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那竖子就敢拿着刀闹上太极殿去
噶尔?东赞走出天然居大门时,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他却通体一阵热一阵凉,脚下像是踩着棉絮,每一步都有些虚浮不稳。直到被秋风一吹,他才猛地回过神,极力将心底翻江倒海一般的震惊强行按捺下去。...魏州跪在角落,额头紧贴青砖,冷汗浸透后颈衣领。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椅上李世民的侧脸忽明忽暗,像一尊被怒火烧灼却强自按捺的金漆神像。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龙椅扶手上那条盘踞的云龙浮雕,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金粉,微微发痒,却不敢抬手去擦。殿外更鼓敲过三响,已是子夜。忽然,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进来。”李世民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门开一线,一名身着玄色直裰、腰佩青玉鱼符的老宦官躬身而入,步履无声,手中托着一封素笺。他径直走到御前,双膝触地,将信高举过顶:“陛下,翼国公秦琼密奏,八百里加急,刚至宫门。”李世民目光一顿,未接,只盯着那封信。素笺一角已染上风尘黄渍,边角微卷,显是日夜兼程、未曾停歇。他沉默片刻,才抬手接过。信封未封蜡,只用一根细麻绳草草系着——秦琼从不弄虚作假,更不屑以朱砂印泥遮掩急情。他拆开,展开薄纸。纸上墨迹浓重,字字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 臣秦琼顿首再拜:> 魏州事,已定。> 李孝协伏诛,尸敛于义庄,暂厝未葬。> 百姓聚邢台,哭声震野,焚香设位,呼“高阳县伯”者逾万人。> 温禾已颁《魏州清吏令》三章:> 一曰“罪证实录”,凡贪墨、纵水、虐民之案,必取三户以上苦主联署状纸,附乡老指印,方立案;> 二曰“赃物公示”,抄没粮帛钱绢,日日列单张榜于刺史府门前,注明来处、去向、经手人名,百姓可持契核对;> 三曰“匠役同审”,修堤筑坝所用工料,皆由流民推举五人、乡绅推举三人、军中抽调二人共十人组成“工勘司”,与匠头同丈量、同验料、同记账,每日午时宣读于河岸。> 臣观之,法虽峻,然百姓争报名“工勘司”,竟至拳脚相向,非为利,实为争一口正气。> 又,温禾亲率范彪等三百兵卒,今晨已赴漳水溃口。臣随往,见其挽袖赤足立于齐腰浊浪之中,执铁尺测深浅,亲画图于湿泥之上,指某处石基松动,某段夯土夹杂稻草灰烬,某段闸口宽窄不合《水经注》旧制……> 臣年迈,久不亲临汛地,然观其形、察其言、验其行,始知何谓“治水先治心”。> 此子非为逞威,实为立信。> 臣斗胆陈情:魏州若失温禾,非失一县伯,乃失百万民心之锚。> 臣请陛下,缓诏、缓责、缓召。> 待漳水归槽,待新渠通流,待秋粮初熟,再论功过。> 臣,秦琼,顿首。信纸缓缓垂落。李世民久久未语。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眼底幽光一闪。他忽然问:“魏州。”“奴婢在!”魏州慌忙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砖上。“传朕口谕,着太医署即刻拣选精于骨伤、疫症、寒湿之良医,配齐药材器械,明日卯时前于玄武门候命。另,拨内库银三千两、绢五百匹、粟米两千石,备车二十乘,随医官同发魏州。”魏州一怔,几乎以为听错:“陛……陛下?这……”“怎么?”李世民抬眼,目光沉沉,“朕赏错了?”“不不不!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魏州连声道,额上已见血痕,“只是……这赏赐,似……似未及罪责……”李世民唇角微扯,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罪责?朕倒要问问,是谁允他擅杀宗室?是谁授他生杀予夺之权?又是谁,将魏州万顷膏腴、百万生灵,尽数交付于他手中?”魏州浑身一凛,再不敢言。李世民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起身离座,缓步踱至殿窗前。窗外,一轮残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如霜,泼洒在宫墙琉璃瓦上,冷冽刺骨。“传左仆射房玄龄、中书令长孙无忌,寅时三刻,立政殿西阁候见。”“喏!”魏州叩首,爬起退下,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殿内只剩李世民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那轮残月,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似压上万钧巨石。翌日清晨,长安城尚在薄雾之中,淮安王府已是一片肃杀。李神通一身素净青袍,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面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如鹰。他端坐于堂上,面前案几堆叠着厚厚一摞文书——全是昨夜宗室各府连夜送来的状纸,控诉温禾“僭越”、“暴虐”、“蔑视皇纲”,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更有几份甚至列出温禾“私设刑堂”、“擅改律令”、“勾结流民”等十七条“大罪”,末尾按着数十个朱红指印。李孝恭垂手立于阶下,一袭玄甲未卸,甲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他未看那些状纸,目光只落在李神通脸上,喉结微动,终是开口:“王叔,今日面圣,当如何措辞?”李神通手指轻轻抚过一份状纸边缘,声音平静无波:“状纸不必带。带这个。”他抬手,侍从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的铜虎符——虎首微昂,腹下刻着“左武卫”三字,背面烙着一个模糊却清晰的“贞”字。李孝恭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当年李渊太原起兵时,亲手颁给李神通的左武卫虎符。贞观初年,李神通因病交还兵权,此符便一直收于王府秘库,再未示人。如今取出,意义不言而喻。“王叔……您这是?”李孝恭声音微颤。“不是要讨说法么?”李神通淡淡一笑,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那就讨个最硬的说法。陛下若念旧情,便认此符;若只论律法,老夫便将此符,当着满朝文武之面,亲手摔碎在太极殿丹墀之上。”话音落下,满堂死寂。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都清晰可闻。就在此时,王府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守门家丁惊惶的通报声:“报——宫中内侍总管魏州,奉陛下口谕,驾临王府!”李神通与李孝恭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惊疑。魏州并未带仪仗,只孤身一人,面色凝重如铁。他跨入王府正堂,目光扫过李神通手中虎符,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淮安王、永安郡王,陛下有旨。”李神通缓缓起身,李孝恭亦抱拳肃立。魏州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口谕:淮安王李神通,德高望重,素为宗室楷模。今魏州水患初平,百姓思安,然地方凋敝,百废待兴。特敕命淮安王,即日起,兼领魏州安抚大使,持节前往,体察民情,督修水利,安定流徙,赈济饥馑。钦此。”堂内空气瞬间凝固。李神通握着虎符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李孝恭更是失声:“安抚大使?持节?这……这岂非与温禾分庭抗礼?!”魏州垂眸,声音平稳:“陛下另有密旨:淮安王至魏州,一切政务,须与高阳县伯温禾商议而行。温禾所颁《魏州清吏令》三章,即为王命,不得更易。所查赃款、所募匠役、所修河渠,皆由温禾主理,淮安王监之。”“监之?”李孝恭脸色陡变,几乎失态,“我王叔乃宗室元老,竟为一田舍儿监工?!”魏州抬眼,目光澄澈如水,毫无波澜:“郡王此言差矣。温禾高阳县伯,乃陛下亲封,魏州之事,亦是陛下钦命。淮安王受命安抚,所‘监’者,非温禾一人,乃是魏州百万黎庶之生死,乃是天下苍生对朝廷之信诺。此非屈辱,实为重托。”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锦帕,双手捧至李神通面前:“此乃陛下亲赐王叔之物,嘱王叔途中拆阅。”李神通默然接过。锦帕入手微凉,绣着细密云纹。他屏息展开——里面并无一字,只有一小块焦黑的、半融化的蜂蜡,蜡块中央,嵌着一枚早已干瘪发黑的枣核。李神通身躯猛地一震,如遭雷击。他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那是……那是十年前,他随李渊在晋阳起兵前夜,于王府后院老枣树下,与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对饮时,随手丢弃的枣核。彼时李世民酒酣耳热,指着漫天星斗笑言:“叔父,待天下一统,侄儿定在长安为你种满十里枣林,岁岁结果,甜如蜜饯。”后来,李世民登基,果然遣人于曲江池畔植枣千株。可那棵老枣树,连同树下那一坛埋了十年的桂花酒,却早被战火焚尽,唯余焦土。这枚枣核,便是当年唯一未被烧尽的遗物。李神通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无声滑落,砸在焦黑的蜂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翻涌的滔天怒意、宗室尊严、权柄之争,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苍茫。他轻轻合拢手掌,将那枚枣核紧紧攥住,指缝间渗出微微血色。“臣……李神通,领旨。”声音沙哑,却如磐石落地。魏州深深一躬:“陛下还说,王叔若问起温禾,便请转告——”“温禾之刀,斩的是贪官污吏,护的是魏州百姓。朕之剑,若真要出鞘,所向之处,从来不是魏州邢台,而是……长安朱雀大街。”魏州说完,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王府门洞的阴影里。李神通久久伫立,手中那枚枣核,仿佛有千钧之重。李孝恭看着王叔佝偻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无数疑问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同一时刻,魏州城外,漳水溃口。浊浪奔涌,挟裹着断木、泥沙、牲畜尸体,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岸边,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奋力拖拽一条粗大缆绳,绳索另一端,深深扎入浑浊激流之中,牵扯着一艘载满石料的驳船。船上,温禾赤着双足,裤管高高挽至膝盖,小腿沾满泥浆,正俯身用铁尺测量水下石基的倾斜角度。他身后,范彪手持一张巨大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墨线与朱砂圈点,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农蹲在旁边,指着地图上一处,争得面红耳赤。“高阳县伯!此处断不能按旧图!老朽祖父当年在此打过桩,底下是青石,不是烂泥!”白发老农用拐杖狠狠戳着地图。温禾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目光扫过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又看向湍急的水面,点点头:“李老丈说得是。范彪,记下——‘漳口东三里,旧桩位下,实为青石基,非淤泥’。明日,着工勘司重勘此处,石料加厚三寸。”范彪飞快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踏着泥泞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湿透,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卷油布包裹的竹简:“禀高阳县伯!长安急报!淮安王李神通,奉旨为魏州安抚大使,已离京,不日将至!另,陛下敕令,王至魏州,一切政务,须与县伯商议而行!《清吏令》三章,即为王命!”岸边霎时安静。流民们停下手中活计,茫然抬头。老农们面面相觑,浑浊的眼中先是惊疑,继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与希冀的光芒,缓缓亮起。温禾接过竹简,指尖拂过那道鲜红的敕令朱砂印,神色未有丝毫波动。他随手将竹简递给范彪,弯腰,重新抓起一把湿泥,在掌心用力揉搓,直到泥浆变得细腻均匀,然后,他摊开手掌,将那团温热的、带着大地气息的泥巴,轻轻按在身旁一块半埋于泥沙中的巨大青石上。泥巴迅速吸附,留下一个清晰、湿润、带着生命温度的掌印。“记好了。”温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漳水的咆哮,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这掌印,不是魏州的印。不是陛下的印。也不是淮安王的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泥水、写满风霜却渐渐燃起火苗的脸,嘴角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意。“是魏州百姓,自己盖上去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