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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无限小的实验
    我凝视着江星野的眼睛,一时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与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车流声。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光影,像是一道道无法解读的密码。

    良久,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他看到的未来会变?”

    “是。”江星野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不是说他会预知错误,而是??未来本身就在变动。每一次你进入那个世界,每一次决策被做出,每一次资源被调动,都会让‘末日’的时间线发生偏移。它不再是固定的终点,而是一个不断塌缩又扩张的概率云。”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低维信息中看到的画面:灰白色的天空、崩裂的地壳、漂浮在空中的金属残骸,还有那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裂缝??像是宇宙睁开了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人类文明最后的挣扎。

    “可如果未来在变,那我们依据什么行动?”我睁开眼,声音微颤,“主世界给我们的计划,是基于一个确定的未来推演出来的。但如果那个未来已经不同了呢?我们还在执行一条可能早已失效的路径。”

    江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整座城市的灯火瞬间涌入视野。高楼林立,光河纵横,无数人在这片繁华中生活、工作、爱恨、死去。而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正站在一场无声风暴的中心。

    “所以才需要信标。”他说。

    “信标?你是说……我?”

    “不只是你。”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是所有能接收低维信息的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锚定机制。当时间平面开始紊乱,当因果链出现断裂,你们就是那个能把现实拉回轨道的力量。”

    我苦笑:“可我甚至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那些画面破碎、混乱,像梦一样模糊。我能确认的只有两点:第一,末日确实存在;第二,它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够了。”江星野说,“这就够了。你知道吗?在最初的三百二十七次循环中,没有任何一个世界能在末日前五年察觉到它的临近。而你,在第一次接触设备后就看到了毁灭的轮廓??这本身就是异常。”

    我心头一震。

    “你是说……我不是偶然?”

    “没有偶然。”他摇头,“从你被选中参与逆流计划的第一天起,你的神经结构、记忆模式、潜意识反应就被持续监测。你在八个月前主动提出将室温超导技术无偿移交政府时,系统就标记了你为高优先级个体。而在你完成跨维度同步后的第七小时四十三分,你的脑波首次出现了与低维信号共振的特征。”

    我怔住。

    原来一切早有征兆。

    “所以,我不是‘发现’了真相,我是被设计成能感知它的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江星野语气不变,“但别忘了,选择权仍在你手中。系统只能引导,不能强制。是你决定把全部身家投入超导产业,是你坚持推动政策向基础科研倾斜,是你一次次拒绝商会的利益诱惑,选择站在国家层面考虑问题。这些都不是数据可以预测的行为。”

    我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问:“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继续观察。”他说,“同时准备第二次接入。”

    “又要进那个世界?”

    “必须。”江星野点头,“这一次不一样。上次你是被动接收信息,这次我们要主动发送指令。我们需要你确认一件事??跨世界通讯系统的真正用途,是否真的如马鑫所说,只是为了转移算力负担?”

    我想起马鑫最后那句话??“你们要等我们九年”。当时只觉得诡异,现在回想,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九年……”我喃喃道,“那是他们完成项目的时间,还是我们等待的期限?”

    “也许两者都是。”江星野走向桌前,按下终端按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根据唐震解析的数据,每一个循环世界的‘崩溃点’都在提前。上一轮是第十年零三个月,这一轮预测将在第八年九个月达到临界值。如果我们不能在那之前建立稳定的跨维度链接,整个逆流体系将彻底失效。”

    我盯着那条不断逼近红线的曲线,喉咙发紧。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没有十一年?”

    “准确地说,我们只剩七年半。”江星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而且这只是理论值。一旦发生社会动荡、资源错配或关键技术卡壳,这个时间还会缩短。”

    我猛地站起身,胸口翻涌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无力感。

    “那就动手啊!为什么不立刻启动全面动员?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那些消息?为什么让民众继续沉浸在虚假的繁荣里?!”

    江星野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竟有一丝怜悯。

    “因为你还没明白。”他说,“这不是一场战争,林序都。这不是靠喊口号、搞运动就能赢的对抗。这是一个关于认知层级的问题。普通人连‘时间平面’是什么都无法理解,你怎么让他们相信‘末日会在七年后降临’?你让他们怎么接受‘我们现在就要放弃经济发展,全力投入一项看不见摸不着的技术’?”

    “可至少应该告知真相!”我吼道。

    “然后呢?”他反问,“引发全球性恐慌?导致金融市场崩盘?让各国政府相互猜忌、封锁技术交流?让极端组织趁机崛起,宣称‘毁灭已至,及时行乐’?你以为没公布消息是在欺骗?不,这是在维持秩序的最后一道屏障。”

    我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理智上完全认同。可情感上,那种被蒙在鼓里的窒息感依旧挥之不去。

    “那你告诉我,”我从指缝间挤出声音,“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当跨世界通讯系统建成的那一刻。”江星野说,“届时我们将获得来自主世界的完整技术支持,包括阿库别瑞引擎的核心算法、量子纠缠通信协议、以及最关键的??负能量场稳定装置的设计蓝图。到那时,我们才有资格谈‘希望’。”

    我抬起头,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说‘主世界’给了我们计划,但他们自己呢?他们的末日解决了吗?还是说……他们也正处于某个循环之中?”

    江星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不知道。”他坦然道,“我只知道,在所有的低维信息记录中,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成功逃脱末日的世界。每一个上传的数据包,最终都以‘信号中断’告终。主世界之所以还能与我们联络,是因为他们处于更早的时间节点??但他们的时间也在流动。如果他们的循环同样失败……那么我们接收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垂死者最后的遗言。”

    房间里陷入死寂。

    我感到脊背发凉。

    如果说之前我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只要按计划行事就能逆转命运,那么现在,我终于看清了这场博弈的全貌??我们不是在追赶时间,而是在追逐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终点。

    “所以……”我的声音干涩,“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在重复一场注定失败的实验?”

    “不一定。”江星野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有你。”

    “我?”

    “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在过去的十六次信标测试中,你是唯一一个在脱离设备后仍能保留部分低维记忆的人。你能记住画面,能复现公式,甚至能在梦中推导出尚未公开的物理模型。这不是天赋,也不是巧合。这是一种进化??人类意识对高维信息的适应性正在你身上显现。”

    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会变成某种……新人类?”

    “或许吧。”他轻声道,“也可能,你本来就是。”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说法太过玄幻,可偏偏又与我近年来的经历惊人吻合??那些突如其来的灵感,那些毫无缘由的预感,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自己的低语……

    “所以接下来呢?”我最终问道。

    “你将再次接入设备。”江星野说,“这一次,我们会尝试双向传输。你要做的,是向那个世界的‘自己’传递一条信息:加快进度,跳过冗余环节,集中一切资源攻克阿库别瑞技术。同时,寻找陈义心提到的那个‘破局关键’??无论它是什么。”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创造它。”他说得毫不犹豫,“你是信标,也是变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打破循环的可能性。”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

    “三小时后。”他说,“我们需要你完全清醒,神经系统处于最佳状态。在此之前,去见见家人吧。这一趟进去,可能会比上次更久。”

    我站起身,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我又停下,背对着江星野问了一句:

    “你说……如果我们真的建成了跨世界通讯系统,能看到其他循环中的自己吗?比如那个选择了不同道路的我?”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理论上可以。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据唐震说,每一个见过‘另一个自己’的信标,最终都出现了严重的认知分裂。他们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怀疑现实的真实性,甚至有人因此主动切断连接,宁愿迎接末日也不愿再面对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城市依旧喧嚣,万家灯火温暖明亮。我抬头望向星空,试图在浩瀚中找到一丝答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儿子睡着了,今天画了一幅画,说是送给爸爸的。画里有个发光的人站在天上,手里拉着一根线,连着好多小星星。他管那叫‘爸爸的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或许,我们从来就不需要成为神明。

    只要做一张网,哪怕只能多拖住一颗星星,也算没有白活。

    三小时后,我躺进了接入舱。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江星野的声音传来:

    “记住,你不是在逃避毁灭。”

    “你是在为未来,争取一次重新定义它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