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半。
杨灵的神念感知到,玄崖的气息,进入了那间密室。
一同进去的,还有楚江离。
杨灵当即化作一缕清风,顺着密室通风阵眼的细微缝隙,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神魂附在密室石壁的剑纹之上。
敛尽所有气息。
如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密室之内,燃着凝神香。
青烟袅袅,幽香沁人心脾。
四壁刻满了剑纹,每一道都是阵法的一环,隐隐勾连成一座小型聚灵阵。
玉榻之上,玄崖盘膝而坐,眉头微蹙,看着面前躬身而立的楚江离。
楚江离,玄崖座下大弟子,元婴巅峰修为。
此人年不过五百之数,便已摸到化神的门槛,是剑冢山这一代公认的天骄。
他生得丰神俊朗,剑眉星目,一身青衫不染纤尘,站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
此刻,他垂首而立,姿态恭敬,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玄崖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凝重:
“给陆辛的东西,都送过去了?”
“回师尊,都按您的吩咐送过去了。”
楚江离躬身应道,一样一样细数:
“洗髓玉液三瓶,澄心剑诀玉简一枚,流霜剑一柄,护身软甲一件,聚灵丹十瓶,凝神香一盒,千年温玉髓一块。
聚灵阵也已改造完毕,阵纹按您画的图纸重新镌刻,分毫未差。”
玄崖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楚江离应了一声“是”,却没有退下。
他抬起头,看向玄崖,欲言又止。
玄崖抬眸:“有话直说。”
楚江离咬了咬牙,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陆辛不过炼气七层的修为,根骨平平,灵根更是下品中的下品。若非您强行收他为徒,他连内门都未必能坐稳。您为何要对他如此上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便是当年弟子入门,也未曾得过这般厚待。”
“那瓶洗髓玉液,您当年冲击化神时都舍不得用,一直珍藏在密库之中。
如今竟三瓶全给了他。还有那块千年温玉髓,是您当年斩杀东海妖王所得,本打算留给弟子冲击化神时温养神魂用的……”
他说不下去了。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师尊,您对他好得过分了。
我们这些跟了您上百年的弟子,心里不平衡。
玄崖听完,沉默了一息。
他抬眸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大弟子,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审视。
“你觉得,为师偏心?”
楚江离连忙低头。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实在想不通。您素来最看重根骨与心性,当年收我们三人,皆是层层筛选,过五关斩六将。可陆辛……”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他凭什么?”
玄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楚江离,目光幽深,像是在掂量什么。
良久。
他叹了口气。
“你以为,是我想收他?”
楚江离一愣。
玄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对上位者的敬畏。
“收他为徒,不是我的意思。”
“是剑冢山闭关的玄清太上长老,亲自传下的法旨。”
楚江离瞳孔骤缩。
“……玄清太上长老?!”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玄清太上长老,剑冢山十三位炼虚太上之一,玄崖的师尊,修为已至炼虚中期。
一年前,天地异变,灵气潮汐涌动。
这位闭关百年的太上长老一朝破关,从化神圆满直冲入炼虚中期,震动全山。
自那以后,他便一直在后山深处闭关,巩固修为,再不问世事。
全山上下都以为,太上长老要潜心闭关,冲击更高的境界,不会再理会宗门事务。
没想到……
他竟会亲自下法旨,让师尊收一个炼气七层的弟子为徒?
楚江离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不然你以为,那些洗髓玉液、千年温玉髓,还有《澄心剑诀》,是我自己的私产?”
玄崖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玉榻:
“这些东西,全是玄清师尊闭关前留下的。”
“专门给陆辛准备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师尊法旨里说得清楚。百年之内,必须将陆辛培养到至少金丹后期。根基要稳,心性要正,剑修风骨不能丢。”
“若是出了半分差错……”
他抬眸,看着楚江离。
“你我师徒二人,都担待不起。”
楚江离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炼虚太上长老,亲自为一个炼气七层的少年铺路。
洗髓玉液、千年温玉髓、地阶上品剑诀——这些连元婴修士都眼红的资源,像不要钱一样往一个炼气弟子身上砸。
甚至连百年后的修为,都给他定好了。
金丹后期。
这陆辛……
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
“那……太上长老可有说,为何要如此栽培陆辛?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玄崖沉默了一息。
他抬眸,目光幽深如潭。
“师尊法旨里没说。”
“我也不敢多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但你给我记住。”
“师尊正在冲击炼虚中期的关键节点,百年之内绝不可能出关。此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若是让其他太上长老知道,师尊在闭关前还布了这么一局——”
“或是让山外的人察觉到陆辛的特殊。”
“出了任何纰漏。”
他目光如刀,钉在楚江离脸上:
“我们师徒二人,死都不足以谢罪。”
楚江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弟子明白!弟子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玄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他靠在玉榻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我对陆辛好,一是遵师尊法旨,二也是看这孩子心性尚可。”
“临危不乱,有几分剑修的骨气。血骸渊那日,他被赤鳞蛟虐了两个时辰,浑身是伤,灵力耗尽,却没有求饶半句,更没有崩溃失态。这等心性,在同龄人中,已是罕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日后多照拂他,别让其他峰的人欺负了他,也别让他知道玄清师尊的存在。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傅的,真心栽培他。”
“弟子明白。”
楚江离躬身应下。
心中的震惊,却久久未平。
密室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大多是玄崖吩咐楚江离,后续给陆辛准备的修炼资源、历练安排、如何暗中保护、如何应对其他峰的试探。
楚江离一一应下,又问了些细节,便躬身告退。
密室的门,缓缓关闭。
凝神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