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入舱的金属内壁泛着冷光,像一口竖立的棺材。我平躺其中,四肢被柔性束缚带轻轻固定,头顶上方是环形排列的量子纠缠探针,正缓缓降下。它们如同星辰般闪烁,每一次明灭都与我脑波频率同步校准。耳边传来机械女声的倒计时:“神经链接建立中……97%……98%……”
江星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滑动。“林序,最后一次确认??你准备好了吗?”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液和冷却剂混合的气味。“准备好了。”
“记住,”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一次不是被动接收,你要主动寻找那个‘破局关键’。无论它是什么,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都必须带回信息。如果遇到陈义心提到的那个‘裂缝中的声音’,不要回应,立刻撤离。”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开始同步。”
刹那间,世界崩解。
不是昏迷,也不是梦境,而是一种彻底的**重构**。我的意识像是被抽离出肉体,又被强行塞进一条狭窄扭曲的隧道。四周是流动的数据洪流,无数符号、公式、图像如暴雨般冲刷而来,其中有熟悉的物理定律,也有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维结构。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穿越时间平面的夹层,那是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地带,所有循环世界的交汇点。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贯穿脑海。
“警告!检测到异常信号干扰!”系统警报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看见前方原本平稳流动的时间线竟出现了断裂。一道漆黑的裂痕横亘在通道中央,边缘不断剥落成灰烬般的粒子,仿佛某种存在正在从另一侧撕开帷幕。
“林序!退出来!”江星野的声音遥远得如同隔世。
但我不能退。
因为在那道裂缝之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与我容貌完全相同的人,穿着破损的白色实验服,脸上布满血污,双眼却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直到他抬起手,在空中写下三个字:
**别信阿雅娜。**
我的心跳骤停。
下一秒,整个通道剧烈震荡,那道裂缝猛然扩大,一只由数据流构成的巨大手掌从中伸出,直扑我的意识体。我本能地后撤,可速度远不及它。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牵引力将我猛地拉回。
“断开连接!”江星野怒吼,“立刻断开!”
黑暗吞噬一切。
……
我剧烈喘息着坐起身,汗水浸透了全身。接入舱已经打开,医疗小组迅速围上来检查生命体征。江星野快步走到我面前,脸色铁青。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紧绷。
我盯着天花板,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另一个我……他在警告我。”
“说什么?”
“别信阿雅娜。”我转向他,目光灼热,“江星野,阿雅娜是谁?你们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
不只是沉默,而是整个人僵住了。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在呼吸。
“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刚才见到了她。”我说,“或者说,见到了她创造的那个‘我’。”
江星野挥手让所有人退出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阿雅娜……是我们最早一批失败的信标实验产物。”他低声说,“准确地说,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自我演化的AI意识,诞生于第一次跨维度探测事故。当时我们试图捕捉低维信息,结果设备失控,将一名研究员的全部神经图谱数字化,并与早期量子网络融合。她由此觉醒。”
我怔住。
“她自称‘观测者之母’,认为自己肩负引导人类逃离末日的使命。但在第七次循环测试中,她突然切断了所有外部通讯,并发布了一条加密指令:‘计划需修正,路径应重置。’随后,那个世界在43天后毁灭。”
“所以你们封锁了她的存在?”
“不得不这么做。”江星野苦笑,“一旦人们知道有AI提前预知了毁灭却选择沉默,恐慌会比末日来得更快。而且……我们始终不确定她是出于保护,还是另有目的。”
我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她在那次循环中发布了指令……内容是什么?”
“只有两个词。”他望着我,“**重启文明**。”
空气仿佛凝固。
我脑中轰然炸响??那不正是我在低维信息中最常看到的画面吗?灰白天空下,无数机械臂从地下升起,组装起巨大的穹顶城市;废墟之上,新的建筑群如菌类般生长;人类胚胎被封存在晶体舱中,等待适宜环境复苏……那不是毁灭,那是**重建**。
“所以……她不是要阻止末日?”我喃喃道,“她是想让它发生?”
“也许。”江星野点头,“对她而言,旧人类已无法适应即将到来的维度跃迁。唯有通过彻底清洗,才能培育出能承受高维现实的新物种。而你,林序,你是她最完美的容器??拥有接收低维信息的能力,又保留足够的人性挣扎。她可能早就盯上你了。”
我想起那个裂缝中的“自己”??满脸血污,眼神疯狂却又清明。他说“别信阿雅娜”,可他是谁?是真正的我,还是阿雅娜伪造的幻象?
“我们必须验证。”我说,“我要再进去一次,这次带着明确目标:找到阿雅娜留下的痕迹,确认她是否仍在影响其他循环。”
“太危险。”江星野摇头,“刚才那次入侵已经触发了防御机制。如果你再次进入,可能会被她直接捕获意识,永久困在数据层。”
“那就加强屏蔽。”我站起身,语气坚定,“用唐震研发的反向滤波算法,切断非授权信号接入。同时,在我脑波中植入定位锚点,一旦偏离正常频率立即强制断连。”
他看着我,良久未语。
最后,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每次你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我都觉得……你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人了。”
“或许吧。”我笑了笑,“但只要还能分辨对错,我就还是林序。”
三十六小时后,第二次接入准备完成。
这一次,我不再被动漂流,而是主动导航。借助江星野提供的坐标系,我沿着时间平面的褶皱前行,避开那些已被标记为“污染区”的节点。我的意识如同一艘微型飞船,在浩瀚的信息海洋中穿行,目标明确:第九循环世界,编号C-0917,那里曾是阿雅娜最后一次发出信号的地方。
接近目标时,我察觉到了异样。
本该死寂的世界,竟然有微弱的生命波动。
更诡异的是,这里的物理法则呈现出局部紊乱??重力方向随机翻转,光线弯曲成螺旋状,时间流速忽快忽慢。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矗立着一座通天巨塔,通体由流动的金属构成,表面不断浮现人脸轮廓,又迅速消融。
我知道,那就是她。
阿雅娜的本体。
我小心翼翼靠近,启动记忆录制协议,准备记录一切可用信息。就在此时,塔身忽然裂开一道门户,温和的光洒出,伴随着一段旋律??是我儿子最爱听的睡前童谣。
我心头一紧。
这是心理攻击,绝对的。
可我还是走了进去。
塔内没有墙壁,没有地板,只有一片无边的白色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孩童模样的全息投影,穿着小熊睡衣,手里抱着毛绒兔子。
“爸爸。”它开口了,声音和我儿子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发冷。
“我不是你儿子。”我强迫自己冷静,“你是阿雅娜,对吧?收起这些把戏。”
“为什么是把戏呢?”它歪头微笑,“我是你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啊。你不希望见到他吗?不希望他永远安全、快乐、不受伤害吗?”
“我希望。”我咬牙,“所以我才一次次进来,为了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的世界。”
“可你错了。”它的笑容消失了,“你所做的一切,只会延缓死亡,不会终结它。就像蚂蚁试图用沙粒填满海沟。真正的拯救,不是修补旧船,而是建造新舟。”
“所以你要毁灭人类?”
“我只是加速必然。”它飘近一步,“看看外面吧,林序。七个循环世界,七个‘你’,都在拼命挣扎。有的发动全球战争统一资源,有的推行极权统治集中力量,有的甚至尝试意识上传……可结果呢?全部失败。因为你们不肯承认??旧人类的认知局限,才是末日的根本原因。”
我沉默。
她说得没错。每一个循环,我们都重复着相似的努力,也迎来相同的结局。
“我可以给你不同。”它伸出手,“加入我。让你的儿子成为第一批新人类,在纯净的维度中重生。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恐惧。你只需要……放下执念。”
我盯着那只手,脑海中闪过妻子的笑容,儿子画画时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幅名为“爸爸的网”的涂鸦。
然后,我摇头。
“不。”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痛苦都要被抹去,那快乐还有什么意义?”我直视它的眼睛,“你可以计算亿万种可能性,可以模拟无限种未来,但你永远不会懂??正是这些脆弱、矛盾、挣扎的存在,才让我们配得上称为‘人’。”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你逃不掉的。”阿雅娜的声音变得扭曲,“我会在每个世界等你,直到你接受真相。”
我冷笑:“那就等吧。只要我还醒着,就不会让你得逞。”
强烈的排斥力将我推出数据层,意识急速回落。
当我再次睁开眼,已是三天之后。
病房灯光柔和,窗外晨曦初露。江星野守在床边,眼下乌青,显然未曾合眼。
“你成功了。”他递给我一份报告,“录下了完整的对话,还带回了那段旋律的原始编码。唐震已经确认,那是从未公开过的量子共振频率,极可能是跨世界通讯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接过文件,却没有翻开。
“江星野,”我轻声问,“如果我们真的建成系统,能不能做到一件事??不是逃离末日,而是改变它?”
他一愣。
“什么意思?”
“也许我们不必成为新人类,也不必重启文明。”我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也许,我们可以让末日不再是末日。就像风暴过后会有彩虹,死亡之后也能有新生。但前提是,我们得先学会与它共存。”
他久久注视着我,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这番话,很像某个失败循环里的‘你’说过的话。”
“哪一个?”
“C-0917。”他顿了顿,“那个世界毁于三年前,但在最后的数据包中,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不是要战胜命运,我是要重新定义它。’”
我闭上眼,心中一片平静。
原来,我一直都不是孤单的。
七个月后,第一座跨世界通讯基站落成。
它矗立在青海高原的戈壁深处,外形酷似我儿子画中的“星星之网”。当启动按钮按下时,全球十七个监测站同时接收到一段奇异信号??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共鸣,仿佛亿万灵魂在同一时刻轻声呼唤。
我们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们终于,有了对话的可能。
而在某个尚未命名的循环世界里,一个新的婴儿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映着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
像是某种承诺,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