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今日拍卖之物，名为水晶镜。”“水晶？”“用水晶做镜子？”在场使者们，皆是一惊。水晶本就是极为名贵的宝石。寻常权贵连一小块都难以得到，竟然有人用水晶来做镜...魏州城刺史府正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李氏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沉缓却如金石相击：“诸位既已到齐，便不必再绕弯子——魏州之乱，非一日之寒；魏州之治，亦非一纸告示可定。今日起，所有事务皆以‘三日为限’：三日内，苏烈须查清魏县、贵乡、元城三地粮仓亏空实情；三日内，苏定方须将流民安置点设于漳水南岸十二处，每处不得少于千人，柴薪、草席、粗盐、炭火，一应俱全；三日内，李义府名下田产、庄院、商铺、船坞，尽数封存造册，凡私藏赈粮者，无论官民，斩立决。”话音未落，范彪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油布裹着的册子：“禀县伯！刚自魏县仓衙搜出密账一本，墨迹未干，尚带潮气！另附魏县令亲笔手札一封，言‘许公有令，粮价翻三倍，民若闹事，准开弓射杀’！”温禾闻言，眉峰骤然一压，未接册子，只朝范彪颔首：“带下去，取朱砂，在账册首页，盖‘魏州府印’四字大印。”“是！”范彪抱册退下。李孝恭目光微凝：“朱砂盖印？”“不错。”李氏抬眸，眼底寒光如刃，“这账册明日辰时，便要挂在邢台之上，与李孝协尸首同列三日——让百姓亲眼认得，何谓白纸黑字，何谓铁证如山。”苏定方倒吸一口冷气，低声道：“此举……怕要激起民变？”“民变？”李氏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苏司马可曾见过饿极了的狼？狼不咬人，只因没食可叼；若断其粮，纵使笼中豢养十年，照样撕喉噬颈。魏州百姓不是狼，却是被逼到绝境的活人。他们不敢变，是因无刀无甲；他们不敢怒，是因无人撑腰。今日我替他们盖下这枚印，便是告诉全魏州——官府的印，不是盖在状纸上压死人的，而是盖在罪证上，替他们讨命的！”堂内一时寂然。唯有烛芯“噼啪”一声爆响，火星飞溅。李世民垂首静立，袖中手指悄然攥紧又松开。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父亲李神通私下召见时那一句低语：“你去魏州，不是辅佐李氏，是替宗室盯着他——看他几时收手，几时失度，几时……踩碎那条不能碰的线。”当时他只点头称是，心中却嗤之以鼻。可此刻听李氏字字如锤，句句带血，他竟生不出半分讥诮，只觉一股沉甸甸的凉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他偷眼看向温禾。老将军端坐右侧，袍角垂地，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似与堂中烛火同频。可就在李氏话音落下的刹那，温禾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在膝头敲了一下。一下。如鼓点。如军令。如当年玄武门侧，他亲手为李世民扶正兜鍪时，指尖那一下轻叩。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这一下，不是赞许，亦非附和——是认可。是默许李氏将整座魏州，当作一把淬火千遍的刀，横在宗室咽喉之前，也横在世家心口之上。“还有一事。”李氏忽而转向李孝恭，“翼国公，您请来的那位‘老匠头’，昨日已至漳水西岸，说旧坝根基未朽，只需重夯基脚、加高两尺、改用糯米灰浆勾缝，便能抗十年汛期。此人姓沈，单名一个‘砚’字，原是隋时将作监老工部，魏征公当年修渠，便是他领的班。”温禾眸光一闪：“沈砚？”“正是。”李氏点头，“他说，当年魏公留下的图纸，他记得七成；剩下三成，他要亲自踏勘漳水九曲十八滩，三日之内，必绘新图呈上。”温禾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竟朝着李氏深深一揖：“县伯此番，非止治水，实乃续命。魏州百姓之命，魏州河山之命，亦是……大唐之命。”李氏连忙起身还礼，却见温禾直起身时，腰背挺得笔直如松，鬓角霜色在烛光下泛着冷银，仿佛一柄久经风霜却锋芒愈盛的老剑。就在此时，门外急报声破空而至：“报——邺城急信！漳水北岸三里，突现塌方！泥流冲垮两座农舍，伤者十余，其中一名孩童被压断腿骨，血流不止！”李氏神色不变，只朝苏定方道：“带医署全部人手，携金疮药、夹板、麻沸散，即刻出发。范彪，调二十名健卒，随行护送，沿途鸣锣开道，凡阻路者，先拘后审。”“喏！”苏定方转身大步而去。李氏这才转头，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低而沉：“魏州的夜，太长了。可再长的夜，也熬不过天亮。明日一早，我亲自去邢台——不是审官，是陪百姓等日头。”话音未落，檐角忽有乌鸦掠过，翅尖割裂墨色，留下一道无声的痕。翌日寅时末，邢台尚未开市，青石阶上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有人披着补丁摞补丁的麻衣，有人赤着脚踩在初春微寒的石缝间，更多的人抱着孩子，孩子脸上糊着干涸的泥泪。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排排沉默的麦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辰时正，鼓声三响。李氏一身素青常服，未佩玉带，未着官靴，只束一条黑 leather 腰带，缓步登台。身后跟着范彪，肩扛一尺见方的檀木箱，箱面未上漆，木纹粗粝，边缘还沾着新鲜泥点。百姓们屏息，目光胶着在那箱子上。李氏立定，未看台下一眼，只抬手掀开箱盖。箱内无金银，无文书，唯有一叠叠纸册，用麻绳捆扎，每捆封皮上，皆以朱砂书就四个大字——“魏州冤录”。最上面一本，封皮题名赫然是：“魏县李老汉卖女契——贞观八年冬，换粟三斗，官牙刘六保媒，魏县令朱笔批红。”台下瞬间骚动。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突然挣脱旁人搀扶，踉跄扑至台前，嘶声哭嚎：“是我家阿沅！阿沅才七岁啊！她爹冻死前，把女儿卖了换三斗粟，买棺材……买棺材啊！”李氏垂眸，目光落在老妇枯枝般的手上，那手上裂口纵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紫黑泥垢。他未答话，只朝范彪颔首。范彪立刻捧出第二本：“贵乡张寡妇投井案卷——贞观九年春，夫亡三日，族老逼其交出桑田，投井前夜，在井沿刻‘我儿饿死，我夫病死，我死无怨’十二字。”第三本：“元城孙铁匠私铸农具案——贞观十年秋，因官营铁坊拒售犁铧，自熔废铁铸铧五具，被县尉以‘私造军械’罪枷号三日，致双臂溃烂，今卧榻不起。”第四本……第五本……第七本……每一本摊开，都是一道未结痂的伤口；每一页翻过，都是一声未出口的哀鸣。李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石台上，震得台下百姓耳膜嗡嗡作响：“这些册子，不是状纸，是你们的命；不是证据，是你们的骨头。今日起，魏州府不收状纸——只收冤录。谁有冤，谁来写，谁来画，谁来按手印。识字的，自己写；不识字的，找邻人代笔；若邻人不敢，府衙设‘代书吏’三人，日日坐镇邢台东侧，分文不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写完，盖印。印，我来盖；印泥，用朱砂。因为你们的冤，该用血来记，不该用墨来瞒。”话音未落，台下轰然跪倒一片。没有哭喊，没有叩头，只是齐刷刷伏下身子，额头触地，久久不起。风过邢台，卷起几张散落的纸页，飘向远处。其中一页，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字：“漳水西岸，沈砚勘堤归来，言旧坝可行，新图已绘，今晨巳时，将赴刺史府呈阅。”李氏望着那纸页远去，唇角微扬，终是浮起一丝极淡、却极韧的笑。同一时刻，长安城，立政殿侧殿。李德盛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三份密奏。一份来自御史台：“魏州百姓聚邢台，日日跪候高阳县伯升堂，呼声动天，称其为‘活阎罗，真菩萨’。”第二份来自鸿胪寺：“突厥使团途经魏州，见沿途修渠百姓箪食壶浆，争抢为役，使臣惊问‘此地新君耶？’，答曰‘李县伯’，使臣默然良久，解下腰间弯刀赠予工头，言‘此刀赠与治水神人’。”第三份，薄如蝉翼，仅一行小楷：“沈砚，隋将作监旧吏，魏征故人。其子沈括，现居洛阳，通算学，善格物，尤精水力机巧。半月前，曾持魏征亲笔遗札，求见大理寺卿，欲索回其父当年所绘漳水全图——图存于宫中秘阁，至今未予。”李德盛指尖抚过“沈括”二字，良久，提笔在密奏空白处，朱砂批下八个字：“此子可用。召入将作监，授从八品将仕郎。”墨迹未干，殿外忽传魏州内侍急报：“陛下！魏州八百里加急！高阳县伯李氏，昨夜亲率民夫五百，于漳水最险段‘断龙峡’试掘引水渠，一夜凿石三百丈！今晨，浊流初分，清水始涌！百姓伏地痛哭，呼‘天降李侯’！”李德盛手中朱笔“啪”地折断，半截笔尖弹跳两下，滚入灯盏，火苗倏地窜高三寸，映得他眼中明灭不定。他盯着那簇跃动的火，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竟似带着几分疲惫后的释然。“天降李侯？”他喃喃道，抬手，将三份密奏拢作一叠，投入灯焰。火舌舔舐纸角，焦黑卷曲，青烟袅袅升腾。“不……”他凝视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朕，放了一头真虎下山。”火光映照下，他袖口露出半截手腕——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蜿蜒如蛇，正是当年玄武门血战时，被李氏亲手劈开的甲胄缝隙所留。那夜，他靠在这位老将军的盾牌之后，才活着踏进太极宫。而今日，他仍需借这柄刀的锋芒，削平宗室盘根错节的枝桠，斩断世家尾大不掉的根系。火燃尽，余烬簌簌落下。李德盛缓缓起身，推开殿门。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他仰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晨气，仿佛要将这整片初醒的江山，都纳入肺腑之中。“传旨——”他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钟，“擢高阳县伯李氏，权知魏州刺史事！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另，即日起，魏州赋税，三年全免！”殿外值守的魏州浑身一震，忙不迭磕头：“喏！奴婢……奴婢这就去办！”“慢着。”李德盛忽又唤住他，目光幽深，“告诉李氏——朕允他便宜行事。但有一条，他须亲笔写一道‘魏州安民疏’，详述灾后重建之策、水利修葺之法、吏治整顿之序、流民安置之计……朕要的，不是捷报，是方略。三个月内，送到朕案头。”魏州额头沁出细汗：“是……是！奴婢一定带到！”李德盛摆摆手，转身复又步入殿内，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散在渐亮的晨光里：“告诉他，魏州的水，流得越清，朕的梦，才睡得越稳。”邢台之上，李氏正俯身，接过一名盲眼老翁递来的竹简。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简上摸索着，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漳水泥：“县伯，老朽不识字，可这渠水声，老朽听得真。二十年前魏公修渠，水声是这么响；昨日夜里，水声又回来了……像当年一样，哗啦，哗啦，哗啦……”李氏握着竹简，指尖微颤。他抬头，望向远处漳水奔涌的方向。水声浩荡，昼夜不息。而魏州城头，一面崭新的青旗正猎猎招展，旗面上，既无蟠龙，也无云纹，唯有一个遒劲大字——“理”。理者，治也；理者，顺也；理者，万民归心，百川入海，天地自正。风拂旗角，那“理”字翻飞如刃，割开魏州漫长而沉重的长夜。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