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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小人这就滚
    后半夜,簋市,陆巳居住那方院子。陆婺和陆泯两人对坐在桌旁,桌上的香早已燃烧过半,烟气萦绕在院中,先前那些伴随着寿仙儿一起出现的雾气,同样还在萦绕,和这些烟气融洽在一起,不分彼此。无一例外,爷孙俩的神态表情都缓和了不少。寿仙儿,是从他们身上出去的。因此他们隐约有个感应,寿仙儿找到了“人”,且他们很高兴,兴奋。陆巳居然是活着的。可为什么陆巳的命牌会碎掉?这是爷孙俩不理解的事情。时间一点点过去,......罗彬指尖一捻,人皮衣上那块蠕动的布料骤然收紧,像活物般绞缠成团,尖叫声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不是被堵住,而是被强行压进皮褶深处,只剩一丝嘶哑气音,在布纹里来回刮擦,如同指甲挠过朽木。范桀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站直,抹了一把嘴角血沫,眼神却亮得骇人:“灯油?罗先生……你这人皮衣,是‘承魂皮’?”罗彬没答,只将人皮衣反手一抖,布面泛起一层油润暗光,仿佛刚浸过陈年尸膏。他抬脚踢开地上半截尸体,铜钱剑斜插在砖缝间,剑身锈迹未干,却已隐隐渗出青黑水汽——那是尸煞反噬未尽的余韵。他弯腰拾起撞铃,铜铃表面浮着一层灰白霜花,指尖轻叩,竟无声。“铃哑了。”范桀凑近,眯眼打量,“不是被震裂,是……被吸干了?”“嗯。”罗彬点头,将撞铃翻转,铃舌底部赫然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暗红血痂,“他用撞铃镇魂时,魂魄离窍,魂力外泄,我舌尖血破其阴影,顺势引他残魂入铃。铃本是活器,靠摄魂养性,如今魂未散、铃已空,它自己在渴。”范桀倒抽一口冷气,喉结上下滚动:“你……你拿他当饵,钓这铃?”罗彬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六阴山的撞铃,不镇生人,专克魂魄。但凡用过三次以上,必沾怨念,怨念越重,铃越‘馋’。陆巳杀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这铃早饿疯了,只差最后一口活食催熟。”他顿了顿,指尖拂过铃身,“现在,它饱了。也认主了。”话音未落,撞铃突然嗡鸣一声,极低,极颤,像垂死者的喉管震动。罗彬手腕一翻,铃声立止,铃身却缓缓渗出一缕淡金色细丝,如活蛇般缠上他小指——细丝末端,分明勾着一点未散的魂光,正是陆巳眉心那点将溃未溃的灵识。范桀看得头皮发麻:“金线引魂?这是……‘锁命金’?!老龚爷提过,神霄山禁术,炼魂为丝,织命为网,百年不出一道!”“不是神霄山的。”罗彬收回手,金丝倏然隐没于皮肤之下,“是徐彔教的。他说,周三命当年偷寿不成,反被寿气灼伤神魂,就用这法子,把别人的命线抽出来,补自己的断脉。我学了个形,没学全髓,但对付六阴山的撞铃,够用。”范桀怔住,半晌才咧嘴一笑,笑声沙哑带血:“罗先生,你连周三命的烂账都敢翻……我范桀服气。”罗彬没接这话,只蹲下身,用铜棍挑起陆巳那半张脸——眼珠尚存一丝浑浊反光,瞳孔里竟映出三重叠影:最外一圈是堂屋梁木,中间一圈是井口黑影,最内一圈……是一双赤足,脚踝系着褪色红绳,悬在虚空。罗彬瞳孔骤缩。红绳!他猛地抬头,视线扫过院中七口井——方才尸雾弥漫时,他回溯方位,记得清清楚楚:七口井,六口井沿刻着歪斜符文,唯独最北边那口,井壁光滑如镜,连苔藓都无,只在井口内侧,用朱砂画着一道极细的弧线,弯如新月。那弧线,和陆巳瞳孔里映出的红绳弧度,分毫不差。“范先生。”罗彬声音压得极低,“北边那口井,你可曾打开过?”范桀脸色微变:“没……那口井……是老龚爷封的。说里头的东西,连符契都压不住,只准守,不准动。”“守?”罗彬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北井,“你守的是井,还是井里的人?”范桀额头沁出冷汗:“罗先生,别……”话音未落,罗彬已停在井口。井深不见底,黑得像泼了墨。他俯身,右掌平伸,掌心朝下,悬于井口三寸——刹那间,掌下黑气翻涌,竟凝成一面模糊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井底,而是……一间土屋。土屋中央摆着矮桌,桌上燃着三支白烛,烛火幽蓝,照见桌后盘坐一人——灰袍,白发,脖颈处露出半截暗红绳结,正与陆巳瞳中所映分毫不差。罗彬呼吸一顿。徐彔。可徐彔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南坪市地宫,被黑金蟾毒穿心肺,尸身焚于子夜,骨灰撒入江流。镜中徐彔似有所觉,缓缓抬眼,目光穿透水镜,直直钉在罗彬脸上。他嘴唇未动,一个声音却直接在罗彬颅内炸开:【你用了我的法子,却没还我的债。】罗彬掌心一颤,水镜轰然碎裂,黑气倒卷,尽数钻入他袖口。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漫开——不是幻听。是残念烙印,是徐彔埋在他魂魄里的“言咒”。范桀踉跄扑来:“罗先生!你……你看见什么了?!”罗彬没答,只盯着自己右手。掌心皮肤下,隐约浮起一道淡金细线,正沿着血管蜿蜒向上,如活物般搏动。“范先生。”他声音沙哑,“你告诉我,老龚爷……是不是姓龚,名讳一个‘恪’字?”范桀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怎么……”“周三命叛出六阴山时,带走三样东西:一本《寿蚀录》,一支‘蚀魂笔’,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弃婴。”罗彬一字一句,目光如刀,“那弃婴,被神霄山收养,赐名龚恪。后来他叛出神霄山,创立椛家,成了四规山的第一代‘守井人’。而他的亲生父亲……”罗彬顿了顿,看向北井,“就在这口井底下,替他守着一件东西。”范桀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罗彬一把托住胳膊。“罗先生……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连椛家祖谱都……”“我不是查祖谱。”罗彬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黑布包,“我是来收债的。”布包摊开,里面是半截烧焦的竹简,边缘焦黑卷曲,中间却留着几行清晰朱砂字——正是《寿蚀录》残页。罗彬指尖抚过字迹,朱砂竟微微发亮,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徐彔没死。”他忽然说,“他把自己炼成了‘蚀魂笔’的笔灵,寄在周三命遗物里。三年前地宫那场火,烧的是他的肉身,不是魂种。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看懂蚀纹,能解开北井封印,能替他……亲手剜出陆巳魂里那颗‘寿核’的人。”范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寿核?!陆巳他……他吞了寿核?!”“不止。”罗彬冷笑,“他吞了三颗。一颗是陆侑的,一颗是周仪的,第三颗……”他指向北井,“是徐彔当年没来得及取走的,那枚‘初胎寿核’。陆巳一路追来,不是为了杀我,是怕我先他一步,破开这口井,毁掉他最后的‘长生种’。”风忽地静了。院中残尸僵卧,血泊将凝未凝。七张符契烧剩的灰烬在砖缝里簌簌滚动,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虫豸。范桀喉结剧烈滑动,忽然噗通一声,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罗先生!求您……别开那口井!”“为什么?”罗彬垂眸。“因为……”范桀声音破碎,“因为井里封着的,不是寿核……是‘寿瘟’!”罗彬眉峰一凛。范桀抬起脸,额角血混着灰烬,泪痕纵横:“老龚爷临终前说,徐彔当年偷寿不成,反被寿气反噬,魂魄裂成七片,其中最凶戾的一片,裹着未成熟的寿核,坠入此井……它这些年……一直在长!”他猛地指向院中七口井:“七口井,六口养尸,是镇!北井是源,是棺!那些尸……它们不是被我养的,是被‘它’喂的!每次陆巳来,它就在井底……舔我的脚后跟!”罗彬蓦然转身,快步走向西首第二口井。井沿符文歪斜,他指尖划过刻痕——不是朱砂,是干涸发黑的血。血纹走势,赫然与陆巳瞳中红绳弧度相同。“你骗我。”罗彬声音冷得刺骨,“你说没开过北井。可这口井的血符,是你用自己心头血画的。你每画一道,北井就松一分。你养尸,不是为了护宅,是为了给井里那东西……攒‘寿气’!”范桀瘫坐在地,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哭声,只有一串断续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拉扯。罗彬不再看他,解下腰间人皮衣,抖开,将撞铃、铜棍、半截竹简尽数裹入。布面蠕动,金线隐现,仿佛整件衣裳都在贪婪吮吸着器物上残存的魂息。他走向北井,脚步沉稳,影子被井口黑暗吞噬大半。就在他左脚即将踏出檐影的刹那——叮。一声极轻的铃响,自他袖中传来。罗彬脚步顿住。袖口微动,一缕淡金细线悄然探出,缠上他手腕,轻轻一 tug。不是拉扯,是牵引。线另一端,分明连着袖中那件人皮衣。而人皮衣包裹的撞铃……此刻正静静躺在布面中央,铃舌完好,铃身光洁——根本未曾响过。罗彬缓缓掀开袖口。腕骨上方三寸,皮肤下,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斑点正缓缓浮现,轮廓……赫然是一道蜷缩的婴儿侧影。他盯着那斑点,良久,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温度。“徐彔。”他对着虚空开口,“你等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话音落,他左手闪电般探入袖中,五指成爪,一把攥住人皮衣——布面疯狂鼓胀,金线寸寸绷紧,发出濒死般的呻吟。罗彬指节泛白,喉结滚动,额角青筋暴起,腕上那枚婴儿斑点骤然扩大,迅速蔓延至小臂,皮肤下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细纹,如蛛网,如胎记,如……未完成的蚀纹。范桀惊恐抬头,只见罗彬半边身子已被暗红纹路覆盖,眼白渐染血色,而他攥着人皮衣的手,正一寸寸……变成半透明!那不是消散,是正在被某种古老契约,强行“蚀”入皮囊。“罗先生!!”范桀嘶吼。罗彬没回头。他盯着腕上蔓延的纹路,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叹息:“你教我的,从来不是怎么用蚀纹。”“是教会我,怎么……把它,刻进自己的骨头里。”井口黑气无声翻涌,如巨兽缓缓张开咽喉。罗彬迈步,踏入黑暗。身影没入井口的瞬间,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范桀,目光澄澈,不见血色,唯有深潭般的沉静:“替我……看好那盏灯。”话音未落,井口轰然合拢。青砖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院中死寂。只有范桀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某口井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湿的——咕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咽下了最后一口……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