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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正文 第678章 满剌加纳土归明
    苏泽的奏疏送到通政司,依制抄送内阁和六科廊。科道官们扫了一眼标题,《条陈出兵满剌加以正藩篱事》,多数人只当是苏泽又一次“南洋策论”,嘀咕两句便搁在一边。文渊阁里,高拱与张居正交换了意见...九江码头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卷着货栈区未散的桐油味与汗腥气扑面而来。张文弼坐在知府衙门后堂灯下,手边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今日税吏开具的安庆关税票,一张是书吏誊录的十八处征税点名录,还有一份,则是他亲手草拟的《通政署九江勘验札记·卷一》。墨迹未干,纸页边缘被他指腹反复摩挲得微卷。窗外更鼓敲过三响,驿馆方向隐约传来人声——专家组刚结束对四江三家船厂的初勘,正陆续回返。陈四推门进来,袖口沾着煤灰,手里拎着个粗陶壶:“大人,茶烫过了。”他将壶搁在案角,目光扫过那叠纸,“王老五走时说,明日一早便发八百里加急,户部、工部、都察院三处同递。”张文弼没应声,只用小楷在札记末尾添了一行朱批:“税非病商,病在无序;卡非碍航,碍在无制。”笔锋一顿,墨珠坠下,在“制”字右下洇开一小片暗痕,像一滴未落尽的血。陈四静立片刻,忽道:“徐主事方才来过,说……夷陵轮船局送来了新式明轮船的试航图册,托卑职转呈。”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小册,纸页厚实,边角已磨出毛边。翻开第一页,竟是手绘的齿轮咬合剖面图,铅笔线条细密如发,每一道齿槽旁皆标注着毫米级公差。再翻几页,赫然是蒸汽机缸体热胀冷缩的测算表,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页脚还压着一行蝇头小楷:“癸未年六月,夷陵匠作房实测,周茂才校”。张文弼指尖停在“周茂才”三字上,忽而抬眼:“周主事今夜宿在何处?”“在码头西巷的‘归帆客栈’,说要盯紧那艘单桅船的动向。”陈四顿了顿,“他还带了两个船工,说是认得那船底龙骨的榫接手法——景德镇窑户运瓷,惯用杉木打底,龙骨与肋骨间必嵌三道青冈木楔,楔缝填桐油石灰。今日那船吃水虽浅,但劈浪时左舷有细微震颤,正是青冈木受潮变形之兆。”张文弼将图册轻轻合拢,铜扣“咔哒”轻响:“明日卯时三刻,随我去归帆客栈。”次日天光未明,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归帆客栈临江而建,二楼窗棂糊着泛黄的桑皮纸,纸缝里透出豆大的油灯光晕。张文弼踏进客房时,周茂才正俯身凑在一只紫砂茶盏前,盏中盛着半盏浑浊江水,水面浮着几粒细如芥子的黑渣。见他进来,周茂才直起身,袖口沾着水渍:“大人来得巧——刚从那船抛锚处取的水样。您看这渣,不是景德镇窑灰混着桐油渣,烧窑时窑温不够,釉料析出的铁锈斑。”他指着渣粒边缘:“青冈木楔泡水三日即软,若再遇酸雨,三日内必朽。那船若再硬闯税卡,龙骨榫接处一旦松脱……”他忽然噤声,目光掠过张文弼身后——陈四捧着个乌木匣子立在门边,匣盖掀开一角,露出几枚黄铜铆钉,钉帽上 stamped 着江南造船厂的“江”字篆印。“这是?”周茂才伸手欲触。“夷陵轮船局昨夜送来的。”张文弼示意陈四将匣子放在桌上,“说是新铸的铆钉,抗腐性比旧式高两成。特意请咱们验看铆接强度。”他指尖划过一枚铆钉,“您瞧这钉身螺纹,深浅匀称,可比咱们江南厂用的铣床刀具,又精进了几分。”周茂才拈起铆钉对着窗缝透入的微光细看,良久才道:“夷陵的匠人,怕是把苏检正编的《工器谱》翻烂了。这螺纹角度……恰好是十七度三分,算准了长江水汽蚀刻的速率。”他放下铆钉,忽然问:“大人,您真信王老五会上疏?”张文弼没答,只推开窗扇。江雾渐散,晨光刺破云层,照见下游江心一处漩涡。漩涡旁,竟泊着三艘小船——一艘是昨日逃税的单桅船,另两艘却是从未见过的窄长快艇,船身漆成鸦青色,舱盖严丝合缝,船尾螺旋桨护罩上,用白漆描着一只展翅的鹤。周茂才瞳孔骤缩:“这是……湖广巡抚衙门的‘青鹤哨船’?可这形制……”话音未落,一艘青鹤哨船突然离泊,船首劈开水面,竟比竞标一号全速时更快三分!快艇掠过单桅船侧,船头探出一人,将一卷油纸包抛上甲板,随即调头隐入芦苇荡。单桅船上两人慌忙拆开油纸,里面竟是几块硬面饼和两包粗盐。“巡抚衙门在给逃税船送粮?”陈四失声道。张文弼却盯着哨船消失处的江面——水波未平,一道极淡的油膜正缓缓扩散,油膜边缘泛着虹彩,像一道无声的烙印。“不是送粮。”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授意他们继续冲卡。”周茂才倒吸一口冷气:“为何?”“因为有人要亲眼看看,十八处税卡,到底哪几处敢拦巡抚的船。”张文弼转身走向桌案,提笔蘸墨,“陈四,拟文。不递户部,不递工部——直接呈太子东宫詹事府。标题就写:《江河通政署九江密报·税卡试剑录》。”陈四执笔的手微微发颤:“大人,这……僭越了。”“东宫詹事府专司储君耳目,监百官,察万民。”张文弼落笔如刀,朱砂在纸上洇开灼目的红,“王老五奏的是‘通航效率’,本官报的是‘地方胆魄’。十八处税卡,若连巡抚哨船都敢截,那截的便不是船,是朝廷的脸面。”窗外忽有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周茂才抢步到窗边,只见码头方向烟尘腾起,十余骑快马踏着晨光奔来,领头者玄色披风翻飞,腰悬绣春刀——竟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缇骑!为首校尉翻身下马,直闯客栈,手中铜牌在朝阳下寒光凛冽:“奉东宫钧旨,查九江税弊!所有税吏,即刻赴码头听勘!”满堂寂静。张文弼搁下笔,朱砂未干的密报静静躺在案头,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三日后,九江钞关大堂。十八张楠木交椅围成半弧,椅上端坐的并非税吏,而是来自沿江十八处征税点的掌印官。他们面前各摆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清水澄澈。张文弼立于堂中,手中持一支狼毫,蘸了浓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税”字第一笔——那一横,如尺量般平直。“诸位大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本官不查账册,不核银两。只请各位做一件事:用这碗清水,照照自己的脸。”众人愕然。张文弼已将毛笔递向首位税吏:“杨大人,您先来。照罢,说说这水中映出的,可是去年隆庆七年,您在安庆府学当训导时的模样?”那杨大人脸色霎时惨白。他记得清清楚楚,隆庆七年自己尚是府学训导,因督课严谨被荐为税吏,上任时曾对天盟誓:“以心为秤,以法为尺”。可如今碗中倒影里,鬓角霜色浓重,眼下乌青深陷,最刺目的是左颊那道新添的刀疤——上月为逼迫米商缴税,被对方泼出的滚烫粥汤所烫。第二位是彭泽县税丞,碗中映出他肥硕脖颈上三道勒痕。他想起半月前为追缴“落地捐”,带人强拆茶寮,茶寮主人悬梁自尽,临终前攥着的正是他签发的催缴单。张文弼踱至第七把交椅前,椅上是个年轻税吏,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青。他接过碗,清水微漾,映出自己紧抿的薄唇——去年此时,他还是徽州府学生员,为凑赴京会试盘缠,替盐商押运过一趟私盐。那时他以为天下税吏皆如恩师所言:“取之于商,用之于民”,直到看见盐商塞进他袖袋的五十两雪花银,听见对方阴笑:“小友,这钱买你三年清名,够不够?”“够了。”张文弼忽然开口,惊得年轻税吏手中碗一颤,清水泼出半盏,“够买你把良心沉江底,够买你忘了徽州府学照壁上那四个字——”“礼义廉耻!”堂外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喝。众人惊顾,只见堂门大开,数十名漕船船工簇拥着一位白发老者涌了进来。老者手持一柄乌木戒尺,尺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墨点,每一点旁皆注着日期与船号。他径直走到张文弼身边,将戒尺往青砖地上一顿,火星迸溅:“老朽漕帮退帮舵把子钱海,替这十八处税卡的船工说话!”他枯枝般的手指戳向首位杨大人:“你可知你收的每一两税银,有多少是从船工血汗里榨出来的?上月你罚那艘运粮船,船工们饿着肚子扒了三天淤泥,就为让你少罚五钱银子!”又指向第七位年轻税吏:“你袖中藏的银子,买不来徽州府学的墨香,倒买得来这戒尺上的血痂——上月你查抄的染坊,染工跳江前,就是握着这把尺子喊冤!”老者猛地撕开自己左袖,小臂上赫然烙着三道焦黑印记:“这‘三税印’,是三十年前老朽押运漕粮,被三个税关烙下的!那时节,一个税吏收三道税,如今呢?十八个税吏,收十八道税!”满堂死寂。唯有戒尺上未干的血珠,滴答,滴答,砸在青砖缝隙里,像十八声丧钟。张文弼弯腰拾起戒尺,指尖抚过那些焦黑印记,忽然转身,将尺子重重按在自己左腕内侧。墨色尺缘瞬间沁入皮肤,留下一道青黑印痕。“自今日起,江河通政署九江分衙,增设‘税印司’。”他声音如铁石相击,“凡沿江税卡,须经通政署勘验,验其税则、验其银两、验其人品。不验者,撤;验不过者,捕;验过而复犯者……”他举起左手,腕上青黑印痕在日光下狰狞如蛇,“以此为证,永绝仕途!”话音未落,堂外忽有哭嚎声由远及近。两名皂隶架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闯入,汉子发髻散乱,怀里死死抱着个褪色蓝布包袱。他扑到堂中,额头撞地咚咚作响:“青天大老爷!小人不是逃税!是……是小人儿子得了肺痨,大夫说要吃三年川贝,一两川贝三两银子!小人跑三趟汉口,挣的还不够买药……这才……这才偷摸着少缴一道税啊!”包袱散开,滚出几枚铜钱,还有半截干瘪的川贝,表面覆着层可疑的灰白霉斑。张文弼蹲下身,拾起那截川贝。指甲刮过表面,霉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蜡封的痕迹。“谁给你这川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汉子浑身筛糠:“是……是湖口税关的王师爷。他说,只要小人替他运一趟‘货’,就……就给真川贝。”“运什么货?”“不……不知……只说装在樟木箱里,箱子上了三道铜锁……”堂内骤然响起一阵窸窣声。十八位税吏中,有三人面色剧变,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铜钥匙——那钥匙齿痕,与樟木箱铜锁的纹路,一模一样。张文弼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容却无半分暖意:“原来如此。税卡林立,不是为了收税。”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为了锁住长江的咽喉,好让某些人的樟木箱,永远运不完。”窗外江风陡然狂啸,卷起堂上《大明律》黄绢封面,哗啦啦翻动如战旗。张文弼解下腰间鱼符,啪地拍在案上:“传令!查封十八处税卡库房,所有樟木箱,即刻启封验看!另……”他看向陈四,“拟第二道密报。标题:《江河通政署九江密报·樟木箱录》。”青瓷碗中的清水仍在晃荡。水影里,十八张面孔扭曲变形,而水面之上,一只青鹤正掠过九江城堞,羽翼投下的阴影,恰好覆盖整条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