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东赞站在客舍窗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眉宇间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他来到长安，已经快二十天了。吐蕃绝非什么弹丸小国，雄踞高原，控弦之士数十万，新赞普松赞干布年纪轻轻便平叛内乱，...临黄县衙内，烛火摇曳，映得案几上摊开的粮册泛出幽微黄光。熊卫一袭玄色短打，袖口束至小臂，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横刀，刀鞘漆色沉黯，却隐隐透出冷铁寒意。他站起身时，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扫过柳承业、范彪与张文啸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厅堂里：“不是说，魏州驻军奉命‘剿匪’？好啊——本官倒要看看，谁是匪，谁是兵！”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百骑营统领冯海大步跨入，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泥点，脸上汗珠未拭，双目灼灼如星：“大郎君，飞冯海七十七人已列阵城郊，李孝协率部死守一线，暂未溃退。但敌众我寡，若再无援手，恐难久持。”“七十七人？”范彪猛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他们竟敢以七十七人，硬撼七百官军？！”“不是硬撼。”熊卫缓缓抬手，指尖划过案上一张粗略绘制的临黄舆图，停在北郊一片低洼地旁，“是诱敌深入。”柳承业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极稳：“那片洼地……前日暴雨刚歇，地底积水未退，表层覆着浮泥，马蹄一踏即陷。”熊卫侧目看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柳县尉好记性。那洼地，正是甄力所率兵马必经之路——他贪功冒进，又轻视我等，定然不会绕行。”张文啸怔了怔，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李孝协那一冲……不是真打，是逼他们追？”“正是。”熊卫颔首，眉峰微扬，“他带的是飞冯海中最精锐的斥候与轻骑，马速快、转向灵，专挑窄路、斜坡、水边驰骋，引得敌军阵型拉长、前后脱节。而甄力那七百人，半数是临时拼凑的厢军，连甲都不全，更别说协同调度——他们追得越急，陷得越深。”话音方落，外间忽又传来一声高亢呼喝：“报——西门哨骑急报！一支百余人的黑甲骑兵，自魏州方向疾驰而来，旗号未明，但马具精良，鞍鞯俱是宫造制式，距临黄不足十里！”厅中众人面色齐变。范彪霍然转身，一把抓起墙角长枪，厉声道：“莫非是魏州司马暗中调来的亲兵？这等甲骑，绝非寻常府兵可有！”柳承业却忽而闭目，片刻后睁开眼，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不是宫造甲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京中来人。”熊卫眸光骤然一凝，似有雷霆在瞳底翻涌。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木棂。夜风卷入，吹得烛火狂跳，映得他半边侧脸明暗不定。远处天际，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刃，劈开沉沉夜幕，正照在临黄县北郊那片尚未命名的洼地上。那里，喊杀声已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哀嚎、马匹惊嘶、泥沼吞没重物的“咕咚”闷响。……北郊洼地，月光惨白。甄力胯下战马前蹄猛然一沉，整匹马嘶鸣着向前扑倒，将他狠狠掀翻在地。他挣扎欲起，右手刚撑住湿滑泥面，左腿却已陷进及膝深的淤泥之中，越挣越沉。他惊骇抬头，只见四周已成修罗场——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七百官兵，此刻乱作一团。有人策马狂奔，却在泥沼边缘骤然失衡，连人带马栽进黑水；有人弃马徒步，却踩中浮草掩盖的深坑，瞬间没顶；更有甚者，被飞冯海以绳索套住脖颈，拖入泥潭深处，只余双手徒劳拍打水面，激起几圈血色涟漪。而那七十七名飞冯海，早已散作游骑，如鬼魅般穿行于混乱之间。他们不恋战，不围杀，只以强弩射断缰绳、以钩镰削断马腿、以火油罐掷向堆积的粮车。一辆辆满载米粮的辎重车燃起熊熊烈焰，在月下腾起赤红火柱，映得整片洼地如同炼狱。甄力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来剿匪的。他是被当成祭品，送进了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你……你们到底是谁？！”他嘶声怒吼，泥水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不远处，李孝协勒马而立，玄甲染血，却未溅一滴在面甲之上。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温度的脸。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勾勒出冷硬线条。他并未看甄力，目光越过混乱战场，投向临黄县城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直抵县衙之内。“我们是谁？”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们是温禾百姓的刀，是流民孩子的饭碗，是你们囤积居奇时漏算的一笔账。”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如惊雷滚过泥沼：“而你，甄力——魏州镇将，贪墨军饷三万七千贯，私卖军械予胡商，强占民田二百余顷，豢养死士十二人藏于城南义庄。你腰间玉珏，是三年前青州灭门案死者遗物；你左耳后那颗痣，与通缉榜上画影图形，分毫不差。”甄力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怎么知道？”李孝协轻笑一声，抬手一指身后一名飞冯海，“他原是青州府衙书吏，全家死于那场大火。你烧得干净，却忘了烧掉刑部密档里，一页被茶水浸染的证词。”话音未落，那名飞冯海已策马上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直取甄力咽喉。甄力本能偏头，刀锋擦过颈侧，割开一道血线。他惨嚎未出，双腿已被两名飞冯海用铁链死死缚住，拖离泥沼，扔在火光最盛处。火焰噼啪爆响，映得他满脸泪痕与泥污混作一团。“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他涕泪横流，声音撕裂，“是王广庆！是他逼我来的！他说只要杀了赈灾之人，就替我抹去青州旧案，还许我升任魏州都督！是王怀安他们出钱，五千贯！全在我马鞍夹层里！”李孝协静静听着，直至他语无伦次，才轻轻抬手。一名飞冯海跃下马背，利落地撬开甄力坐骑鞍鞯夹层，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赫然是厚厚一叠契书、账册，还有三枚 stamped with the sealwei Zhou military office 的空白调兵令。李孝协接过，只翻了两页，便丢给身旁亲卫：“留底，其余抄录三份，一份送长安御史台，一份送兵部，一份……明日卯时，贴于魏州四门。”亲卫肃然应诺。此时，西北方蹄声如雷，愈来愈近。黑甲骑兵已至洼地边缘。为首者身披银鳞细甲，甲胄肩吞处錾着一只振翅玄鸟，腰悬双刀，左刀为唐制横刀，右刀却是罕见的突厥弯刀。他勒马驻足，目光如电，扫过遍地狼藉、燃烧粮车、泥中挣扎的官兵，最后落在李孝协身上。两人目光相接。没有言语，却似有千钧重压无声碾过。那黑甲将领缓缓抬手，摘下覆面甲胄。露出一张轮廓如刀削、眉骨高耸的脸。左颊一道浅淡旧疤，从耳根斜贯至下颌，平添三分戾气。他约莫三十出头，眼神却沉得惊人，仿佛阅尽沙场生死，再无波澜。“高阳。”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钝刀刮过石面。李孝协微微颔首：“李靖。”空气骤然凝滞。柳承业、范彪、张文啸三人闻讯赶到洼地边缘时，正撞见这一幕——七十七名飞冯海肃立如松，火光映照下，玄甲生辉；七百魏州官兵或死或俘，泥沼如巨口，吞噬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军容；而那黑甲将领李靖，与临黄赈灾“商人”高阳，并辔而立，月下对峙，竟似两座山岳遥遥相望，无声而撼动乾坤。柳承业脚步一顿，喉结滚动，几乎失声：“卫国公……？”李靖闻声，终于侧首。目光掠过柳承业，掠过范彪手中犹带血渍的长枪，掠过张文啸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最终落回李孝协脸上，缓缓道：“你把陛下赐我的‘飞鸢营’令牌，刻在了飞冯海的刀柄上。”李孝协神色不动：“令牌是死的，人是活的。若非飞鸢营旧部愿随我来此，这七十七人，早被甄力碾作泥尘。”李靖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如冰河乍裂，震得周遭火苗都为之一跳。“好。”他吐出一字，抬手解下腰间那柄突厥弯刀，递向李孝协，“当年你随我远征漠北，曾言：刀不饮血，终是钝铁。今日，它该饮一回魏州的血了。”李孝协伸手接过。弯刀入手沉重，刀鞘冰凉，却似有熔岩在鞘内奔涌。他拔刀出鞘——刀光如雪，映月生寒。刹那间，洼地所有火光，仿佛都为之黯淡一瞬。就在此时，临黄县城方向，钟鼓楼忽传三声悠长钟鸣。子时正。李靖仰首望月，眸中寒星点点：“陛下有诏，敕封临黄赈灾使高阳为‘检校魏州长史’，加‘飞鸢营’副都统衔，节制魏州境内一切军政民政，便宜行事。诏书，明日辰时，当由鸿胪寺少卿亲自送达。”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直刺李孝协双眼：“高阳，你可知，此诏一出，魏州上下，将视你为钦差，亦视你为……弑君之刃？”李孝协握刀的手纹丝未动。他缓缓抬眸，望向远处临黄县城——那里，万家灯火如星，流民新筑的木屋檐角，还挂着未干的雨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知。”他声音平静，却比刀锋更冷，“我亦知，今夜之后，魏州粮价，将跌至斗米三十文。王怀安他们的粮仓，明日便会空了一半。”李靖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拨转马头，银鳞甲胄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凛冽弧光：“走。”黑甲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蹄声渐远，唯余洼地烈火噼啪，与伤者压抑的呜咽。李孝协独立火光之中，玄甲染血，弯刀垂地。他低头，看着刀尖滴落的血珠渗入泥土，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名飞冯海耳中：“传令：所有飞冯海，即刻接管临黄四门；百骑营分驻各乡，彻查王怀安等粮商名下所有仓廪、田产、船埠；另遣快马，奔赴河北道十二州，告知各地流民——临黄赈济，不限户籍，不限时日，管饱，管住，管教孩童识字。”他顿了顿，抬首，目光如电，扫过满地俘虏：“至于他们……”柳承业心头一紧，正欲开口劝谏，却见李孝协已策马转身，玄甲铿锵，朝县城方向奔去。只留下一句余音，在夜风中飘散：“甄力，押赴刑场，明日午时，斩首示众。其余官兵，凡愿留者，编入工役营，修河堤、垦荒地；不愿者，断其兵器，褫夺军籍，逐出魏州。”火光跳跃，映得他背影如剑，割裂长夜。而就在临黄县北郊血火未熄之际，魏州刺史府内，王广庆正于暖阁中饮酒。侍女捧着琉璃盏，跪坐一旁，指尖微颤。阁外，夜风卷起残叶，拍打窗棂，如鬼叩门。王广庆醉眼迷蒙，却忽然抬手，打翻酒盏。琥珀色酒液泼洒在猩红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他盯着那片湿痕，喃喃道：“不对……太不对了。”“李孝协不该赢。飞冯海不该有这等战力。李靖更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痛楚。因为真正的恐惧，从来不在皮肉。而在那道尚未展开的圣旨背后——那上面，或许不止写着“高阳”二字。或许，还印着一枚朱砂御玺。以及，一个他不敢念出的名字。长安，太极宫。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李世民负手立于一幅巨大舆图之前，图上，河北道诸州如棋盘铺展，临黄县不过米粒大小一点。他久久凝视那点，忽而抬手，蘸取朱砂，在临黄旁，重重一点。朱砂殷红，如血未干。“传旨。”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着高阳，代朕巡视河北诸州，察吏治，抚流民，修河堤，平物价。凡阻挠者，无论宗室、勋贵、商贾、官吏——”他指尖用力，朱砂点骤然扩大，如墨滴入水，缓缓晕染开来，覆盖整个魏州疆域。“——皆，可先斩后奏。”殿外，更鼓三响。寅时三刻。天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