宗室再无法外之地,再无法外之人。宗正寺的权柄,从此归于天子,归于律法,归于那个敢在朱雀门前,当众喊出“尔俸尔禄,民膏民脂”的少年。这才是真正的、不流血的政变。温禾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浮动着檀香、汗味、还有金砖被无数双脚踩踏百年后沁出的微腥土气。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便越过了班列界限,站在了百官最前方,与李神通跪地的脊背,只隔三尺。“淮安王。”温禾开口,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却让所有人耳膜一震,“您错了。”李神通身躯一僵,缓缓侧首,浑浊的眼中映出少年青衫磊落。“您并非失职,亦非失察。”温禾声音渐沉,字字如凿,“您只是……太久没看见魏州了。”魏州?众人一愣。温禾却已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揖,袍袖划出利落弧线:“启禀陛下,微臣斗胆,请陛下准许微臣,即刻启程,赴岭南。”“什么?”李承乾脱口而出,霍然起身。“温禾!”李道宗厉声低喝,眉峰拧紧。温禾却只看着李世民,目光澄澈如洗:“岭南瘴疠之地,缺医少药,缺匠少工,缺粮少盐。微臣愿携工部良匠十人、太医署医者五人、户部粮官三人,赴岭南开垦荒田、修筑水渠、设立医馆、改良耕犁。三年之内,若不能使岭南十州,稻米增产三成,百姓无饥馑之忧,无疫病之患,微臣甘愿伏法,受千刀万剐之刑!”满殿哗然!谁也没想到,温禾竟会主动请缨,远赴岭南!李神通怔怔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站起身,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金砖,一步步走下丹陛,竟在离温禾三步之遥处停住。少年仰首,与天子平视。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而抬手,摘下自己腰间一枚玉珏——那不是寻常佩玉,是当年太原起兵时,高祖李渊亲赐的“定鼎珏”,玉质温润,内蕴赤纹,形如初升旭日。“拿去。”李世民将玉珏塞入温禾手中,指尖微凉,力道却沉如磐石,“朕不给你三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神通,扫过李孝恭,扫过所有面色剧变的宗室,最终落回温禾脸上,一字一顿:“朕给你三年零三个月。”“零三个月?”温禾一怔。“不错。”李世民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极锐的笑意,“三个月后,便是新科春闱放榜。朕要你从岭南回来,亲手将新科进士名录,呈于太极殿前。”“为何?”温禾问。李世民眸光如电:“因为朕要你告诉天下读书人——大唐的功名,不授空谈仁义之辈,只授肯赴瘴疠、能活万民之才!”“轰——”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云层,直贯殿顶!房玄龄、杜如晦同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长孙无忌抚须的手指骤然一停!魏征攥着笏板的指节,泛出青白!他们明白了。这不是流放,是镀金。不是贬谪,是加冕。李世民要用温禾这杆旗,插在岭南那片被遗忘的蛮荒之地,再亲手把他拔起来,插在长安最耀眼的地方——用三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把一个“杀国公”的酷吏,塑造成“活万民”的圣手!把一场血腥镇压,彻底扭转为一场泽被天下的功德!而李神通,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温禾先前那句“您只是太久没看见魏州了”的真正含义。魏州不是一个人。是温禾心中那杆永不弯曲的脊梁,是那十八个字刻进骨子里的烙印,是哪怕被放逐到天涯海角,也要把种子撒进贫瘠土壤的偏执。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被收买,不可能被驯服,更不可能被摧毁。他只会越挫越亮,越压越硬,最终,成为悬在所有既得利益者头顶、那柄永远滴着寒露的剑。李神通慢慢闭上眼,一滴浑浊的老泪,终于沿着深刻如刀的皱纹,无声滑落。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起身,接过宦官战战兢兢递来的肃宗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背影萧索,却奇异地挺直。走到朱雀门外,晨光已染透云层,将巍峨宫阙镀上一层熔金。李神通忽然驻足,仰首望天,良久,轻轻将手中紫檀杖,折为两段。“啪。”脆响清越,惊飞檐角栖息的两只白鸽。他弯腰,将断杖埋入朱雀门前那方被千万双官靴踩踏得坚硬如铁的青砖缝隙里,再用脚尖,将浮土轻轻抹平。从此,宗正寺再无肃宗杖。从此,李氏宗室,再无人敢以血脉为盾,挡在百姓之前。温禾站在太极殿丹陛之下,目送那佝偻身影消失在晨光尽头。他摊开手掌,掌心玉珏温润,内里赤纹如血,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就在此时,一只布满厚茧的手,重重拍在他肩头。程知节咧着大嘴,胡子翘得老高:“小娃娃!够劲!比俺老程当年劫皇杠还带劲!”尉迟恭黑脸膛上竟也泛起红光,瓮声瓮气:“岭南那鬼地方,缺铁匠不?老黑家三代打铁,改明儿俺让小子跟你走!”“多谢二位将军。”温禾笑着拱手,目光却越过他们肩头,落在队列末尾。那里,一个穿着七品绿袍的小吏,正努力踮着脚,拼命朝他挥手。那人鼻梁高挺,眉眼与温禾有六分相似,正是他刚入仕不久的胞弟温稷。温稷身后,站着一位青衣素裙的妇人,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素菊,正是温禾之母。她并未看温禾,只默默凝望着朱雀门上那块斑驳的“朱雀”匾额,目光沉静,仿佛穿透千年时光,看见了当年那个同样站在这里、意气风发的丈夫。温禾喉头微哽,却未回头。他知道母亲在看什么。那匾额背面,当年父亲亲手刻下的四个小字,至今犹在——“民吾同胞”。太极殿内,李世民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传朕旨意。”“擢升高阳县伯温禾,为岭南道宣慰使,兼领工部侍郎、太医署提举、户部左侍郎衔,钦赐‘如朕亲临’金令一面,特许便宜行事,凡所至之处,军、政、刑、赋,悉听节制!”“另,着礼部即刻拟诏,追封故魏州刺史魏征之父魏琬,为魏州侯,谥号‘贞简’,以彰其教子忠直、育才报国之德。”魏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剧烈颤抖,却终究未发出一点声音。他深深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金砖之上,咚、咚、咚,三声,如擂战鼓。李世民不再言语,只抬手,轻轻一挥。钟声再响,悠长厚重,仿佛自远古而来。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汇成洪流,冲刷着朱雀门下每一寸土地。温禾逆着人流,缓步前行。阳光慷慨倾泻,将他青衫染成暖色,也将他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宫墙之外,延伸到看不见的岭南烟雨里。他走过李孝恭身边时,那位河间王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未熄,却已多了一丝茫然与疲惫。温禾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河间王若真为宗室计,不如回府,好好管教令郎。临黄县那批囤积的十万石粮食,账本上,可是有您的私印。”李孝恭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踉跄后退半步,竟扶住宫墙才稳住身形。温禾继续前行,经过房玄龄身侧。房玄龄捋须的手指一顿,忽而低声道:“岭南缺盐。盐铁转运,老夫可为你,留一道便利。”温禾微微颔首:“谢相公。”再向前,杜如晦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岭南瘴气,需得一味‘避瘴散’,配方老夫已录于竹简,待你出城时,自有人奉上。”“谢杜公。”最后,他停在魏征面前。魏征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魏公。”温禾声音很轻,“那十八个字,不是我写的。”魏征一怔。温禾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终南山,声音随风飘散,却字字清晰:“是我父亲,写在临黄县旧宅祠堂里的。他临终前说,若有一日,有人因这十八个字获罪,便将它刻进碑里,立在魏州城头。”魏征怔住,随即,这个以刚直闻名朝野的老臣,竟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温禾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宫门。晨光浩荡,泼洒在他身上,如同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金甲。朱雀门外,李道宗早已备好马车。车帘掀开,里面坐着的,竟是刚刚还在太极殿内咳喘不止的李神通。老人靠在软垫上,面色依旧苍白,却已不见颓唐。见温禾到来,他竟费力地坐直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递给温禾。“这是……”温禾接过。“岭南水脉图。”李神通声音沙哑,“太祖年间,曾遣水部郎中勘测岭南七十二江,此图,是唯一存世孤本。老夫……留着,本想留给子孙,可如今看来,倒是它该去的地方。”温禾双手接过,绢帛微凉,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谢淮安王。”他郑重道。李神通却摆摆手,目光灼灼:“不必谢我。老夫只盼着,三年之后,你回来时,手里握着的,不是一纸诉状,而是一册《岭南农桑新策》。”温禾笑了。那笑容在朝阳下,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一定。”他跃上马车,车轮滚滚启动。马车驶出朱雀门,汇入长安城汹涌的市声之中。车窗外,新柳抽芽,酒旗招展,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窗内,李神通阖目养神,温禾展开那卷水脉图,指尖抚过蜿蜒墨线,目光沉静如深潭。而在太极殿最高处的飞檐之上,一只灰羽信鸽悄然振翅,掠过琉璃瓦,在湛蓝天空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朝着岭南方向,疾驰而去。它脚踝上,系着一枚小小竹筒。筒内,是李世民亲笔所书的朱砂诏书,只有十六个字:“民心即天心,天心不可欺。汝行处,即朕心所向。”风过长空,万里无垠。长安,只是起点。而岭南,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