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男可汗，许久未见啊！”温禾立在府门门框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向着夷男拱手。“实在抱歉，在下因先前犯错，被陛下禁足在家，不便出门恭迎可汗大驾，还望可汗莫要介意。”“...魏州城，刺史府正堂内，檀香余烬微冷，青瓷茶盏中茶汤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水汽。李孝协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击案几，节奏从容，仿佛方才那句“高阳县伯已被陛下厌弃”，不过是拂去袖上一点微尘。他目光扫过众人——司马与长史脸上谄笑未退，六曹参军中已有三人悄悄松了口气，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唯独司士参军仍僵直立着，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节泛白，额角汗珠滚落，在绒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就在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靴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地上竟似擂鼓。堂中众人皆是一怔，连李孝协也微微蹙眉，尚未开口，帘幕已被一把掀开。不是寻常衙役，亦非府中亲随。而是三名玄甲卫士，甲胄未卸，肩头尚沾泥水，腰间横刀未入鞘，刀柄缠着黑布，刃口隐有暗红血渍未拭净。为首一人面如铁铸，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延至下颌，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所至，满堂官吏无不心头一紧。他并未行礼，只将手中一封朱漆封缄的黄绢文书，重重拍在李孝协案前。“奉天承运皇帝诏——魏州刺史、郇国公李孝协接旨！”满堂死寂。连那檀香袅袅的烟气，仿佛都凝滞在半空。李孝协脸上的笑意，像被寒霜冻住的薄冰，裂开第一道细纹。他缓缓抬手，欲取诏书，指尖却在离绢帛三寸之处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本官，接旨。”声音低哑，竟有些发颤。那玄甲校尉却不退半步，双目如钉，盯死李孝协双眼：“诏书不宣于众，只宣于汝身。然陛下有旨：诏至之刻，郇国公即刻解印，不得召属吏、不得传令、不得更衣，不得离座——违者，视同谋逆，格杀勿论。”话音落地，堂内数人腿脚一软，几乎跪倒。州司马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这……这不合制！国公乃宗室重臣，岂能——”“啪！”一声脆响，校尉反手抽出腰间皮鞭，凌空一抽，鞭梢炸开厉啸，竟在空中劈出一道白痕，直擦着司马耳际掠过！司马惨叫一声，跌坐回椅，右耳赫然被削去一角，鲜血顺脖颈淌下，染红锦袍。“再言一句不合制，”校尉声如寒铁，“你这耳朵，便要换只手来接。”满堂噤若寒蝉。李孝协终于伸手，颤抖着揭开封缄。黄绢展开，墨字如刀：> “魏州刺史李孝协，恃宠而骄，罔顾民命，河堤修缮，克扣钱粮凡三十七万贯，以沙代土、以糠代灰、以腐木充桩，致临黄溃堤，淹七十一村，溺毙百姓三千二百四十七口，流离失所者逾十万。其又遣死士截杀赴京诉冤士子十五人于渑池驿，灭口焚尸，天理难容……”李孝协读至此处，面色由白转青，再转紫黑，喉间发出“咯咯”怪响，竟似喘不上气。他猛然起身，袖袍带翻案上茶盏，“哐啷”碎裂，热茶泼了满襟，他却浑然不觉，只瞪着诏书末尾朱砂御批——**“斩立决。即刻行刑。首级悬魏州南门三日，以儆效尤。”**“不……不可能……”他喃喃，声音嘶哑如破锣，“陛下……陛下怎会知……”“因为，”校尉冷冷接口，目光如刀剐过他面门，“十五具尸首，昨夜已由百骑暗桩运抵长安，验明正身，尸身所着儒衫、所佩玉珏、所携策论手稿，皆为高阳温氏门生无疑。其中一人，怀中尚藏你亲笔手谕，盖‘郇国公印’，命渑池县令‘清道灭迹，毋留活口’。”李孝协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后退，撞得身后紫檀交椅轰然倾倒。他张着嘴，却再吐不出一个字，唯有瞳孔剧烈收缩，映出堂顶垂下的金漆蟠龙藻井——那曾象征无上荣宠的图腾，此刻竟似张开巨口，欲将他吞噬。“押走。”校尉一挥手，两名玄甲卫士立刻上前，铁钳般扣住李孝协双臂。他挣扎欲呼，却被塞入一方浸透药汁的麻布，登时哑然，只余眼中血丝密布，暴凸欲裂。“等等！”司士参军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向绒毯，“小人愿招！小人全招！堤堰账册、商贾名录、银钱往来、收据存根……全在我私宅地窖铁箱之中！只求饶命！只求饶命啊——”校尉眼皮都未抬：“拖下去，一并审。”话音未落，另两名卫士已如拎鸡犬般将司士参军架起。他双腿乱蹬，袍角撕裂，露出内里绣着金线的亵裤——那金线盘绕的，竟是小小一只“郇”字。堂中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再看。有人袖中手指掐进掌心，有人喉结滚动咽下腥甜，有人两股战战，尿意直冲膀胱，却硬生生憋住，生怕一动，便成下一个。校尉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陛下另有密旨——即日起，魏州诸务，暂由高阳县伯范彪节制。尔等自即刻起，听其号令，如奉朕躬。若有阳奉阴违、暗通款曲、阻挠赈务者……”他缓步踱至堂前，弯腰拾起地上一枚碎裂的青瓷茶盏残片，锋锐边缘映出他冷峻侧脸。“——便如此盏。”“哗啦”一声，他掌心发力，残片尽成齑粉，簌簌落于青砖之上。……临黄县，粥棚。范彪正蹲在泥泞里，亲手用粗陶碗舀粥。米粒饱满，色泽微黄，是掺了豆粉与薯干熬煮的稠粥，热气腾腾，香气混着柴火味，在寒风中飘散。几个瘦骨伶仃的孩子围在锅边，眼巴巴望着，却不敢伸手。“拿着。”范彪将一碗递到最小的女孩手里。她约莫五六岁，头发枯黄打结，脸颊深深凹陷，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双手接过，烫得缩了一下，却死死抱住碗，小口小口啜着，喉结上下滚动，眼泪无声滑落，滴进粥里。范彪没说话，只默默又盛了一碗，递给旁边蜷缩的老妪。老人抖着手接过，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陶碗粗粝的边沿，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涕泪横流：“老奴……老奴的儿子，就是修堤的匠户……他……他被工头活埋在塌方的夯土里头了啊……就……就在西柳坝……”范彪的手顿住。他抬眼望去，远处河堤断口处，泥浪依旧浑浊翻涌，堤基裸露，赫然可见层层叠叠的腐朽木桩，桩缝间塞满发黑稻草与碎瓦砾，真正能称得上“木”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几块朽木芯，其余全是泡涨发霉的麦秸与泥沙混合物。“西柳坝……”范彪低声重复，眸光沉如古井。就在此时，黄泥拨开人群快步奔来，发梢还滴着泥水，脸色却比先前镇定许多，压低声音：“大郎君，刚收到长安飞鸽传信——李孝协，斩了。”范彪舀粥的手未停，只“嗯”了一声，嗓音平静无波。“首级……悬在魏州南门。”“嗯。”“……校尉说，临行前，李孝协疯了，咬断自己舌头，血喷了满地。”范彪终于抬起眼，望向黄泥，目光清冽如雪后初晴：“他咬舌，是怕招出更多人。可惜，晚了。”黄泥心头一凛，垂首：“是。”范彪站起身，拍了拍袍上泥点，走向河堤。他脚步很稳，踩过泥泞、踏过断木、跨过尸骸旁漂浮的孩童绣鞋，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弦上。柳承业跟在身侧，声音发紧：“大郎君，西柳坝……底下真埋着人？”“不止。”范彪望着眼前千疮百孔的堤岸，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大地，“整个魏州七十二处堤段，九成以上，皆为‘纸糊之堤’。李孝协收的三十万贯‘堤工专款’，真正用在堤上的，不足三千贯。余者，买官鬻爵、修宅纳妾、饲鹰斗犬、豢养死士……”他忽然停步，弯腰，从泥水中拾起半块青砖。砖体酥松，指腹一捻，簌簌落下灰白粉末，内里夹杂着大量麦壳与草茎。“这是去年秋汛前，新烧的‘贡砖’。”范彪将砖块捏碎，任粉末随风飘散，“砖窑老板，是李孝协表兄。烧砖的黏土，掺了三成河底淤泥与两成陈年草灰。这样的砖，遇水即溃，吸水即胀，三日即粉。”柳承业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泛酸。“那……那堤……还能修吗？”他声音干涩。范彪没回答，只抬手，指向远处——那里，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佝偻着背，在几名百骑军士监督下，用簸箕清理淤泥。他们动作迟缓，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咳着咳着，便捂住胸口，缓缓瘫软在泥里，再没起来。“先活人。”范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活着的人，才能修堤。死了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泥泞中半掩的枯骨、漂浮的襁褓、断裂的犁铧，最终落回柳承业脸上，眸底深处，有寒冰碎裂，亦有熔岩奔涌。“……才配被记住。”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学子挤开人群奔来，为首者正是济世学堂医科首席陈砚，他面色焦灼，额上全是汗，一把抓住范彪手臂：“大郎君！东林坡那边……爆发了！三个时辰，新发疫症者三十七人，高热谵妄，颈项强直，口吐白沫……是……是‘吊脚瘟’！”范彪瞳孔骤缩。吊脚瘟——即后世所谓钩端螺旋体病，洪水退后最凶险的烈性疫病之一，潜伏期短，传染极烈，死亡率可逾四成。患者多因赤足涉水，病菌经皮肤微伤侵入，初期似伤寒，后期则肝肾衰竭、脑膜炎，七日之内，必死无疑。“药材呢？”范彪语速极快。“第一批三百斤藿香、佩兰、苍术已至！可……可缺一味主药——青黛！”陈砚急得声音劈叉，“青黛需鲜叶捣汁，阴干研磨，魏州无此物，需自江南快马调运，最快也要五日！”范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没有青黛，就用板蓝根煎浓汁代之。加大剂量，辅以生石膏、知母、羚羊角粉，三剂为限，服后若仍高热不退，即刻割腕放血，引毒外泄！”“可……可放血……”陈砚面露难色，“民间讳疾忌医，恐不肯允！”“那就告诉他们，”范彪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声，清晰落入每个流民耳中，“不想死的，现在就脱下右袖！想活命的，现在就排好队！谁若躲，谁若拦，我便亲手斩下他那只碍事的手！”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上几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幼时饥荒，为救病母，他割肉熬汤留下的印记。“我的手，”范彪举起手臂，疤痕在昏沉天光下泛着暗红，“早替你们试过了。”死寂。继而，东林坡方向，第一个流民，颤抖着，缓缓卷起了右袖。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手臂裸露在寒风中，枯瘦、青紫、布满冻疮与旧伤，却齐齐伸向范彪，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上，无数渴求甘霖的枝桠。范彪不再言语，转身大步走向临时医帐。掀开帐帘前，他脚步微顿，侧首对黄泥道：“传令——即刻起，征召魏州境内所有识字塾师、乡老、僧道、稳婆、猎户、铁匠……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身份，皆授‘赈务佐吏’衔，发木牌，领月俸，许带家眷入粥棚避灾。明日辰时，我要在临黄县城隍庙前，看到一千名这样的人。”黄泥肃然抱拳：“喏！”范彪掀帘而入。帐内，炭盆噼啪作响，药香浓烈。陈砚已带着学子们忙碌开来，铜臼中板蓝根被捣得汁液淋漓。范彪挽起袖子，接过一柄锋利小刀，在自己左臂旧疤旁，用力划开一道三寸长口子。鲜血涌出，他毫不迟疑，将伤口对准一只盛满药汁的粗陶碗，任热血汩汩滴落，融入褐色浓汤。“加进去。”他将碗递向陈砚，声音疲惫却坚定，“告诉所有人——这碗里，有我的血，也有他们的命。喝下去，活着，才是对死去之人，最大的告慰。”帐外，风愈紧，卷起漫天泥尘，遮天蔽日。可那碗沿上，一点血珠，正沿着粗糙陶壁，蜿蜒而下，像一道微小却执拗的红线，固执地，向着大地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