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二炼蛊虫
大概十余米外,范桀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冷汗将他衣服完全浸湿了。直觉告诉他……中间那个人,不仅仅比老龚爷带给他的压迫力大,甚至大过了那位存在……龙良眼皮不停微跳,范桀滚出去,他就赶紧跟上了。此刻,四周也许多人看着范桀,嘴里议论着,颇有些指指点点。“范先生嗅觉灵敏……龙某是佩服了。他们可不好得罪,就算你背后是椛家,椛家有四规山,都很有可能招惹不起他们。”龙良擦了擦汗。闻言,范桀又是一惊。自己这......罗彬没有退。他往前踏出的这一步,不是莽撞,而是算准了三息之间的变数——陆巳手中铜珠虽能镇魂灭尸,却需借阳气催动,而此刻冬夜寒重,陆巳连站三日未眠,气息已乱,阳火虚浮,强催必反噬。更关键的是,那撞铃尚未摇响,铃舌未震,声煞未成;若铃声一出,必引百里阴风聚涌,届时此地尸气、宅气、地脉全被搅乱,范桀重伤之下再难控符契,自己也恐遭反冲。所以这一瞬,必须断其势,破其机,压其念。罗彬右手缓缓抬起,并非掐诀,亦非画符,只是五指微张,掌心朝上,悬于胸前半尺。“止。”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落潭,沉得发闷。范桀喷血不止的嘴猛地一滞,喉头咕噜一声,竟硬生生把下一口血咽了回去。陆巳脚步一顿。不是被震慑,而是——他听见了。听见了罗彬说话时,院中七口井底,同时传来一声极轻、极钝的“咔”。像是枯骨在泥中翻身,又像冻土裂开一道细缝。是地脉应声。是宅气凝滞。是那七张符契残余的最后一丝灵机,在罗彬开口刹那,被无形之力牵引着,齐齐向他掌心微倾。这不是术,这是势。是先天算以神魂为引,将整座宅院的地势、尸气、残符、甚至范桀未散尽的命火,强行纳入自己呼吸节奏之中的一次“借势而立”。陆巳瞳孔骤缩。他修的是六阴山秘传《阴枢九转》,最重“定”字——定人魂,定尸形,定鬼路。可眼前这人,竟能不动法器、不诵咒言、不踩罡步,只凭一语一字,就让整座凶宅的气机随他起伏?!这已不是寻常阴阳先生的手段。这是……命格压境。“你不是罗彬。”陆巳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你是谁?”罗彬没答。他左手悄然探入背包侧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之物——那是他昨夜刚从黄秉处换来的青要女根茎,尚未入药,尚带泥土腥气。他将其捏碎,粉末簌簌落于右掌心,混着方才范桀溅出的一星血点,轻轻一搓。血粉相融,泛起一丝淡青微光。这不是炼丹,不是施符,是“引”。引青要女之阴柔生息,引范桀本命尸气残余,引地底冻土深处蛰伏的癸水之气——三者交汇,瞬间在他掌心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漩涡。漩涡无声旋转,吸光,吸声,吸热。院中温度骤降十度。范桀打了个寒颤,竟觉胸口翻涌的气血都慢了一拍。陆巳额角青筋猛地一跳。他认出来了。这不是六阴山的术,也不是神霄山的法,更不是椛家或中黄道观的路子……这是失传近两百年的《玄牝引气诀》残篇!传说中,唯有能“观天地呼吸、听山川脉搏”的先天命格者,才能入门的第一式——【胎息印】。可这功法早在清末就被焚毁于青城山藏经阁大火,连抄本都不曾流出半页!陆巳喉结滚动,忽然低笑:“原来如此……你根本不是来找范桀合作的。”“你是来钓鱼的。”“钓我这条六阴山的‘游鳞’。”话音未落,他手腕猛然一抖——撞铃终于响了!不是一声,是三声连震!叮!叮!叮!铃音撕裂空气,竟在半空凝出三道灰白涟漪,如刀锋般朝罗彬面门劈来!这是阴枢九转第三层·【断喉音】,专斩人三魂中“幽精”一魄,中者当场失语、失忆、失神,沦为行尸走肉。罗彬却动也不动。就在铃音临面半寸之时,他右掌猛然一翻——墨色漩涡倒转!嗡——!一股肉眼可见的暗流自他掌心炸开,不迎不挡,反向卷住三道音刃,顺势一裹、一拧、一送!三道灰白涟漪竟原路折返,速度比来时更快三分,直扑陆巳咽喉!陆巳大骇,仓促侧身,音刃擦颈而过,削下三缕黑发,颈侧皮肤顿时浮起三道紫黑色血线,如活蛇般蠕动。他踉跄后退三步,撞在一口井沿上,井中尸手倏然抬高,却在触及他衣角前,被一股无形斥力狠狠弹开!“你……你篡改了我的铃音走向?!”陆巳声音发颤,不是因痛,而是因惊,“这不可能!音煞由我心念所化,你怎能逆向导引?!”罗彬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心念太满,盛不下三声铃响。”“你等我三天,怒意填胸,杀机塞窍,连自己呼吸的节律都忘了调整。你摇铃时,第一声是恨,第二声是急,第三声是疯——三声之间,气脉断续,声波叠痕错位三厘。我只需在这错位处轻轻一托,它便自己掉头。”陆巳浑身剧震。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那只握铃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不是受伤,是魂颤。他的魂,在被对方言语钉死的节奏里,开始跟不上自己的心跳。这才是最恐怖的。不是术法压制,而是命理碾压。罗彬往前再走一步。范桀想拦,却浑身僵冷,连手指都抬不起——他忽然意识到,罗彬刚才那一掌,不只是借势,更是把他体内残存的尸气、命火、甚至七张符契最后一点灵机,全都暂时封进了罗彬自己的脉络之中!此刻罗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命门之上!“你……你要干什么?”范桀嘶声问。罗彬没看他,目光始终锁着陆巳:“我要你交出两样东西。”“第一,你在簋市长老议院外,偷偷埋下的那枚‘阴蚀钉’。”陆巳面色陡然惨白。阴蚀钉——六阴山禁术之一,专破风水阵眼,可使方圆十里地脉枯竭,三年内寸草不生。他确实在议院外墙下埋了一枚,只为日后万一罗彬真入簋市核心,可借地脉崩塌之机,将他与龙良一同困死其中。“第二,”罗彬声音更低,“你腰后皮囊里,那本用婴血写就的《癸水拘魂录》残卷。”陆巳瞳孔骤然收缩如针!这本残卷,他从未示人!连六阴山内都只有三位殿主知晓其存在!它被他贴身收藏,以人皮包裹,再以黑狗血浸透,寻常术士哪怕离他三丈,都绝不可能感知到其气息!可罗彬不仅知道,还精准指出了位置!“你……你怎么可能……”“因为你在簋市门口等我的时候,”罗彬淡淡道,“吐过两次血。”陆巳一怔。对,他忍耐太久,肝火逆冲,确实咳过两口暗红。“第一次血落在绿化带树根下,第二次喷在出租车座椅缝隙里。”罗彬继续道,“我昨日路过那棵树,发现根须泛青,却无生机;又坐过那辆出租车,闻到座椅夹层里有股极淡的癸水腥气——那是拘魂录残卷常年浸染活血后,自然逸散的‘魂引’。你咳血时,魂引随血雾飘散,沾在了你自己的衣襟上。”陆巳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遭遇战。这是罗彬用整整三天时间,把他从里到外,从命格到习惯,从呼吸频率到唾液成分,全都推演了一遍的……围猎。“交出来。”罗彬伸出手。陆巳盯着那只手,忽然笑了。不是狞笑,不是冷笑,而是释然的、近乎悲怆的笑。“好……好啊。”他慢慢解开腰带,取下那只乌黑皮囊,扔在地上。又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钉尖还沾着几星暗褐色泥土——正是阴蚀钉。“给你。”罗彬弯腰,拾起两物。指尖触到阴蚀钉刹那,钉身突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嗡鸣,仿佛要挣脱而出!罗彬眼神一凛,掌心墨色漩涡再现,一旋一压——嗡鸣戛然而止。钉身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赤红如血的铭文:【癸亥·阴蚀·敕】。与此同时,皮囊自动裂开一条细缝,那本薄如蝉翼的残卷滑落而出,纸面竟是用无数细小婴指印密密拼成,每一道指印中央,都嵌着一粒干瘪发黑的脐带结。罗彬只扫了一眼,便迅速将其收入背包夹层,再取出钟山白胶一小片,含入口中。精神瞬间清明如洗。他知道,陆巳不会束手就擒。果然——陆巳忽然抬头,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罗彬,你算得准,但漏了一件事。”“什么?”“我等你三天,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等你自己,把‘它’引出来。”话音落,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急速旋转,竟化作一只通体漆黑、双目猩红的乌鸦虚影!乌鸦振翅,直扑罗彬天灵!范桀失声惊叫:“阴鸦渡命?!他把自己魂魄献祭给了阴鸦?!”罗彬却纹丝不动。他静静看着那乌鸦扑来,直至距离眉心仅剩三寸——才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瞳仁深处,浮起两轮极淡、极冷的银色月轮。月轮一现,院中所有尸体,无论躺卧或直立,全都齐刷刷扭过头,空洞眼窝,齐齐望向罗彬!连范桀都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陆巳的阴鸦虚影,在触及罗彬瞳中月轮的刹那,猛地僵住,继而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的尖啸!“唳——!!!”它翅膀疯狂扇动,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铜墙。罗彬终于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石:“你以为,我是靠算,才找到你?”“错了。”“我是靠……它。”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指甲盖大小、形如弯月的暗青色印记。印记边缘,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银色雾气。“你献祭阴鸦,想借它窥我命格,反制我术……”“可它看见的,不是我。”“是它自己。”罗彬指尖轻点自己左眼。银月轮骤然炽亮!“——它在拜月。”那阴鸦虚影陡然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双翅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黑灰,簌簌落地。灰烬之中,陆巳单膝跪地,七窍缓缓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口中喃喃:“月……月相……原来是……月相……”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青碎骨。骨上,刻着半枚残缺月轮。罗彬俯身,拾起碎骨。指尖触骨刹那,一股冰冷至极的讯息,如冰锥刺入识海——【六阴山·癸亥殿·阴鸦司·副司首·陆巳】【承命入簋市,查‘玄牝遗脉’踪迹】【三日前,已向山主密报:疑为‘太阴谪子’转世】【今夜……陨于……南坪……】罗彬缓缓攥紧碎骨。月轮印记微微发烫。他抬起头,望向院门之外,深沉夜色正浓,远处城市灯火如星,却照不进这座死寂宅院分毫。范桀瘫坐在地,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却仍死死盯着罗彬:“你……你到底是谁?”罗彬没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到那口最先冒尸手的井边,蹲下身,伸手探入井口。井水冰冷刺骨,水面却诡异地没有倒影。他指尖在水中轻轻一划。一圈涟漪荡开。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蒙尘,却映不出罗彬的脸。只有一轮孤月,高悬于镜中墨色天幕之上。罗彬拿起铜镜,拂去灰尘。镜背,刻着四个古篆:【梦魇初醒】他将铜镜收入怀中,这才终于回头,看向范桀,声音平静如初:“现在,我们可以谈合作了。”范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看见,罗彬转身时,背后衣襟上,不知何时,已悄然洇开一片暗红——那红,正缓缓勾勒出一弯新月的轮廓。而月牙尖端,一滴血珠,正欲坠未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