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剑峰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月光如水银泻地,漫过竹林梢头,在青石小径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霜色。
陆辛的院落隐在半山腰一片翠竹深处,院门紧闭,窗棂透出昏黄的灯火,偶尔有一两声剑鸣溢出,又被夜风吹散。
距玄崖昭告全山,已过七日。
七日内,悬剑峰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这座原本简陋的小院。
第一日,三瓶洗髓玉液。
那是元婴修士才可动用的天材地宝,每一滴都需采集三十六种千年灵药,以元婴真火熬炼三载方可凝成。
一滴便可洗练经脉、祛除体内沉疴,修为暴涨,寻常金丹修士求一滴而不得,捧着灵石排队三年也未必能见着一瓶。
玄崖一送便是三整瓶。
瓶身是羊脂白玉雕成,触手生温,隐隐可见内里琼浆流转,泛着淡金色的灵光。
他只淡淡吩咐一句。
“每日沐浴时滴入池中,温养剑骨。”
第二日,三品上阶《澄心剑诀》。
剑诀封在玉简之中,杨灵神念扫过,便知此诀剑理圆融、中正平和,不以奇巧取胜,专在根基上下功夫。
最适合炼气境修士打牢根基,一步一步将剑意刻进骨子里,直入金丹后期的功法。
配套的还有一柄极品法剑,剑身三尺六寸,通体流银,剑鞘上嵌着婴儿拳头大小的聚灵玉,日夜温养剑身。
剑名“流霜”,剑铭古朴,是玄崖早年所用之物。
第三日,护身软甲一件,聚灵丹十瓶,凝神香一盒。
软甲是千年冰蚕丝织成,轻若无物,可挡金丹一击。
凝神香点燃后可使心神空明,修炼事半功倍。
更不必说,连陆辛院落的聚灵阵,都被玄崖亲自出手改造。
原本只是内门弟子标配的二阶上品阵法,如今阵眼换成了三块上品灵石,阵纹重新镌刻,灵气浓度翻了十倍不止,比内门长老的居所还要浓郁数分。
第七日傍晚,又送来一块千年温玉髓。
玉髓通体温润,托在掌心如捧一泓月光。
此物需在灵脉核心孕育万年方成,可温养神魂、稳固根基,便是元婴修士见了也要眼热。
陆辛捧着玉髓,指尖都有些发紧。
他看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玉髓,看着案头三瓶只用了小半的洗髓玉液,看着墙角搁着的流霜剑,看着窗外那座日夜运转的聚灵阵。
忽然觉得这座小院,像一只镀金的笼子。
待玄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他第一时间关上房门,布下隔音禁制,对着指尖的玄铁戒躬身。
识海里,满是不安。
“师尊,这些东西……太过贵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玄崖长老待我好得反常。弟子实在不敢收。”
戒中。
杨灵的神魂倚在傀儡身侧,指尖捻着一缕从玄崖居所带回来的灵气,正在细细分辨其中蕴含的阵法波动。
闻言,他抬眸。
隔着玄铁戒,他看着陆辛那张年轻的脸——眉头紧锁,眼神清澈,捧着温玉髓的手微微收紧,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这孩子,是真的怂。
杨灵淡声开口,意念平稳无波:
“为何不收?”
陆辛一愣,随即咬牙。
“无功不受禄。他这般待我,必有所图。弟子怕拿了这些东西,日后便身不由己,更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更怕辜负了师尊。”
杨灵沉默了一息,忽然有些想笑。
“你放心。”
杨灵的意念缓了缓,带上了一丝温度。
“他有所图,图的也不是你。”
“是你这具身体。”
杨灵顿了顿,将指尖那缕灵气捻散。
“这些功法灵药,皆是剑修正统,无半分阴私手脚。每一件我都查验过,洗髓玉液纯粹温和,澄心剑诀中正平和,那柄流霜剑更是玄崖早年贴身之物,剑意与他同源,没有动手脚的余地。”
杨灵看着陆辛,一字一句:
“这些东西,于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送,你便照单全收。”
“不必有半分客气。”
陆辛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杨灵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更何况。”
杨灵的意念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些东西,本就不是玄崖的私产。”
“你拿了,不必过多担心。”
杨灵顿了顿继续道。
“安心修炼。借着这些资源,尽快突破筑基。”
“玄崖既然想把你养起来,我们便顺水推舟。”
“看看他背后的人,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陆辛闻言,心中的不安瞬间散去大半。
他素来信杨灵的判断,信得近乎盲目。
既然师尊说可以收,那便可以收;既然师尊说顺水推舟,那便顺水推舟。
他不再犹豫。
当夜,他将洗髓玉液滴入浴桶,按玄崖所教的法门,闭目浸泡。
玉液入体,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沉积多年的暗伤、堵塞、淤滞,一一被涤荡干净。
他睁开眼时,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二日,他开始修炼《澄心剑诀》。
剑诀讲究“澄心静气,以意御剑”,正合他性子里那份沉默的执拗。
他盘膝坐在聚灵阵中,一遍遍揣摩剑意,一遍遍运剑走式,一遍遍将灵力按照剑诀的路线,在经脉中缓缓推进。
那枚封印还在。
那道扭曲经脉十六年的桎梏还在。
可不知是洗髓玉液的温养,还是澄心剑诀的路子恰好绕开了封印的薄弱处,他隐隐觉得,灵力的流转,比从前顺畅了些许。
哪怕只有一丝。
他也察觉到了。
于是,他练得更狠了。
日升月落,剑鸣不绝。
而杨灵,则借着陆辛闭关修炼的间隙,离开了陆辛。
悬剑峰很大。
方圆万里,主峰如剑直插云霄,侧峰十二座如众星拱月。
作为剑冢山执法堂首座的居所,这里的阵法禁制层层叠叠,堪称铜墙铁壁。
最外围的护山大阵,是五品级别的禁制。
此阵以十二座侧峰为阵眼,引地底灵脉之力为源,一旦有外来神识探查,便会瞬间触发警报,示警于剑冢山深处闭关的十三位炼虚太上。
便是同为炼虚境的修士,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探入。
可这阵法,对外不对内。
它防的是外界的窥探,却防不住峰内本就存在的气息。
杨灵本就是炼虚境神魂,早已与天地法则相合。
只要他不主动释放威压、不触碰禁制核心,便如同一缕寻常的风、一粒山间的尘。
莫说化神境的玄崖。
便是炼虚境修士亲临,不凝神细查,也绝难发现自己的存在。
而这座隔绝外界的护山大阵,反倒成了自己最好的掩护。
自己不必担心被剑冢山深处闭关的那十三位察觉了。
这夜,月隐云后,山风微凉。
杨灵的神魂从玄铁戒中逸出,化作一缕肉眼不可见的清风,贴着地面无声流淌。
杨灵顺着灵脉的走向,绕过阵法禁制的节点,穿过竹林、溪涧、回廊、殿宇。
将悬剑峰的每一寸土地,都纳入神念的感知。
三日。
杨灵仅用了整整三日,将悬剑峰的阵法布局、灵脉走向、各处密室的方位,摸得一清二楚。
而玄崖居所的核心密室,位于主峰山腹深处。
那间密室的阵法禁制最为严密,层层嵌套,足有十八道。
灵气浓度也远超别处,几乎是外界的三十倍。
显然,那是悬剑峰灵气汇聚的枢纽,也是整个山峰最核心的所在。
密室的门,常年紧闭。
只有玄崖本人,和他座下的大弟子楚江离,能够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