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忠说道：“如吕宋，楚王仅为名号，实际民政皆由王国光主理。”“王国光可将在中原制度，皆用于吕宋。韩楫在安南，亦可因地制宜推行大明政策。数十年后，两地税制、官制与内地趋同，则归附完成。”...船行三日，风平浪静，江面浮光跃金，驿船顺流而下，舱内却无半分闲适。冯主司将江南造船厂的投标文书摊在中央长案上，纸页被江风掀得微微翻动，他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工料清单，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顾宪成报的‘飞云级’蒸汽邮船，载重三百石，航速十二节，但未注明锅炉型号、煤耗实测数据，亦未附螺旋桨水动力模型推演——这非疏漏，是藏拙。”通政正俯身细看图纸，闻言抬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原以为此行不过走个过场，签个名、盖个章，敷衍几日便回京歇着，哪知冯主司连文书里缺哪一行小数点后的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把图纸翻过一面，手指在龙骨结构图上缓缓划过。“徐主司？”冯主司又唤了一声，目光沉静，“你督修过汉水支流五座船闸，拆过三艘报废漕船的底舱，对铆接工艺、铜铆钉抗压阈值，比工部新来的博士还熟。这一项，非你不可。”通政脊背一僵。这话不是夸，是刀——刀尖抵着他的老底。当年他在汉水拆船时，为验铆钉成色，真拿铁锤敲过三百枚，手震裂出血口子，至今虎口还有茧疤。此事极小，从不曾入档，冯主司如何得知？他抬眼，冯主司已移开视线，正将一份泛黄的《嘉靖二十七年河工勘验手记》推到李文璧面前：“李郎中，请核对度支司历年拨付给江南船厂的物料款与实际消耗是否吻合。尤其注意隆庆三年至五年间，三笔‘应急加急’款项，用途栏写的是‘船体加固’，但账册附注里提到‘另配新式舵机’——舵机图纸，尚未见呈报。”李文璧脸色微变。那三笔款子是他经手的，当时只当是工部临时追加，哪知底下竟藏着未批先造的舵机？他手指捏紧纸边，指节发白，不敢再看冯主司，低头疾速翻账，笔尖在空白处飞快标注，墨迹洇开一小片。舱外忽起一阵喧哗，书吏探进头来：“禀主司，前方江面有船队横渡，似是漕帮运粮船，拦了水道！”冯主司起身，步至舱门。只见上游十余艘满帆粮船排成雁阵，粗桅如林，黑帆猎猎，船头插着青底白鹭旗，正是江南漕帮总舵的标记。最前一艘大船上，甲板上站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抱臂而立，目光直刺驿船舱门。冯主司略一思忖，解下腰间牙牌，递与书吏：“去，持牌登船，告漕帮周舵主——江河通政署奉太子教令，巡衙勘验邮政船务，非为稽查，更不扰漕运。请让出左舷水道，容我等贴岸缓行。”书吏领命而去。冯主司却未回舱，负手立于船头，江风鼓荡官袍下摆。通政踱步而出，站在他侧后半步，目光扫过对面大船甲板——那斗笠汉子身边，竟立着两个穿湖广布政司吏服的人，一人手捧朱漆匣，另一人腰悬铜牌，牌上刻着“夷陵府”三字。“夷陵府的人？”通政低声道。“嗯。”冯主司目不斜视，“张元忭在夷陵试造的‘顺风级’蒸汽船，昨日刚报备抵达南京待验。夷陵府怕我们漏验，特意派员随行盯梢。”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张元忭倒是个明白人，知道朝廷眼皮底下，差事糊弄不得。”话音未落，对面大船甲板上传来一声洪亮长笑：“冯主司好眼力！在下漕帮周振海，久仰通政大人清名！”那斗笠汉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方脸浓须的脸，拱手作揖，“方才不知是江河通政署巡衙船，多有冒犯！粮船即刻让道——只是……”他目光扫过冯主司身后，“听闻冯主司此行，还要带几位‘专家’一道勘验？可否容我漕帮派两名老舵工，随船参详？也学学这新式蒸汽船的门道！”冯主司尚未答话，通政已上前半步，朗声道：“周舵主客气！既为公事，何分彼此？然则勘验章程有定：专家组须独立勘验，全程记录，不得受任何一方影响。舵工可登船观摩，但不得触碰仪器、不得代为解说、不得参与评分——此乃太子亲批条例，非我等敢擅改。”周振海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好！就依通政大人！只盼诸位勘得仔细些，莫让江南好船，败在纸上功夫里！”说罢挥手，粮船队如退潮般缓缓右转，让出一条丈余宽的狭窄水道。驿船擦着最前一艘粮船的船尾滑过，木舷相距不足三尺，江风卷起粮船帆布猎猎作响，簌簌抖落几粒新碾的糙米，落在冯主司官靴前。回舱时，赵衡正伏案计算载重比，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主司，这‘飞云级’图纸里，龙骨用的是江西松，但松木易蛀，江南湿热，十年必朽。顾宪成若真用这个，怕是撑不过首航。”冯主司在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轻轻放在赵衡手边：“赵主事，这是工部营缮司昨夜快马递来的密报——顾宪成造船所用松木，实为徽州桐油浸透的杉木，表面刷漆仿松纹。杉木轻韧耐腐，桐油防蛀，造价反比松木省两成。他瞒着工部备案，只因嫌手续繁冗。”赵衡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他亲手核验过工部入库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江西松木五百株”，连监造官签字都齐全……原来从入库那一刻起，便是假的。他指尖颤抖，想去拿密函，又缩回手，额头抵在冰凉的案面上，闷声道：“……卑职失察。”“失察？”冯主司声音平静，“你核的是单据，不是木材。单据能造假，木材不能。明日抵南京，你随徐主司登船，亲手刮开龙骨漆皮——杉木纹理直而密，松木则疏而散，刮三处，记三处，每处拍照留档，附在勘验报告末页。”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舱内四人，“诸位记住，江河通政署不审文书，审实物；不听辩解，听数据；不认资历，认指痕。你们手上的墨，要留下指纹；你们脚下的泥，要沾着船坞的灰；你们眼睛看见的，必须是你们亲手摸过的。”舱内寂然无声。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次日寅时，驿船泊入南京下关码头。天光未明，江雾如纱。冯主司已率专家组登岸，直奔江南造船厂。厂门外，顾宪成亲自迎候，玄色直裰，腰束玉带，笑容温润如初春江水：“冯主司、诸位专家，久候多时！”他伸手引路，冯主司却未迈步，只将手中一卷素绢递过去：“顾厂主，先验船。”顾宪成笑容微滞，随即从容接过，展开素绢——竟是整幅《飞云级》全船三视图，墨线纤毫毕现，连铆钉间距都标注精确到分。“此图……”他声音微沉，“非我厂存档之本。”“自然不是。”冯主司淡道，“此图由夷陵张元忭所绘。他拆解过三艘旧式漕船，又参照你厂去年流出的一张龙骨草图，反向推演出‘飞云级’全部结构参数。张厂主说，若你船真如图所构，则动力冗余达百分之三十七，载重虚标十一石——这多出来的十一石，够运两百封急递公文，或五百斤桐油。”顾宪成握着素绢的手指骤然收紧，绢面瞬间皱出几道深痕。他抬眼看向冯主司，眸中温润尽消，只剩锐利如刀的审视。良久，他忽然一笑，将素绢折好，双手奉还：“冯主司高明。此图，我收下了。”转身击掌三声，厂门轰然洞开，一座巨型船坞显露眼前。坞中，一艘银灰色巨舰静卧水面，船体线条流畅如游鱼，螺旋桨叶片在晨雾中泛着冷冽金属光泽。“请。”顾宪成侧身，衣袖拂过门楣，“‘飞云号’，静候诸位勘验。”冯主司未动，目光越过巨舰，落在船坞尽头一排低矮砖房上。那里窗扇紧闭，门楣悬着块斑驳木匾，字迹模糊难辨，唯见檐角悬着一枚生锈铜铃，在江风中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嗡鸣。“那是什么地方？”他问。顾宪成顺着望去，笑意微敛：“哦，那是老匠作坊。专供老师傅们琢磨些小物件，不登大雅之堂。”“带路。”冯主司声音毫无波澜。顾宪成瞳孔微缩，却未阻拦，只略一颔首。众人随他穿过船坞，走向那排砖房。越近，铜铃嗡鸣越响，仿佛无数细针扎入耳膜。推开门，一股浓烈桐油与陈年木屑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围坐长桌，桌上堆满木模、铜尺、炭笔与泛黄图纸。最中央，一个独眼老者正用烧红的铁钎，在一块紫檀木上烙刻船舵模型——那舵形，竟与冯主司袖中素绢所绘分毫不差。老者抬头，独眼中精光湛然：“冯主司来了？老朽等这一日，等了十七年。”冯主司脚步一顿。十七年——正是嘉靖四十二年，杨思忠初任工部主事，力主改良漕船舵机，却被时任工部尚书以“祖制难违”驳回。那年冬天，七名老匠人联名上书，陈说新舵可减损三成漕运损耗，结果奏疏石沉大海，七人尽数革退，只余眼前这位独眼老者，因曾救过杨思忠性命，得以隐于江南船厂，做个“不登大雅之堂”的老师傅。冯主司深深一揖：“晚辈冯某，代家师杨思忠，谢诸位前辈守诺十七年。”老者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杨尚书的信，我们每月都收着。他说等新朝新船，等通政新法，等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亲手把舵，交给年轻人。”他颤巍巍举起手中紫檀舵模，“喏，这就是‘飞云号’真舵——不是图纸上的，是能转动的。冯主司，敢不敢现在就装上去，试一试？”舱内死寂。顾宪成脸色铁青，想开口，喉头却像堵了团棉花。冯主司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最后落在老者手中那枚温热的紫檀舵模上。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接舵模，而是解下自己腰间那枚乌木腰牌——牌面阴刻“江河通政署主司”七字，背面却有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承师志，秉公心”。“老师傅，”他声音低沉却清晰，“这舵模，我带走了。但今日起，江南造船厂所有新造船舶，舵机图纸须经通政署与老匠作坊双重会签。您几位，即日起，聘为江河通政署特聘船务顾问，月俸照工部三品官例，另加船厂分红一成——杨尚书批过的条陈，就在我袖中。”老者独眼倏然睁大，浑浊泪珠滚落，砸在紫檀舵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冯主司转身，不再看顾宪成一眼，大步走出砖房。晨光刺破江雾，倾泻在他挺直的背影上，肩头乌纱帽翅在风中微微颤动。身后，铜铃嗡鸣陡然拔高，铮然一声，如剑出鞘。专家组跟出来时，个个面色怔忡。通政走在最后，经过那排砖房时，忽然停下，对着敞开的门深深一揖。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汉水拆船，也曾跪在泥泞里，一寸寸摩挲那些被水流磨蚀的旧舵轮齿痕。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沉在江底，静待潮信。冯主司已立于船坞高台之上，面向“飞云号”，扬声下令：“专家组听令——登船！第一项勘验：舵机实测！”声音如钟，撞碎江雾，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