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一阵清风吹过，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天气渐渐转凉。可长安城却越发的热闹。各国使节陆续涌入长安，尤以北方与东北的使团最为惹眼。今年突厥刚刚覆灭，草原之上群龙无首，如今最具势力...雍州官道上，尘土尚未落定，马蹄声却已如骤雨般重新响起。范彪靠在车厢内壁，脊背紧贴软垫，可每一次颠簸，臀上那两道新伤便似被盐水浸透，火辣辣地抽着疼。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跳，却始终没哼出一声。黄春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范彪苍白的脸色与攥得发白的指节，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开口劝停——大郎君的脾气，他早摸透了：越劝，越犟；越疼，越往前赶。马车疾驰半日，申时将尽，天光渐沉，云层低垂如铁锅扣在山峦之上。前方探路的玄甲卫策马折返，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喘息未定：“大郎君，雍州府北三十里，有座废弃的观音庙，原是前隋所建，年久失修，香火断绝，只剩三间破殿、半堵照壁。属下已带人查过，庙中无藏人，也无暗道，但后院枯井尚深，井台石缝里还嵌着几枚锈钉，像是近年有人用过。再往东十里便是陈家坳，那地方……是戴胄治下最偏僻的乡堡，也是陈大海的老巢。”范彪闭目颔首，声音沙哑却清晰：“就去观音庙。”车队调转方向，绕开驿道，专挑荒径而行。暮色四合时，七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庙外松林边。齐三跳下车辕，扯下马颈铜铃，又用布条裹紧车轮辐条，再以湿泥糊住缝隙。众人动作极轻，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细气。李孝协们卸下马车板壁，从夹层中取出玄甲——非制式军铠，而是黑沉沉的乌铁鳞甲，甲片边缘打磨得极薄，叠压处暗藏机括，一按即收，二按即展，穿在身上不显臃肿，却刀劈斧斫难入。他们又取出窄刃横刀、短弩、淬毒吹针、火折子、桐油布卷……最后，每人胸前暗袋里，塞进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非为声响，乃为定位：百步之内，铃声微振，彼此可感方位。范彪由黄春搀扶着下了车。他没走正门，而是绕至庙后，踩着半塌的土墙跃入院中。月光惨白，照见断碑斜插于荒草，碑上“观音”二字早已被苔痕啃噬殆尽。他蹲下身，指尖抹过井台石缝，捻起一点暗红粉末，在鼻端轻嗅——铁腥混着陈年血锈，还有淡淡草药苦气。他抬眼望向枯井深处，幽黑不见底，唯有一缕冷风自下而上，拂得人颈后汗毛直竖。“这井，通不了活水。”他低声说。李世民立刻会意，招手唤来两名飞熊卫。两人解下腰间绳索，系牢钩爪，纵身跃入。不多时，井底传来三声闷响。片刻后，一人攀绳而出，双手捧着个油纸包，递至范彪面前：“大郎君，井底有暗格，就在井壁第三块青砖后。格中藏此物，还有一张烧剩半截的纸灰，字迹全毁。”范彪接过油纸包，手指一触，便知内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他未当场展开，只将油纸包收入怀中，又问：“那纸灰，可辨出墨色？”“是松烟墨，焦黑泛青，寻常文吏不用此墨。”那人答得干脆。范彪眸光一凛。松烟墨贵重，多用于誊抄佛经或宗室文书，民间极少流通。魏州水灾之后，朝廷拨下的赈粮账册，户部用的是普通油烟墨；而河间王府派往戴胄督办赈务的文书，用的正是松烟墨——此事，他早在刑部旧档里见过拓本。“把井口封了。”他起身，拍去掌心浮尘，“今夜歇息两个时辰。寅时三刻，分三队进陈家坳：第一队扮流民，自南门入，沿街乞讨，重点盯着陈家祠堂后巷的米铺；第二队扮货郎，推独轮车自西门进，车上装腌菜坛子，坛底空心，藏弩箭与火油；第三队随我，走北坡羊肠小道，翻过后山，直插陈大海宅院后墙。”众人齐声应喏，动作迅捷如影。黄春却迟疑一步，凑近低语：“大郎君，您身上有伤，翻山恐……”“怕什么？”范彪扯了扯嘴角，眼神却锐利如刀，“陈大海若真杀了十数士子，尸骨必埋在宅后乱坟岗。他夜里睡得再死，也该听见地底下冤魂哭嚎——我倒要听听，那声音，是不是比我的鞭伤更疼。”话音未落，远处忽有狼嚎撕裂夜幕，凄厉悠长，连绵不绝。众人皆是一凛。李世民仰头望去，只见北斗七星偏移寸许，星芒黯淡，似被浓云吞噬。他脸色微变，低声道：“大郎君，这是‘天狼食斗’之相，主兵戈、主隐秘、主……血光将临。”范彪抬眸，目光掠过星野，落在远处山脊一道蜿蜒如蛇的残破烽燧上。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铁锈味：“那就让血光，先照一照陈大海的眼。”寅时三刻，梆子声未响，陈家坳已悄然沸腾。南门流民队混在三百余逃荒者中涌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破碗叮当乱响。领头的李孝协故意撞翻米铺门口的竹筐，新碾的糙米撒了一地。铺伙计破口大骂，抡起扁担便打。流民顿时哭嚎散开，却有七八人趁乱钻入祠堂侧巷，借着堆叠的柴垛掩护，贴墙而行。巷子尽头，一扇朱漆剥落的角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烛光。一人伏地，耳贴门板——里面正传来粗嘎的说话声。“……验尸的仵作昨儿咽了气，舌头割了，肚肠掏干净喂了狗……”“河间王那边，李孝协大人亲笔信已送抵，只说‘事毕，无碍’……”“那几个游学的，骨头都碾碎了拌进猪食，猪都吃了三轮，粪肥早撒进稻田，谁还能刨出根骨头来？”话音未落，门外那人已悄然退后三步，打了个手势。身后阴影里，一人迅速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缕青烟袅袅升腾，随风飘向西门方向。西门货郎队正推车慢行。独轮车吱呀作响，腌菜坛子晃荡不休。忽然，车轮陷进路边泥坑，货郎哎哟一声，俯身去撬。与此同时，巷口米铺后窗“啪嗒”一声轻响——窗栓被一根细铜丝悄然挑开。窗内烛火猛地摇曳，映出墙上悬挂的一幅《河间王巡边图》，画中王旗猎猎，骏马扬蹄，而旗杆顶端，竟悬着一枚小巧的铜铃，此刻正微微震颤，嗡鸣不止。北坡小道上，范彪伏在嶙峋怪石之后，黄春紧贴其侧，二人呼吸皆屏至极限。下方宅院灯火稀疏，唯后院一间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晃动着两个人影。范彪凝神细看，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正来回踱步，另一人矮胖，缩在椅中，手指神经质地敲击扶手。那魁梧身影抬起手，指向窗外——范彪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乱坟岗方向，几簇磷火正幽幽浮动，明灭不定。“是陈大海，”范彪喉结滚动，“另一个，是戴胄县令赵元楷。”黄春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巴掌长的铜哨，哨身刻着细密云纹。他含哨在口，舌尖轻抵哨眼，无声无息，一道尖锐到近乎不存在的超频哨音，如银针刺入夜色，直抵西门、南门两处接应点。瞬息之间——南门巷中，角门内烛火骤灭！西门货郎车旁，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突然暴起，手中短匕寒光一闪，直插米铺伙计咽喉！北坡之上，范彪翻身而起，足尖点石，如离弦之箭扑向宅院后墙！墙高丈二，墙头布满碎瓷。范彪左手甩出钩索，“嗖”一声钉入墙内老榆树干，右手已抽出腰间横刀。他借势腾空，左脚蹬墙，右腿横扫，碎瓷如暴雨崩飞！落地无声，足尖刚触青砖，身后黄春已如影随形，手中短弩“咔哒”轻响，三支淬毒弩箭已上弦。厢房内，赵元楷正惊惶失措：“陈兄，外面……”话音未落，窗纸“噗”地破裂！三支弩箭破空而入，钉入赵元楷座椅扶手，箭尾犹自震颤！陈大海怒吼拔刀，却见窗洞外，一张苍白却冷冽的脸正静静看着他，月光勾勒出少年眉峰如刃：“陈大海，你杀士子时，可想过今日？”陈大海狞笑：“小娃娃，你也配提‘士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敢查河间王府的账！老子剁了他们，是替王爷清理门户！”“清理门户？”范彪踏碎窗棂，一步跨入，横刀斜指地面，刀尖滴落一滴暗红——那是他臀上伤口裂开渗出的血，“那你可知，魏州水灾淹死三百二十户，户部拨粮十万石，实到戴胄仓仅三万六千石？多出的六万四千石，去哪儿了？”陈大海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撞翻案上烛台。火苗“轰”地窜起，舔舐梁柱。他嘶吼：“放屁！你哪来的证据？！”“证据？”范彪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摊开——正是那包从枯井暗格取出的油纸。他指尖一捻，油纸绽开，数十张泛黄绢帛滑落，每一张皆盖着鲜红官印，赫然是戴胄各乡里正呈报的“水毁田亩核减清单”，而清单末尾，皆有陈大海亲笔朱批：“准销，粮抵灾损”。更骇人的是，每张清单背面，皆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与地名：“张庄十八顷，兑粟三千石”、“李屯廿二顷，兑粟四千五百石”……兑换对象，竟是河间王府名下七处庄田！“这些庄田，去年秋收共缴税粮九万八千石。”范彪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而你陈大海，只用六万四千石‘灾粮’，就换来了九万八千石真金白银！差额三万四千石，够买三百条人命，够养三千私兵，够填平魏州所有乱坟岗——可你填得平吗？！”陈大海如遭雷击，脸色死灰，手中钢刀“哐啷”坠地。他忽然癫狂大笑，指着范彪身后：“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查到这儿就赢了？！河间王早知道你会来！他让我等你……等你死在这儿！”话音未落，窗外火光暴涨！整面墙壁轰然爆裂，灼热气浪裹挟碎木与火星席卷而来！范彪反手将黄春拽向身后，横刀挥出一道银弧，斩断扑面而至的燃烧横梁！烟尘弥漫中，数十条黑影手持火把与长矛，自火墙缺口蜂拥而入——竟是陈大海豢养的百余名死士，人人面覆黑巾，只露双目，目中尽是悍不畏死的凶光！“杀——！”为首死士狂吼，长矛如林，直刺范彪心口！范彪不退反进！他足尖点地，身体旋如陀螺，横刀化作一团银光，竟将三支长矛尽数削断！断矛激射，反将两名死士咽喉洞穿！鲜血喷溅中，他猱身欺入敌阵，刀锋专挑关节、咽喉、眼窝——快、狠、准，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黄春紧随其后，短弩连发，箭无虚发，每一支都精准贯入死士咽喉软骨。二人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黑巾纷飞，尸横就地。可死士悍勇异常，前仆后继，竟将范彪逼至墙角。火势愈烈，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范彪左臂被火燎出一道焦痕，右腿也被长矛划开寸许深口，鲜血涔涔而下。他喘息粗重，却仍死死盯住瘫软在地的赵元楷，嘶声问：“赵县令！你身为父母官，亲眼见士子尸骨被碾碎喂猪，为何不报？！”赵元楷涕泪横流，叩首如捣蒜：“范……范大人！下月就是科举春闱！河间王说，若我敢报，便让全戴胄学子落榜！我……我上有老母，下有稚子啊！”“好一个上有老母，下有稚子！”范彪怒极反笑，一脚踹翻香案，供奉的城隍神像轰然倒塌，木屑纷飞，“那你可知，那些被你害死的士子，也有爹娘，也有兄弟，也有等着他们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家乡父老！”他猛地转身，刀尖直指陈大海：“你陈大海，不是说替河间王清理门户么？今日，我温禾便替天下读书人，清理你这污秽门户！”话音未落，他竟弃刀不用，双拳握紧，迎着漫天火矛，悍然撞入死士核心！拳风呼啸，一拳轰碎一人面骨，一脚踹断一人腰椎！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硬生生在死士阵中撕开一道血口！黄春趁势突进，短弩射空，便拔出腰间短剑，剑光如电，专削手腕脚筋。二人背靠背而立，范彪喘着粗气，嘴角溢血，却咧嘴一笑：“黄春，你信不信，今夜之后，戴胄的鬼，专吃贪官的心肝。”此时，南门流民队已控制祠堂，西门货郎队炸毁米铺地窖，火油倾泻，烈焰冲天！整个陈家坳陷入一片火海。死士阵脚大乱，有人欲逃，却被巷口涌来的李孝协们拦住去路，刀光闪过，再无活口。终于，最后一声惨嚎湮灭于火舌之中。范彪拄着断矛，站在满地尸骸中央。火光照亮他染血的侧脸，也照亮他脚下那具尸体——正是陈大海。他胸膛被范彪一拳击穿，心脏碎裂，血流满地，混着灰烬，宛如一朵妖异的黑莲。黄春递来水囊，范彪仰头灌下，清水混着血水自下巴淌下。他抹去唇边血迹，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赵元楷，又望向宅院深处那口古井——井口黑黢黢的，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把赵元楷锁进县衙大牢。”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辰时，开堂审案。传戴胄所有里正、乡老、受灾户主，一个不落。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口井里，到底埋了多少‘灾粮’，多少人命。”黄春躬身：“喏！”范彪却未动，他缓步走向古井，俯身探看。井壁青苔湿滑，水汽阴冷。他忽然弯腰，从尸堆里捡起陈大海掉落的腰牌——黑檀木所制，正面雕“河间王府采办”，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贞观七年冬，孝协亲授”。他指尖用力，木牌“咔”地裂开，露出夹层中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银片上，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三行字：【魏州粮案，孝协主谋】【尸骨埋于乱坟岗第七株槐下】【若吾身死，速报河间王，焚此片】范彪盯着那行“孝协主谋”，久久不语。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映不出悲喜，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他缓缓将银片收入怀中，转身，望向东方——天边已透出一线惨白，晨光刺破云层，如利剑劈开浓重的夜。长安城，朱雀门。刘德威负手立于宫墙之下，望着初升的朝阳，忽而轻叹一声：“范彪这孩子……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身旁戴胄低声道：“寺卿，魏州急报，昨夜陈家坳大火，陈大海伏诛，赵元楷认罪。范大人已开堂，今晨便要验尸起骨……”刘德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古井深潭：“传旨大理寺，即刻拟诏：擢升高阳县伯温禾为大理寺少卿，兼魏州按察使，全权督办魏州水灾及士子冤案。另，着礼部备敕，追赠魏州蒙冤士子‘忠义儒生’谥号，建祠立碑，荫及子孙。”戴胄愕然：“寺卿！这……这不合律令！范大人尚未回京，岂能越级擢升？”刘德威望着朝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连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都敢为公道赴汤蹈火，而我等身居庙堂，却只知墨守成规……那这大唐的天，才真的要塌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告诉陛下，就说……范彪的刀，已劈开了魏州的第一道黑幕。接下来，该轮到长安了。”晨光万丈，泼洒在朱雀门巍峨的城楼之上，金瓦生辉，仿佛熔金流淌。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戴胄乱坟岗，范彪正亲手扒开第七株老槐下的冻土。铁锹铿然一声，掘出半截森白胫骨。他俯身拾起，指尖抚过骨头上细微的凿痕——那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捶打、碾磨后留下的印记。他站起身，将断骨高高举起，迎向初升的朝阳。阳光穿透骨隙，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身后，数百戴胄百姓跪伏于地，哭声压抑如雷，在旷野中滚滚不息。范彪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站着，任晨风吹散鬓角血污，任朝阳镀亮他眼中不灭的火种。这一日，魏州的雪，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