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正文 第681章 每日一贤之其一
收到朝廷敕令后,陈庆花了三天时间,总算是完成了太常寺的交接工作。想到这里,他就气打不一处来!明明是去吏部要人,要求吏部尽快增补太常寺少卿的,搞到最后自己这个正卿也要出京了!堂堂...太子目光沉静,不疾不徐道:“孤听苏师傅讲起一事——豌豆高矮之性,子代全高,孙代八高一矮,隐而复现,谓之‘分离’;又言麦穗疏密、稻秆强弱、棉铃大小,皆可循此理推演验证。里小父长于稼穑,深谙田亩之变,若肯俯身细察,分株编号,逐代记录,三年之内,必可立一新法,成一家言。”林主闻言怔住,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自幼随父下田,识得百谷枯荣,辨得千种虫病,却从未想过,一株禾苗的挺与折、一粒米的饱与瘪,竟能被数算出来,被写进书里,被后人称作“律”。他喉头微动,想说“老臣不过粗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子早将他神色收尽眼底,温声道:“此非空谈,亦非考较。孤已命尚膳监腾出西苑三顷熟地,专供试验。又拨银五百两,购种、雇工、建册、绘图,一应开销,由东宫支应。再调农事司两名通晓《齐民要术》的老吏为助,另配文书一人,专录日志。”张溶适时上前,递过一本薄册:“这是草拟的《育种纪略》初稿,含地块划分、植株编号、性状登记、杂交标记、子代追踪等十二法。里小父若觉可行,明日便可带人入西苑丈量布畦。”林主双手接过,纸页轻薄,却似有千钧重。他低头翻看,见内页密密麻麻画着方格,每格标“甲一”“乙七”,旁注“三月廿二,甲一株授粉,父本高秆青穗,母本矮秆黄穗”;又见一页贴着干枯豆荚,旁边墨笔小楷写着:“四代孙株,高者九十七,矮者十三,合八·七比一,误差在容限之内”。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河西水渠边,自己蹲着数过一整垄麦穗的粒数,只为弄清为何同一块地,北头穗大,南头穗瘪——那时没人告诉他,这叫“田间变异”,更没人说,它能被记下来、算出来、传下去。他抬眼,声音低哑:“殿下……这法子,谁想出来的?”太子未答,只看向张溶。张溶道:“是苏师傅从古籍残卷中寻得蛛丝,又参以江南老农口述、夷陵轮船局试种记录,反复推演,方才厘清脉络。但真正能落地、能生根、能结果的,非里小父不可。”林主胸口一热,不是因褒奖,而是因“不可”二字。他一生最怕被人说“你不行”,也最恨被人说“你只配守旧”。可今日,竟有人把一柄未开刃的刀,连鞘递到他手里,说:这刀,只有你能磨亮。他忽而起身,深深一揖,额角抵在膝上,久久未起。太子亲自扶起他:“里小父不必如此。孤信你,不是信你的官位,是信你在河西教农夫修堰、教妇人窖薯、教童子识肥的那双手。”三日后,西苑田埂上插起第一面竹牌,上书“甲区·高矮对照圃”。林主挽着裤管,赤脚踩进泥里,亲手挖坑、点种、覆土。他让文书在册首题一行字:“万历九年四月十五日,始育第一代。父本:高秆青穗(采自徽州绩溪);母本:矮秆黄穗(采自湖广襄阳)。记苗三百株,编号甲一至甲三百。”他不再提“创新性不足”,也不再驳回任何农学来稿。他让文书另设一匣,专收各地田户寄来的“异种”:福建红米、云南紫苞、辽东黑豆、甘肃旱麦……每粒都单独封存,附简帖说明产地、收成、异象。他亲笔批注:“留待杂交,验其显隐”。消息如风过野,不出半月,实学会农科部案头堆满新稿——不再是空泛议论“粪宜何用”“雨宜何时”,而是《建昌府三季稻茎节长与日照时长对照表》《潮州盐碱地棉株叶脉密度观测日记》《凤阳旱地花生单株结荚数月度统计》……林主一篇不驳,只命人抄录归档,按地域、作物、性状分类,排成一座纸上的“田亩图谱”。英国公李伟得知,先是冷笑,继而默然。他遣徐思诚赴西苑观礼,徐思诚回来后只说一句:“林公日日蹲在田里,手上有茧,册上有墨,地上有印。他若不算农学,天下再无农学。”李伟没再上奏。但他在家宴上,亲手给林主斟了一杯酒,杯底磕在案上,清脆一声:“老弟,你赢了。”林主仰头饮尽,辣得咳嗽,却笑出眼泪。与此同时,九江这边,瓷土厂已出第一批精炼瓷土,白如凝脂,捏之成团,抛之不散;化工厂亦破土动工,倭银公司派来的两位匠师,带着硝石提纯炉图纸,在江畔搭起临时工棚,就着瓷土厂排出的酸洗废液,熬出第一锅明矾结晶——雪白晶亮,映着江光,似碎银铺地。洪知府亲至工棚,捧起一小撮结晶,迎着日头细看。阳光穿过晶体,折射出七道微芒。“好东西。”他说,“火柴头一点就着,肥皂泡一搓就满,玻璃窗一装就亮。这些东西,将来要进千家万户,不靠朝廷发,不靠士绅捐,靠的是咱们九江自己烧出来的炉火。”冯天禄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处码头上正卸货的几艘船——一艘挂着“夷陵轮船局”旗号,载着螺旋桨铸件;一艘漆着“倭银”朱砂纹,舱中堆满硫磺包;还有一艘船头刻着“胡记”二字,舱门一开,涌出十数个衣衫素净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腰间佩刀,袖口沾墨,正是胡商人从江南请来的画师。他们不是来卖画的,是来“改图”的。董匠头领他们走进新建成的绘图房,墙上已钉满佛郎机样稿:圣母抱婴图、圣徒持杖图、贵族宴饮图……线条繁复,人物逼真,衣褶如水,光影分明。一名画师伸手抚过一张炭笔素描,叹道:“这画法,是西洋人的‘明暗法’,我们江南只学其形,未得其骨。”董匠头点头:“所以请诸位来,不是照着画,是教我们怎么烧瓷时‘留白’、怎么釉下彩时‘分层’、怎么让瓷胚弧度与画面透视相合——让瓷,替画说话。”画师们对视一眼,有人解下包袱,取出一叠泛黄纸页——竟是《泰西格致论》残本,内页密密麻麻批注着中文译解。原来他们早年便偷学西法,只苦无用武之地。当日午后,绘图房烛火彻夜未熄。第七日,第一套“圣母系列”青花瓷胚出炉:五寸碟、七寸盘、九寸碗,胎体薄如蝉翼,釉色匀润如玉,圣母面容柔和,衣袍褶皱处竟用极细青料勾出明暗过渡,远观如浮雕,近抚却平滑无痕。胡商人捧着样品直奔府衙,一路小跑,鞋底蹭掉半块泥。“府尊!成了!”他把碟子托在掌心,像托着一枚刚出壳的鸟卵,“佛郎机商船主看了,当场签了五百套订金!说这碟子盛肉,油不浸胎;盛酒,香不泄气;更难得是——它让西洋人用上了自己的图,却还是咱们的瓷!”洪知府未接碟,只问:“成本几何?”“刨去人工、料钱、运费,一套净利三分银。”胡商人抹汗,“若量产,可压至二分五厘。”“够了。”洪知府终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碟沿,“明年春汛前,我要看到两千套出海。不是试产,是正经走货。”胡商人一愣:“这么急?”“急?”洪知府望向窗外长江,浊浪翻涌,千帆竞发,“你当朝廷只许我们偷偷摸摸?不。朝廷许我们试,是给我们一条活路,不是给我们一道免死金牌。试错了,没人救;试对了,才有人跟。”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张总督的船已在路上,夷陵轮船局新造的‘浔阳号’,八日后抵埠。船上载的不是货,是朝廷的耳目——它要亲眼看看,九江的窑火,烧得旺不旺。”胡商人背脊一凛,随即挺直:“下峰放心!画师已分三班,昼夜绘图;窑工扩招六十人,三座新窑同步点火;连码头脚夫都学会了辨认‘佛郎机货’与‘江南货’,专挑白瓷胚上船!”洪知府点头,忽又问:“董匠头呢?”“在后窑守着第三炉。”胡商人答,“说这一炉火候差半分,整窑报废。他蹲在窑口,拿蒲扇扇了两个时辰。”洪知府沉默片刻,解下腰间一块青玉佩,递给胡商人:“你送去给他。就说——火候不到,宁可冷炉;人心到了,火自然旺。”胡商人双手接过,玉佩温润,沁着体温。他转身欲走,又被唤住。洪知府道:“告诉董匠头,下月,府衙将设‘九江匠籍’。凡在瓷土厂、化工厂、绘图房、轮船维修厂效力满一年者,无论原籍何处,皆可录入匠籍,子孙三代,免徭役,准应匠试,优先进学。”胡商人浑身一震,匠籍?那是连景德镇窑户都求之不得的身份!意味着子弟可读《天工开物》,可考工科举,可穿青布直裰而无需报备!他喉头哽住,只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声如闷雷:“谢府尊!九江的火,烧得起了!”果然,浔阳号如期而至。船未靠岸,码头已清出专道;船板刚搭,府衙六房主簿列队迎候;张文弼一身便服,立于船头,身后跟着三名穿褐袍的“长江航运巡检司”吏员,腰悬铜牌,目光如尺。洪知府率冯天禄、胡商人、董匠头、倭银林主事,一同行礼。张文弼跳下船,未先问政,反指江畔新立的烟囱:“那烟,是烧瓷的,还是烧碱的?”洪知府答:“皆是。瓷土厂焙烧,化工厂蒸馏,共用一炉,余热导引,互不干扰。”张文弼颔首,又踱至绘图房外,透过窗棂看内中忙碌身影:“画师多少人?”“三十七位,江南二十一,徽州九,江西本地七。”“可曾签约?”“皆立契书,五年为期,薪俸按成付,另有匠籍许诺。”张文弼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董匠头脸上:“董师傅,听说你守窑两日未眠?”董匠头拱手:“不敢欺瞒张大人。第三炉是‘圣母图’首批量产,坯体薄,火候险,不敢假手于人。”张文弼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未启的信,递给洪知府:“苏检正手谕。不阅,不宣,仅你一人可知。”洪知府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火漆微温,知是刚封不久。张文弼又道:“朝廷不查账,不计数,不点名。但浔阳号每月来一次,船上载着各色新器:测温铜表、酸碱试纸、水力锻锤图纸……皆供九江试用。若成,则推广;若败,亦不究。”他停顿片刻,望向滔滔江水:“张总督说,长江不是一道河,是一条血脉。九江若死,血脉瘀滞;九江若活,百川奔涌。”言罢,他登船离去,浔阳号鸣笛三声,劈波东去。洪知府攥紧那封信,未拆,只觉掌心汗湿。当晚,他独坐书房,灯下展信。信纸素白,字迹清峻,唯末尾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不是官印,而是苏泽私章,印文两字:“默允”。没有条款,没有时限,没有“准”或“否”。只有这两个字,如烙铁烫在纸上。洪知府盯着那两字,良久,忽然提笔,在信纸空白处写下四个小字,力透纸背:“肝脑涂地。”翌日清晨,他召来冯天禄、胡商人、董匠头、林主事,及新任九江匠籍司提举——此人原是夷陵轮船局的绘图匠,因改良螺旋桨流线图受赏,调来九江主持技术档案。八人围坐,洪知府将苏泽手谕置于案心,未念一字,只将“默允”二字推至中央。冯天禄凝视片刻,缓缓道:“府尊,默允之后,便是‘明责’。”胡商人接口:“对!朝廷不说话,咱们就得自己把话说圆——招商章程、税返细则、匠籍条例、环保规约,所有条款,今日起,白纸黑字,刊印成册,发至每家作坊、每位匠人手中。”董匠头沉声道:“还得立碑。在瓷土厂门口,化工厂门口,绘图房门口,都立石碑。碑上刻三行字:第一行,九江府告示;第二行,条款原文;第三行,府尊亲笔——‘违者,削籍、罚银、永不录用’。”林主事笑道:“我倭银公司愿捐石料。再加一行——‘监督执事:倭银林某,电话:九江码头茶馆老陈’。”众人哄笑,笑声未落,洪知府已铺开一张素绢。他研墨提笔,蘸饱浓墨,悬腕不落,仿佛在等什么。窗外,江风骤起,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三响。他手腕一沉,墨落如珠:“九江新政,自万历九年五月朔日始。不靠天恩,不赖祖荫,唯凭双手,烧一炉真火,铸一城筋骨,养万民性命。”墨迹未干,冯天禄已取印泥,按上鲜红大印。印落处,朱砂如血。江风穿堂而过,吹得绢上墨字微微颤动,仿佛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