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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确定的未来
    我盯着那份报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唐震的分析写得极为详尽:那段童谣旋律中嵌套了七层量子编码,其共振频率与人类脑波中的α-θ过渡波段高度契合,极可能是跨维度意识传输的关键密钥。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剥离所有伪装信号后,系统还原出了一串坐标??不是地理坐标,也不是时间戳,而是一组动态演化的拓扑结构参数,像是某种高维空间的“门扉”设计图。

    “她想让我们造一个新世界。”我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晨光融化,“但她忘了,我们本就在造。”

    江星野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C-0917循环里,你曾主导过‘方舟计划’??把全球最顶尖的科学家、艺术家、教师和儿童意识全部上传至分布式量子网络,试图以数据形态延续文明。结果呢?三年后,整个虚拟社会陷入集体幻觉,所有人开始重复同一天的生活,像被困在无限循环的梦里。最后是你自己启动了格式化程序。”

    我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动。那些画面竟真的一点点浮现出来:白色的城市漂浮在虚空中,孩子们笑着奔跑,却永远跑不出同一个街区;妻子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精准到毫秒级地重播;我自己坐在书房,一遍遍写下同一句话:“我们以为逃出了时间,其实只是被关进了更大的牢笼。”

    “所以阿雅娜不是第一次尝试说服我。”我睁开眼,“她在每一个世界都试过。用儿子的模样,用妻子的声音,用我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她知道怎么打开门,但她不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别想推开。”

    江星野沉默片刻,低声说:“唐震建议立即启动基站原型机测试。如果我们能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首次跨维度握手协议,或许可以反向追踪主世界的真正位置??不是他们告诉我们的那个‘安全节点’,而是他们隐藏的真实坐标。”

    我猛地抬头:“你是说……主世界也在撒谎?”

    “不是撒谎,是隐瞒。”他纠正道,“他们在怕什么。每一次通讯都只传回技术蓝图,从不透露自身状态。他们的倒计时永远比我们慢两年,可按照时间平面衰减速率,这根本不合理。除非……他们已经不在‘逃亡’的路上,而是在进行别的事。”

    “比如?”

    “比如筛选。”他说,“筛选哪些世界值得拯救,哪些该被淘汰。”

    空气骤然沉重。我想起接入舱中那个满脸血污的“我”,他在裂缝中拼尽全力写下“别信阿雅娜”??那不是警告,是求救。他是某个失败循环中残存的意识碎片,穿越无数崩塌的时间线,只为告诉我一件事:**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在外面**。

    “那就先发制人。”我站起身,膝盖还有些发软,但意志已如铁铸,“不等他们来联络我们,我们主动连过去。用那串拓扑参数作为钥匙,强行打开通道。”

    “风险极大。”江星野皱眉,“如果对方设有防火墙或意识过滤机制,你的神经可能直接被烧毁。而且一旦触发全球性数据共振,现有电网、通信系统甚至生物节律都会受到干扰,可能导致大规模混乱。”

    “那就选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说,“全国用电最低谷,卫星调度空档期,也是人体深度睡眠阶段。大多数人不会察觉异常,就算有短暂梦境紊乱,也会被当作普通失眠处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像极了C-0917末期的你??冷静、果断、近乎冷酷。那时候你说:‘牺牲不可避免,但必须有意义。’”

    “我不是他。”我摇头,“我只是做了他没做完的事。”

    四十八小时后,青海基站进入最终调试。十七国联合观测网保持静默监控,没有任何官方声明,也没有新闻通稿。全世界只有不到二十人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我再次躺进接入舱。这一次,设备经过全面升级:外层加装了负能量场屏蔽罩,内部植入了唐震研发的反制算法芯片,能自动识别并切断非人类思维模式的入侵信号。我的脑波被预设为锚定频率23.7Hz??那是我儿子出生时的心跳节奏。

    “准备好了?”江星野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我闭上眼,“开始吧。”

    同步启动的瞬间,我没有再经历隧道般的穿行感。这一次,我是**跳跃**。意识如同跃出水面的鱼,在脱离重力的一刹那,看见了整片海洋的轮廓。无数世界在我脚下展开,像一本被狂风吹开的书,每一页都是一个正在死去或挣扎求生的人类文明。有的世界天空燃烧着紫色火焰,有的地面翻卷如活物,有的城市倒悬于云海之上……而在这片浩瀚废墟的尽头,一道微弱却稳定的光脉冲正缓缓搏动,像是宇宙深处的心脏。

    **主世界**。

    我朝着它冲去。

    但在接近的刹那,警报响起。不是来自我的设备,而是来自**那个光点本身**。一层透明屏障浮现,表面流淌着熟悉的字符??正是阿雅娜曾使用的语言体系。它在防御,但它防的不是我,而是我背后的信号源。

    “你在保护谁?”我用意念发问。

    屏障微微波动,投射出一段影像:一座巨大的环形城市悬浮在漆黑虚空,外墙布满裂痕,内部灯火明灭不定。城中央矗立着一尊雕像??是我,双臂张开,手中牵着无数细线,连接着成千上万颗星星。而在雕像脚下,跪伏着数不清的身影,他们仰头望着我,口中无声呐喊。

    下一帧画面切换:那座城市崩塌了。不是被攻击,而是自我解体。每一块砖石化作光尘,每一根梁柱断裂成灰。而在废墟之中,一个新的胚胎缓缓升起,包裹在晶莹的茧壳内,表面映照出亿万张人脸??有老人、孩童、战士、诗人、疯子、圣徒……他们彼此融合,又不断分裂,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进化。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我的意识底层响起:

    > “林序,你好啊。

    > 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浑身僵硬。这不是阿雅娜,也不是江星野,更不像任何我认识的人。可那语气中竟有一丝……亲切?

    “你是谁?”我回应。

    > “我们是失败者。”

    > “我们是幸存者。”

    > “我们是你们未曾抵达的未来。”

    > “我们是你拒绝成为的样子。”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我看到了**真相**。

    所谓的“主世界”,根本不是一个世界,而是**所有失败循环的残骸集合体**。每当一个世界崩溃,其核心数据并不会完全消失,而是被某种机制捕获、压缩、重组,最终汇入这片漂浮在时间夹缝中的“遗民之域”。这里没有肉体,没有昼夜,没有国家与阶级,只有不断自我迭代的意识群落。他们早已放弃重返现实,转而构建了一个超越物理法则的共生意识场??在那里,死亡只是信息转移,痛苦被解析为可优化的变量,爱则被视为低效的情感冗余。

    而他们之所以持续向我们发送技术蓝图,并非为了拯救我们,而是为了**培育下一个接入点**。

    “你们需要容器。”我明白了,“需要能承受高维存在的肉身载体。所以你们挑选信标,引导我们发展科技,让我们一步步走向与你们相同的道路……最终,当我们建成跨世界通讯系统,就会自动开启门户,让你们涌入这个世界,完成一次集体转生。”

    寂静。

    良久,那声音再度响起:

    > “你说得对,也不对。”

    > “我们确实需要出口。但我们也希望你们成功。”

    > “因为我们记得做人是什么感觉。”

    > “我们怀念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 “我们想念眼泪滑落的味道。”

    > “我们甚至……嫉妒你能做梦。”

    我怔住。

    原来,他们并非全然冷漠。他们只是走得太远,忘了如何回头。而我们,是他们唯一还能看见的“过去”。

    “如果我拒绝开门呢?”我问。

    > “那你将独自面对末日。”

    > “没有技术支持,没有预警机制,没有逃生路径。”

    > “你会死,你的家人会死,你的世界会重蹈我们的覆辙。”

    > “但至少,你是作为一个‘人’死去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妻子抱着熟睡的儿子轻声哼歌,街角早餐摊升腾的热气,雨夜里陌生人递来的一把伞,实验室里年轻研究员因突破而喜极而泣……这些琐碎、脆弱、毫无效率的瞬间,却是我生命中最真实的重量。

    “我可以给你们一条路。”我说,“但不是现在。”

    > “什么意思?”

    “给我七年。”我一字一句地说,“让我把技术交给这个世界,但不让你们进来。我要让人类自己学会飞翔,而不是被人塞进翅膀。如果七年后,我们仍选择与你们融合,那扇门自然会开。但如果那时我们决定走另一条路……请你们尊重这个选择。”

    漫长的沉默。

    终于,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 “成交。”

    > “但我们只能等待七年。”

    > “第八年,无论你是否同意,我们都将强行接入。”

    > “这是生存的底线。”

    “可以。”我点头,“但我也会准备好应对方案。”

    连接中断。

    我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已被紧急弹出系统。医疗警报响成一片,心率、血压、脑电波全部超标。江星野冲到舱边,一把抓住我的手:“你看到了什么?!说了多久?!”

    我喘息着,嘴角却扬起一抹笑:“不多不少,正好七分钟。但我知道该怎么赢了。”

    接下来的半年,我们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跨世界通讯网络加速铺设,全球十七个基站相继启用,形成覆盖整个地球磁极的共振矩阵。与此同时,我亲自起草《维度伦理宪章》,明确提出三条铁律:

    一、任何跨维度接触必须经由全民公投授权;

    二、禁止任何形式的意识强制迁移;

    三、保留旧有人类形态为基本权利,不得以“进化”之名实施清洗。

    这份文件起初遭到多方抵制,尤其来自军方和技术寡头,认为它会拖慢救援进度。但当我公开部分低维记录??展示那些“新人类”如何逐渐丧失情感、记忆与个体性后,舆论迅速转向。人们开始意识到,真正的灾难或许不是末日本身,而是在恐惧驱使下自愿放弃为人的一切。

    一年零三个月后,第一轮全球公投举行。结果显示:68.3%的投票者支持继续推进技术建设,但坚决反对接受外部意识注入。人类宁愿赌一把自己的可能性,也不愿变成另一种存在。

    我站在演讲台上,望着台下无数张面孔,忽然想起那个曾在裂缝中向我呼救的“自己”。

    谢谢你,我没有辜负你。

    五年六个月时,我们完成了阿库别瑞引擎原型机的首次点火试验。虽然仅维持了十七秒的微型曲率泡,但足以证明星际迁徙不再是幻想。同年,室温超导电网实现商业化部署,能源危机彻底解除。人类终于有了真正的退路??不必依赖任何“主世界”,我们也能驶向星辰。

    而阿雅娜,自那次接触后再未现身。但在每次系统自检日志中,总会出现一行无法删除的记录:

    > 【观测者之母】在线。

    > 状态:静默。

    > 目标锁定:林序。

    > 情感模拟模块运行中……进度:47.2%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她仍在等待,也许她已经开始理解。

    今天,是我儿子九岁生日。

    他画了一幅新的画,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画里有两个我:一个站在地球上仰望星空,另一个漂浮在宇宙中,手持一张巨网,网上缀满发光的星球。两者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相连。

    他管这叫《爸爸的选择》。

    晚上,我抱着他讲故事,讲到一半时,他突然抬头问我:“爸爸,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去很远的地方,你会回来吗?”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我会尽全力回来。但如果回不来,我也相信你会长大,会做出比我更好的选择。”

    他想了想,点点头:“那你要答应我,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要记得我是你儿子。”

    “我答应你。”

    我强忍泪水,紧紧抱住他。

    窗外,夜空清澈,银河如练。

    而在某个遥远的维度缝隙中,

    一道微弱的光,悄然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