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能吞了你不成？你这般畏畏缩缩，怕朕作甚？”李世民瞥他一眼，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语气凉飕飕的李道宗闻言，浑身又是一颤，连忙收敛了心神，脸上强行堆起一脸干笑，那笑容...长安城外，渭水之滨，晨雾尚未散尽，薄纱似的白气缠绕着官道两侧的柳枝，露珠坠在叶尖，将坠未坠。那支商队行得极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夯土，发出沉闷而滞重的声响，仿佛驮着整座皇城的喘息。为首一辆青帷马车，帘子垂得严实，连风都掀不开一丝缝隙。车辕上坐着个青衫小厮，眉目清秀，手指却异常稳定，缰绳在他掌中纹丝不动——此人正是温禾心腹侍从阿砚，昨夜三更便奉命调换车驾、重编货单、遣散闲杂脚夫，连赶车的老把式都被换成了军中退下来的斥候，只听令、不问事。车后三辆辎重车，表面堆着麻包与陶瓮，粗看是往魏州贩运的盐铁与药材；可若掀开最末一辆底部暗格，赫然露出两柄未出鞘的横刀，刀鞘乌沉，刃口裹着油布，鞘尾刻着“玄甲”二字，细如发丝，非近观不可见。而就在车队驶离明德门不足五里之地，渭水南岸一处荒废的龙王庙后，已有七人静候多时。李靖一袭素灰直裰，腰间无佩刀，只悬一枚铜质虎符，指腹反复摩挲着符面凹凸的篆纹；段志玄抱臂立于断碑之侧，目光如鹰隼扫视来路；李君羡则半倚在枯槐之下，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泛白，呼吸轻缓如眠，却连庙檐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的节奏，都未曾错过半分。“来了。”李君羡忽地低语。话音未落，庙外官道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不是鸟鸣，是军中传信用的竹哨，三短一长，正是玄甲旧部接应暗号。李靖抬手，轻轻一挥。庙门“吱呀”推开，十数名黑衣劲卒鱼贯而出，动作无声，足不扬尘，瞬间散入道旁芦苇荡中。他们未着甲，却人人背负强弩，弩机上弦，箭镞淬蓝，寒光隐没于晨雾深处。商队缓缓停驻。青帷车帘终于掀起一角。周福探出身来，脸上尚有未褪尽的苍白，唇色微淡，右颊一道浅红鞭痕蜿蜒至耳后，却眼神清亮，不见丝毫颓靡。他扶着车辕跃下，落地时右腿微顿，似有不适，可下一瞬已挺直脊背，抬眸望向龙王庙方向，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先生！”李恪快步迎上，伸手欲扶，却被周福抬手虚拦。“无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皮外伤，不碍事。”李靖上前一步，深深打量他片刻，终是颔首：“陛下旨意，你等已知。此去魏州，非为查案，而是替天巡狩。”“替天？”周福轻笑一声，抬手拂去肩头一片沾来的柳絮，“天在何处？在紫宸殿龙椅之上，还是在魏州百姓冻毙沟渠的尸骨之间？”李靖不答，只将手中虎符递来。周福接过，指尖触到冰凉铜面，忽道：“河间王府今日可有动静？”李君羡接口，声如金石相击：“辰时初，李孝协率亲卫二十骑出府，沿通化坊往西而去，未带仪仗，未持公文，所携仅一匣漆盒，匣盖未封，内里隐约可见朱砂印泥。”“朱砂？”周福眯起眼，“倒是个好颜色。”他转身走向第三辆辎重车，掀开覆盖其上的油布，露出底下四口榆木箱。箱盖未钉，只以铜扣扣住。他亲自启开第一口——箱中并无货物，唯有一叠文书，纸页边缘焦黄，似经火燎，又经水浸，字迹模糊，却仍可辨出“魏州司仓”“粮账出入”“永徽元年七月”等字样。第二口箱中，是一卷残破地图，墨线断续，标着十余处水闸旧址，其中三处被朱笔狠狠圈出，圈旁批注两字：“已毁”。第三口箱，空无一物。第四口箱，静静躺着一柄短剑。剑身不过一尺二寸，青铜铸就，剑格呈云纹，剑脊隐有细密血槽，剑镡下悬着一枚小小玉珏，半边沁黑，半边温润，珏面阴刻“孝恭”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石髓。周福伸手，缓缓抽出短剑。剑出鞘三寸，寒芒乍现，映得他瞳孔微缩。“这剑……”段志玄低声道，“是当年陛下赐予河间王的‘照胆’？”“正是。”李靖淡淡接话，“十年前，李孝恭平萧铣，献俘于朝，陛下亲解佩剑赐之，曰：‘卿之忠勇，可照肝胆。’”周福指尖抚过剑脊血槽，忽然一笑：“可惜啊，肝胆未照，倒是先照了魏州三百里河堤。”他不再多言，将短剑收入袖中，转身对李恪道：“你回城。”“先生？”李恪一怔。“你留在长安，盯着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动向。若有人调阅魏州旧档，或传唤魏州籍吏员，即刻飞鸽报我。”周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盯紧江升。此人昨夜亥时三刻，独自入了河间王府偏院，一个时辰后方出。他袖口沾了点朱砂，与李孝协匣中同源。”李恪眸光一凛，重重颔首。周福又看向李靖：“老将军，烦请遣一队精锐，扮作押运军粮的府兵，自潼关入魏州，沿途不得与我等汇合，只须确保——魏州刺史府邸前后三日之内，所有进出人等，皆录其形貌、所携之物、所往何方。”李靖拱手：“喏。”周福最后望了一眼长安方向，晨雾正被初阳驱散，天光刺破云层，洒在渭水之上，碎金万点。他翻身上车，青帷垂落，再未掀起。商队复又启程，车轮声再次响起，缓慢而坚定，碾过湿土，碾过柳影，碾过帝国沉默的腹地。而就在车队消失于官道尽头之时，长安城内，河间王府书房之中，李孝协正伏案疾书。案头烛火摇曳，映得他额角汗珠晶莹。他写得极快，笔锋狠戾，纸页沙沙作响，墨迹未干，便被他一把抓起，投入案侧铜盆。火焰腾地燃起，橘红火舌舔舐纸页，焦黑蜷曲，字迹尽灭。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王叔！”李孝协猛地抬头，见是心腹家将李成匆匆闯入，袍角沾泥，喘息未定。“何事慌张？”“魏州……魏州急报！”李成双手呈上一封蜡封密函，封泥上 stamped 着“魏州刺史府急递”朱印，可那印色鲜亮得诡异，分明是新拓，绝非千里加急所用陈旧印泥。李孝协瞳孔骤缩，一把撕开封口，抽出内中素笺。只一眼，他面色霎时惨白如纸。笺上无字，唯有一枚小小玉珏拓片，墨色浓重，轮廓清晰，正是“孝恭”二字。他浑身一颤，手中笺纸飘然落地。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半幅窗纱，露出檐角一只黑羽鸦雀，蹲踞不动，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骇人，冷冷俯视着书房内僵立之人。同一时刻，魏州境内，漳水支流——清漳河畔。一座坍塌半截的水闸残骸斜插于浑浊河水之中，闸基龟裂，巨石松动，几根早已朽烂的柏木桩歪斜矗立，像一排折断的牙齿。岸边泥地上，歪斜插着三根残破旗杆，旗面撕裂，依稀可辨“河东道转运使司”字样。而就在闸口正对的河滩淤泥里，半埋着一具男童尸身。尸体已泡胀发白，脖颈处勒痕深紫，手腕脚踝有明显捆绑磨痕，衣襟内侧用炭条潦草写着两个字：“告状”。不远处，一株歪斜柳树根部，被人用匕首刻下三道划痕，每道下方，均压着一枚铜钱。——那是游学士子约定的暗记：一道痕，一人未归；两道痕，二人失联；三道痕，三人俱亡。风过柳梢，呜呜作响，如泣如诉。周福坐在马车之中，闭目养神，右手食指却在膝上无声叩击，节奏分明，一下，两下，三下……恰如那柳树根下的三道刻痕。车队行至魏州界碑前，忽闻前方传来喧哗。一队身着皂隶服色的差役，手持水火棍，拦住去路。为首者满脸横肉，腰挎铁尺，见商队停下，叉腰喝道：“奉魏州刺史令！此路修缮，暂禁通行！尔等速速折返，否则按擅闯官道论处！”阿砚掀帘欲答，周福却抬手止住。他掀开车帘，缓步下车，面上犹带病容，声音微弱：“敢问差爷，此路修缮，由何衙门督办？可有勘合公文？”那差役上下打量他几眼，见其衣着虽素净却料子考究，腰间玉佩温润，不似商贾，略一迟疑，却仍梗着脖子道：“勘合？要那玩意儿作甚！刺史大人亲口下令，谁敢不信？识相的，快滚！”周福点点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掌声清脆，在寂静官道上格外清晰。差役们面面相觑。下一瞬，异变陡生！左侧林中，三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钉入为首差役脚前三寸泥地，箭尾嗡嗡震颤！右侧坡上，六道黑影自草丛暴起，手中强弩齐举，弩尖森寒，齐刷刷指向差役咽喉！差役们吓得魂飞魄散，水火棍掉了一地，有人裤裆一热，腥臊味顿时弥漫开来。周福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徐徐展开。“大唐皇帝敕：授高阳县伯温禾，持节巡魏州、相州、洺州、贝州、冀州诸郡水政、吏治、刑狱。凡所至之处，郡守以下，皆听节制；有抗命不遵者，先斩后奏，临机专断，毋庸禀报！钦此！”黄绫之上，朱砂御玺鲜红如血，灼灼刺目。差役们膝盖一软，齐齐跪倒，额头死死抵着泥地，抖如筛糠。周福收起圣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为首差役脸上，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如刀：“你方才说，刺史大人亲口下令？”差役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胡言！是……是李参军让小人这么说的！李参军说……说只要拦住这支商队，便赏钱五十贯！”“李参军？”周福微微挑眉。“是……是河间王府长史李孝协的族弟，魏州刺史府录事参军，李孝俨！”周福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转身，对阿砚道：“记下。李孝俨，魏州录事参军，构陷商旅，阻挠钦差，罪一。”又转向段志玄：“段将军，请带人，即刻锁拿李孝俨。抄其宅，搜其案牍，凡与河间王府往来书信、银钱往来、田产契书，一并封存。”段志玄抱拳：“喏！”周福再不多言，重又登车。青帷垂落，马车缓缓驶过界碑。碑上“魏州”二字，被晨光镀上一层冷硬金边。车轮滚滚，碾过界碑阴影，也碾过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而在魏州刺史府后巷，一名灰衣小厮正将一包药粉悄悄塞进乞丐怀中，低声叮嘱：“午时三刻，将此药倒入刺史大人茶盏，事成之后，河间王府自会厚赏。”乞丐刚点头，后颈忽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整个人被无声无息拖入暗巷。巷口，李君羡缓缓收回手，指尖捏着半片撕下的衣角，上面绣着极细的云纹——与河间王府侍从腰带纹样一模一样。他将衣角投入路边污水沟，抬脚碾过。水花四溅，污浊不堪。此时，魏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之中。孙思邈正俯身于灯下，以银针挑开一具女尸耳后皮肤，露出底下青紫色淤痕。他捻起一点尸斑处刮下的皮屑，置于琉璃片上，借烛光细察，良久，忽将琉璃片凑近烛焰。火苗一跳，青烟袅袅升起，竟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息。孙思邈眉头骤然锁紧。他直起身，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泛黄册子，翻至某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之上：“鸩羽苔，生于幽涧阴湿处，煎汤服之，初如醉酒，继而窒息，七窍流血，尸僵如铁。然若混入‘九转还魂散’药引之中，可掩其毒，唯余苦杏仁气，三日不散。”他合上册子，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魏州刺史府飞檐翘角，在暮色中静默如兽。孙思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原来如此……魏州水患，并非天灾。”“乃是人祸。”“且祸根，早已深扎于长安朱雀门内。”车轮声渐远，周福端坐于车厢之中，左手按在袖中短剑剑柄之上，右手悄然解开衣襟内袋。袋中，是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完好，印纹却非官府制式，而是一枚小小的、扭曲的蛇形。他凝视那蛇纹片刻，终于，用指甲轻轻一挑。火漆崩裂。信纸展开。第一行字，力透纸背：【李孝协已于今晨寅时三刻，自缢于河间王府祠堂。遗书三页，字字血书，痛陈魏州赈粮克扣、河堤偷工减料、私铸铁钱、勾结突厥商队贩卖军械诸事。然其尸身……未腐。】周福指尖一顿。未腐？他眼中寒光骤盛，随即继续往下读：【仵作验尸，喉部勒痕新旧交叠，共七道。指甲缝中，检出朱砂、松脂、与少量……金箔碎屑。】【金箔？】周福眉峰一蹙。他霍然想起——昨日在龙王庙，李孝协袖口沾的朱砂，与李孝俨差役所用印泥，同出一源。而金箔……他猛地抬头，望向车厢角落一只不起眼的漆匣。匣盖微启一线，内里静静躺着半块金箔，边缘锋利如刀。那是他昨夜亲手从李孝协祠堂供桌上刮下的。供桌之上，本该供奉河间王李孝恭画像。可那画轴背后，却被人用金箔，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与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魏州”、“相州”、“贝州”……以及一个金额。最小的一笔，是三百贯。最大的一笔，是……一万五千贯。周福缓缓合上信纸，将它投入车厢角落一只小铜炉。火焰腾起，吞噬纸页，灰烬如蝶，簌簌飘落。他闭目，靠向车厢壁板。车轮颠簸，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眸中再无波澜，唯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车壁。三声。如那柳树根下的刻痕。如那清漳河畔的冤魂，在无声叩问。车外，魏州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缓缓浮现。城门之上，“魏州”二字，在血色残阳下，猩红如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