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剑峰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辛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周身灵气如雾,丝丝缕缕钻入经脉。一年了。
自玄崖昭告全山收他为徒,已整整一年。
这一年间,悬剑峰的赏赐从无断绝。
洗髓玉液三日一瓶,凝神香夜夜不息,澄心剑诀的每一处关窍都有玄崖亲自拆解,聚灵阵日夜运转,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更不必说,还有戒中那位。
杨灵以炼虚境的眼界,将陆辛每一次灵力运转的轨迹反复推敲,将每一处经脉的堵塞细细疏通,将每一式剑招的发力点精确到毫厘。
旁人只看见天材地宝如流水,却看不见那些深夜里,杨灵一句一句拆解剑诀的耐心。
旁人只羡慕他走了狗屎运,被化神长老收为弟子,却不知道,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从来都是指尖那枚毫不起眼的玄铁戒。
一年。
从炼气七层,到炼气十重。
经脉中的灵力充盈浑厚,如溪流汇成江河,毫无半分灵药堆砌的虚浮之感。
举手投足间剑势内敛,气息沉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自保都难的少年。
可陆辛知道,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这日清晨。
院落的竹门被轻轻叩响。
陆辛睁开眼,便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步而入。
楚江离,玄崖座下大弟子,元婴巅峰修为,今日一身月白道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气度沉稳如山。
他手中捧着一只鎏金玉盒,步态从容,眉眼含笑。
“师弟。”
他将玉盒放在石桌上,抬手掀开盒盖。
丹香瞬间溢满整个院落。
那是一枚筑基丹。却非寻常筑基丹。
丹身莹润如玉,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丹香沁入肺腑,连识海都为之一清。
玉盒中,除了这枚筑基丹,还静静躺着定魂玉、三品聚灵阵盘,甚至还有一枚玄崖亲手炼制的护基金丹。
楚江离看着陆辛,语气温和道
“师弟,你一年便修至炼气十重,灵力早已达标。这些筑基所需的资源,我已尽数备齐。”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师尊说了,只要你点头,他便亲自为你护法,保你筑基万无一失,绝无半分灵力反噬的风险。”
话落,他微微后退半步,负手而立。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选择。
炼气十重,本就是筑基的最佳时机。
有高品筑基丹,有化神护法,有全套至宝兜底——这等机缘,全山弟子求都求不来。
便是当年他自己筑基时,也不曾有过这般待遇。
这个师弟,除了点头感恩,还能有什么反应?
陆辛垂眸。
他的视线扫过玉盒中的至宝——高品筑基丹、定魂玉、聚灵阵盘、护基金丹。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每一样都是旁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然后他抬眸。
看着楚江离。
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多谢师兄费心。也多谢师尊厚爱。”
他微微躬身。
“只是弟子现在,还不想筑基。”
楚江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他眉头紧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想筑基?”
陆辛缓缓起身。
他走到石桌旁,指尖抚过身侧那柄靠着的枯剑——剑身锈迹斑斑,与腰间那柄流霜剑相比,简直像一块废铁。
“宗门典籍有云,筑基为道之根基。”
“需灵力、剑心、心境三者同圆,方可铸就万世不拔之基。”
陆辛转身,看向楚江离。
“如今弟子唯有灵力达标,剑心未纯,心境未圆。强行筑基,不过是空中楼阁。日后修行,必生桎梏。”
这话,是杨灵教他的。
更是他这一年修炼下来,切身体会到的道理。
旁人只知炼气十重便可吞丹筑基,却不知炼气之境,本就不止十重。
那些真正的大能、真正的天骄,谁不是在炼气境打磨到极致,才肯迈出那一步?
炼气十一重,炼气十二重,乃至炼气十三重极境。
每多一重,根基便深厚一分,筑基后的潜力便大上一分。
而且他体内的封印尚未松动。
他的剑心尚未纯粹。
他的心境,尚未圆满。
这个时候筑基,和那些庸人有什么区别?
楚江离听完,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的气息微微一沉。
元婴修士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出半分。
可那威压刚触到陆辛身侧,便瞬间收了回去。
楚江离心头一凛。
自己不能对陆辛施压?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这位师弟,可是玄清太上亲自点名要保的人。
若是在他手里出了半分差池,别说他这个元婴修士,便是他的师尊玄崖,也担待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
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几分苦口婆心:
“师弟,你太执拗了。”
他指了指玉盒中的筑基丹:
“炼气十重,已是炼气境最佳之境。追求高境筑基,不过是空耗时日。更何况什么三者同圆?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修士是在筑基之后才慢慢打磨心境的?”
他又指了指那枚护基金丹:
“你可知这枚高品筑基丹有多难得?师尊为了它,欠了丹剑长老偌大的人情,亲自替人家炼制了三炉丹药才换来的。你放着这般机缘不用,非要折腾什么虚无缥缈的心境——”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陆辛垂眸。
他看着那枚筑基丹,看着那枚护基金丹,看着玉盒中每一件至宝。
然后他抬起头。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师兄好意,弟子心领。”
他顿了顿。
“弟子意已决。”
“何时心境圆满,何时再行筑基。”
楚江离盯着他。
他看了很久。
最终。
长叹一声。
他将玉盒合上,收入袖中。
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辛已经盘膝坐下,闭目修炼,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楚江离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位师弟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只知道,这事,得上报师尊。
而玄崖听闻此事后,只是沉默片刻。
然后吩咐一句:
“随他去吧。资源照给,不可怠慢。”
再无多言。
楚江离离去不过半日。
一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剑冢山。
“听说了吗?玄崖长老那个关门弟子,炼气十重了!”
“那不是好事吗?筑基在即啊。”
“什么筑基在即!那废物根本不敢筑基!玄崖大长老亲自给他备了高品筑基丹,要亲自护法,你猜怎么着?他给拒了!”
“拒了?!为什么?”
“说是要等什么‘剑心心境圆满’,怕筑基后根基不稳!哈哈哈,一个炼气十重的废物,也配谈什么剑心心境?”
“啧啧,我就说他是走了狗屎运,被玄崖长老看上。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年冲到炼气十重又如何?还不是药罐子堆出来的花架子,一到筑基就露怯了!”
“核心弟子?我看就是个占着资源的废物!换我有那等资源,早就筑基中期了!”
“哈哈哈……”
外门。
内门。
各峰各殿。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传进每一个角落。
传到陆辛耳中时,而他正在院中练剑。
他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枯剑,一剑一剑,不急不缓。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啸音。
他恍若未闻。
依旧每日按着杨灵的吩咐,炼体、磨剑、修心。半步不出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