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许接了太子手令，当天就动起来。他没惊动衙门，先便衣去瓦子口，找到孙文启和几个知情的报童。狄许询问问细节，马车样式、赶车人特征、消失的巷子口。接着，狄许调来刑部案卷，果然发现近...太子目光沉静，不疾不徐道：“孤听苏师傅讲起一桩农事奇法——豌豆杂交，三代可验性状之隐显分离。此非臆测，乃可逐株记录、逐年验证之实学。若成，则农人择种，再不必凭运气碰穗，而能依律推算、按图索骥。”林主怔住，下意识抬头望向张溶。张溶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无题无印，只以朱砂在右上角点了一枚小印——是东宫内府特制的“格物手札”专用印鉴。他亲手递过去，声音平和却极有分量：“这是苏某手录的初稿，含三组对照实验设计、田亩分划图、株系编号法、数据登载表式，另附前年夷陵试种的十六份原始记录。里小父若愿接手，自今日起，东宫拨出西苑三亩熟田为试验圃，配两名司农署老吏、四名识字农工，专司记录与照管。所有产出，不计市价，但求真实。”林主双手接过那本薄册，指尖微颤。册子轻，却压得他肩头一沉。他翻开第一页，见墨迹工整，图表清晰，连“第一代杂交后第七日，茎节初显差异，宜以红绳标记”这等细处都标注分明。再翻至末页，赫然是一张空白的《F?代株系性状分布总表》，表格下方小字注：“此表须于收成前七日填毕，不得补录，不得涂改，须双吏副签。”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将册子紧紧按在膝上。太子又道：“此事不立名目，不设官职，不入考成。成则归功于实学会，败亦无人问责。唯有一条：凡参与之人，无论贵贱，皆须亲下手记、亲手丈量、亲手收粒、亲手称重。纸上所录，必与田间所见一致；田间所见，必与账册所载相符。若有出入，孤只问一句——你信不信自己写的字？”林主缓缓起身，深深一揖，额触青砖：“老臣……接了。”不是应命，而是应诺。退到宫门之外，林主未乘轿，步行穿过西华门甬道。暮色渐浓，他忽停步，解下腰间常年不离身的紫檀算盘，轻轻搁在石阶边。算珠还温着，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微光，像一串未落的星子。他没再碰它。三日后，林主未穿公服，换了一身粗麻短褐，脚踩芒鞋，带着那本薄册与一支秃笔，独自到了西苑试验圃。看守的老宦官见他模样，差点没认出来，忙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我如今是‘西苑农工甲号’，姓林，名不记。你唤我老林便是。”老宦官愕然，林主已蹲下身，用指甲抠开一块板结的田埂泥，捻起一点湿土在指腹搓开，又凑近嗅了嗅，点头道：“墒情尚可，明日可翻第三畦。”他真干起来了。不是督工，不是指点，是蹲着，一锄一锄翻地，手掌磨破，结痂，再破，再结。夜里不回府，在试验圃旁搭了个芦席棚，就着油灯抄写当日记录，字字如刻，一笔不苟。他让两名司农吏各执一册，一册记实，一册复核，每日申时对账，差半粒粟，便重记整日。消息传开，实学会里悄然生变。原先被退稿的河西学子徐思诚，本已收拾书箱欲返河西，听闻此事，竟在西苑外赁了间柴屋，每日晨昏来圃边默立半晌，不言不语，只看林主如何掐苗、如何授粉、如何用细线捆扎花柄防风杂交。有次暴雨突至，林主冒雨抢盖油布，徐思诚二话不说冲进雨里，帮着拉绳、压角，浑身湿透，泥浆满面，却始终没开口说一句“老师”。第七日清晨，林主带着徐思诚与两名农工，在F?代高株中选出十二株长势最匀者，逐一去雄、授粉、套袋、编号。他亲自持镊，手稳如尺，动作精准如匠人雕玉。徐思诚在旁捧着记录册，手指冻得发僵，仍一笔一划写下：“辰时三刻，甲一号株去雄毕，花药全除，柱头洁净；乙三号株授粉毕，花粉取自丙七号矮株，共三十粒，分三次抖落……”日头升至中天，林主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忽然问：“思诚，你河西种麦，麦芒朝哪边弯？”徐思诚一愣，脱口答：“西北风烈，多朝东南弯。”“那若今年风向变了呢？”林主盯着他，“去年弯东南，今年弯东北，你靠什么断定是风，不是种？”徐思诚哑然，良久才道：“……测风旗，查地气，观麦秆截面纹路。”林主点点头，将手中刚剪下的矮株花枝递给他：“拿去泡水里，三日后看它会不会抽新节。若抽，便是活种；若不抽，便是死根。活种才能杂交，死根再怎么授粉，也是白费力气。”徐思诚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枝条断口渗出的微白汁液，忽然鼻尖一酸。他明白了——林主教他的，从来不是怎么审稿，而是怎么辨真伪。与此同时，九江。瓷土厂已出第一批精炼瓷土，色如凝脂，研磨过筛后细若飞雪。董匠头带着徒弟们连夜赶制白瓷胚，火候、湿度、拉胚力道，全凭几十年手上功夫。第三窑开炉那日，冯天禄亲至窑口，只见窑工撬开窑门，热浪扑面，青烟未散，董匠头已赤手探入余温尚高的匣钵之中，拈起一枚素胚，对着天光细看。胚体薄如蝉翼，透光见指，釉面平滑如镜，毫无杂质。“成了！”董匠头声音沙哑，眼眶泛红。冯天禄没说话，只伸手接过那枚胚子，低头摩挲其边缘。指尖所触，温润微凉，仿佛握着一泓未凝的月光。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郑重包好，命心腹快马送往南昌——不是给倭银公司林主事，而是直送东宫，附信仅八字：“白胚已成，恭呈御览。”信至东宫时，太子正与张溶看林主呈来的第一份《F?代观测简报》。简报仅三页，却密密麻麻列着十二株编号、每株叶片数、节间长、茎粗、叶色深浅四级、抗倒伏程度三级。末尾一行小楷：“F?代十二株，株高均值127.3厘米，标准差±1.8；无一矮株，性状高度一致。显性成立。”太子指尖抚过“127.3”三个数字，忽道：“九江的瓷胚，也该到了。”话音未落，内侍呈上素绢包裹。太子亲手解开，取出那枚白胚，置于案头烛火之上。火焰跃动，胚体通明，纤毫毕现，连胎骨中一丝极细的云絮状纹理都清晰可见。“这比江南最好的‘甜白’还透。”张溶低声道。太子凝视良久，忽将胚子轻轻放在《F?代简报》之上。白胚覆在墨字之上，字迹透过胚体，幽微浮现，如沉在清泉底的墨痕。“苏师傅，”太子声音很轻，却极沉，“你看，这胚子越透，底下字越清。地方官肯俯身下地，把实学做成胚子，朝廷的政令，才真正照得见人。”张溶垂眸，未应，只将那枚白胚小心捧起，移至窗边。夕照斜入，胚体泛起一层柔润玉光，仿佛自身在发光。同一日，倭银公司林主事率两位火药坊总匠抵达九江。船未靠岸，他已望见江边新起的灰墙厂房，烟囱尚未竖起，但地面已铺就青石引道，直通码头吊装区。更令他意外的是，码头工人并非寻常赤膊汉子，而是统一穿着靛蓝短褂，胸前绣着小小“九江瓷土”四字，领头的工头手持竹哨，调度井然。林主事登岸，洪致远未穿官服，一身玄色常袍，只腰间悬一枚铜牌，上镌“九江工商协理”。他迎上前，不寒暄，直接引至瓷土厂后院——那里已辟出一片专用废液池，池壁以青砖加桐油石灰砌得密不透风，池中黑褐色液体静静沉淀，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灰白结晶。“林主事请看。”洪致远舀起一勺，倾入瓷碗，待液体稍澄，指着碗底析出的细小晶体，“此为粗矾，经三道滤洗，可得九成纯度明矾。贵司火药坊所需硫磺虽不产于此，但硝石提纯所用矾液，此物可代。”林主事拈起一粒晶体，放入口中轻尝，舌尖微涩带酸，确是矾味。他再看池边堆叠的陶罐，罐口封泥印着“九江窑造”，打开一罐，内盛灰白粉末，竟是已初步提纯的碳酸钠。“碱？”他脱口而出。“正是。”洪致远点头，“瓷土酸洗废液，经石灰中和、曝晒结晶，再以粗盐置换，得此纯碱。虽不如海外精制，然烧制玻璃、皂角、火柴头，足矣。”林主事环顾四周：池旁有晾晒架，架上陶片排列整齐，每片背面皆刻编号与日期；远处新搭的工棚里，几名穿青衫的年轻书吏正伏案誊抄，案头堆着厚厚账册，册脊标签写着“废液日耗·碱产量·矾析率”。他忽然明白，洪致远邀他来的，不是谈生意，而是亮家底。“洪大人，”林主事收起惯常的商贾圆滑，声音低沉，“您这厂子，账目、工艺、人手，可敢让我派匠师驻厂查验？”洪致远一笑：“林主事尽可查验。不过有两件事须先说明——其一，查验须在厂内，不可携出任何样品、图纸；其二，查验匠师食宿由我安排，薪俸……由倭银公司照付，九江不沾分文。”林主事怔住，随即大笑：“好！痛快！我这就回信，调南昌火药坊首席化匠吴伯来九江，再带三名学徒。三个月内，若厂子立不住，我林某人自请辞去主事之职！”洪致远拱手：“一言为定。”当晚，洪致远独坐衙斋，窗外江涛隐隐。他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下：“招商非为敛财，实为续命。命续则民安，民安则税源不绝。然续命之法，不在输血，而在造血；不在乞食，而在耕田。今瓷土为引，化工为骨，轮船为脉，邮政为络——四江之躯，当自成一循环。”写罢，吹干墨迹，投入灯焰。火舌舔舐纸角，黑灰卷曲，却未即刻燃尽。他静坐不动，看那纸灰在火焰中缓缓蜷缩、发亮，直至化作一星微红，倏然熄灭。翌日清晨，武清伯亲至九江码头，带来夷陵轮船局首批二十艘螺旋桨邮政船的模型与图纸。他未入府衙，径直登临新建的江畔维修厂工地，指着脚下夯实的地基道：“此处，将来要建三座万吨级船坞。夷陵的技术员、工匠、绘图生，分批来九江轮训。第一期三十人，下月就到。”冯天禄站在他身侧，望着滔滔江水，忽然道：“伯爷，船坞修成，需多少铁料？”武清伯朗声笑道：“铁料？如今倭银公司已在湖广设矿，自炼生铁。再过半年，九江码头旁，便要立起一座焦炭高炉——洪知府与我昨夜已议定，厂名就叫‘九江铁政司’，不归工部，不隶兵部，只挂名户部，专为造船供料。”冯天禄呼吸一滞。铁政司……这名字听着寻常，实则重逾千钧。大明铸铁之利，向为朝廷禁脔，地方私设冶铁，轻则革职，重则论罪。可如今，它竟以“供船”为名，堂而皇之落地九江。他侧首望去，只见江面朝阳初升，金光碎裂于万顷波涛之上。一艘崭新的邮政船正缓缓离港，船首劈开碧水，留下两道雪白航迹，笔直伸向远方。那航迹，仿佛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疤，又像一道刚刚刻下的新印痕。冯天禄没说话，只将右手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之上。刀鞘冰凉，纹丝不动。他知道，这柄刀，今后护的不再是府库银钱，而是江边升起的炊烟、窑口腾起的青焰、船坞叮当的锤音、还有那些在试验田里俯身数麦芒的年轻人脊梁。风过江面，拂动他袍角。袍角之下，一双布履沾满新鲜泥浆，泥里嵌着细小的瓷土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