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罗彬没有变化，还是事不关己。内心，罗彬却一阵惊跳。三个？算上陆巳是三个，另外两个其实一直在暗处，陆巳失踪了，他们才出来找？怪不得陆巳会瞒着他们，独自跟踪自己。六阴山怕都不知道，这陆巳和周三命是一丘之貉吧？乌东和龙良带着东西走了。罗彬倒了茶水喝，正要吃点心，黄秉赶紧上前，推动了桌上一个饭屉子。罗彬先前都没注意到桌上有这东西。“罗先生，我先前回来的时候，见您房间亮灯，时间也差不多了，估摸......罗彬没有退。他脚下青砖无声裂开三道细纹，如蛛网般向两侧蔓延，每一道都精准避开范桀脚边半寸。这不是力道失控，而是先天算在千分之一息间推演而出的承力点——若陆巳再进一步，这裂纹便会震断地脉气机，引动整座宅院的阴煞反扑，将二人尽数拖入地底尸井之中。但罗彬不打算让事态滑向那种两败俱伤的结局。他抬手，不是掐诀，不是结印，而是缓缓摘下左耳垂上一枚不起眼的墨玉耳钉。那玉色沉暗，似凝着百年陈血，表面却无一丝雕琢痕迹，只在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银线缠绕，如活物般微微搏动。范桀瞳孔骤缩：“……玄枢？！”陆巳脚步一顿，撞铃已至唇边，却未摇响。他死死盯着那枚耳钉，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脖颈。他认得——六阴山典籍《九幽图鉴·残卷》里有载：“玄枢非器，乃魂核所凝，持者不修法相，不炼符咒，唯以命换命，以劫渡劫。凡见此物者，当知其主已断三世轮回之契，非生非死，不堕不升。”这不是法器。这是活人用魂魄熬出来的命钉。罗彬指尖一捻，墨玉崩出第一道裂痕。“咔。”轻响如冰裂。陆巳额角青筋猛然暴起，撞铃脱手落地，发出一声闷哑的嗡鸣。他踉跄后退半步，左手死死按住心口，指缝间竟渗出黑血——不是伤口，是皮肉之下翻涌而出的淤浊阴气，正被某种更高阶的魂律强行逆冲、撕扯！范桀倒抽一口冷气，连吐血都忘了止：“你……你真把‘焚髓引’练成了？！”罗彬没答。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悬于胸前半尺。那里空气陡然扭曲，似有无形之火在烧灼视线。下一瞬，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掌心袅袅升起，既非阳焰，亦非阴火，而是纯粹由魂识凝成的“识焰”——先天算最禁忌的术式之一：焚识为引，照见本相。识焰腾起三寸，忽而一颤，化作一面薄如蝉翼的镜面。镜中映出的不是陆巳的脸。是他的影子。可那影子正在融化。从脚踝开始，一寸寸塌陷、蜷缩、收束，最终缩成一团蠕动的漆黑球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闭着眼，嘴唇微张，似在齐声诵念同一句经文。经文无声，却令罗彬耳内嗡鸣如雷，太阳穴突突狂跳。“……《九转锁魂咒》。”罗彬声音低哑，“你不是陆巳。”范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什么？！”“你是‘代身’。”罗彬盯着镜中那团黑影，“真正的陆巳，早在三年前就死了。你不过是六阴山用他尸骨、魂灰、生辰八字与七十二名童男童女心血祭炼出来的‘替命傀’。你穿他的衣，戴他的冠，走他的路，连骂人的腔调都学得十足——可你忘了一件事。”他顿了顿，识焰镜面微微倾斜，映出陆巳腰间一枚隐在衣下的铜牌。牌面刻着“巳”字，背面却是一道歪斜的刀痕。“真正的陆巳，右肩胛骨下方有旧伤，是被周三命用断刃划的。你身上没有。你只是个空壳，借着‘巳’字命格硬撑，每说一句谎话，每动一次杀念，魂壳就裂一分。现在——”罗彬指尖轻弹。识焰镜面轰然炸碎！碎片未落，已化作七十二点星芒，如雨坠地。每一粒星芒落地，便燃起一簇幽蓝火苗，火苗窜起三尺高，瞬间连成一道环形火阵，将陆巳困在中央。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皮肤开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白僵硬的肌理，眼窝深陷，瞳孔涣散，嘴角却还在机械地咧开，重复着先前那句：“保他？好，我就多吃一口！”可这一次，声音已变得干涩、破碎，像破风箱在拉扯。范桀终于反应过来，嘶吼一声：“老龚爷——！”房梁之上，一道枯瘦黑影倏然落下，裹着浓重土腥味。那是个佝偻老者，穿着褪色靛青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缠满黑麻绳的槐木杖。他落地无声，杖头一点，地面青砖顿时隆隆翻转，三口新井赫然浮现，井口喷出赤红尸气，直扑火阵！“符契·三元镇！”老者喉音如砂纸磨石。陆巳浑身一震，动作骤然滞涩。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龟裂——代身魂壳，正被三口赤井同时抽取命火！“你……你们……”他喉咙里挤出气音，“六阴山……不会放过……”“放屁！”范桀抹了把脸上的血，狞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把青铜小斧，“六阴山？神霄山的狗都不吃他们剩的骨头！你当椛家的井水是白养的？！”他扬手将斧掷出，斧刃在空中旋飞一圈，竟劈开火阵一角，直斩陆巳天灵！陆巳仰头，不躲不避。斧刃劈入他头顶三寸，却再也难进分毫——一道半透明金线自他眉心钻出，绷得笔直，另一端深深扎进地下，不知通向何处。“……缚命丝？”罗彬瞳孔一缩。老龚爷脸色骤变：“糟了！他在借地脉续命！快断丝！”范桀怒吼：“哪根？！”罗彬却已动了。他一步踏进火阵，识焰未熄，左手墨玉耳钉彻底崩碎，化作齑粉洒落；右手并指如刀，在自己左腕狠狠一划！血未涌出。伤口处浮起一层银灰色薄膜，如活物般蠕动，随即整条左臂皮肤寸寸泛起金属光泽，骨骼发出细微的铿锵声——那是钟山白胶与魂识融合后催生的“铸魄之躯”，虽只初成，却足以承载一次真正的逆命之击！他伸手，精准扣住那根金线。指尖触碰刹那，整条手臂“噼啪”爆开十七道血口，鲜血尚未滴落，便被金线吸尽。罗彬面色惨白如纸，却咬牙未退，反而将全部魂识灌入指端，顺着金线逆流而上！三百丈地底。一座坍塌的古墓深处，一具盘坐的干尸突然睁眼。它胸腔空荡，唯有一颗跳动的心脏悬浮其中，心脏表面密布金线，此刻正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罗彬的面容虚影——那不是幻象，是魂识投影！干尸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地面上，陆巳全身猛地弓起，七窍喷出黑烟，口中吐出的不再是人言，而是一串古老晦涩的咒音，每个音节出口，火阵便黯淡一分，三口赤井喷出的尸气也愈发稀薄。老龚爷暴喝：“他在召‘冢主’！快毁金线！”范桀抄起地上断斧，就要劈砍。罗彬却厉声喝止：“别动！”他双目已泛起银灰，左臂金属光泽蔓延至肩头，声音却稳如磐石：“这金线连着的不是地脉……是‘冢主’的命核。断它，冢主暴走，整片南坪地下尸群全会尸变！你养的这些，不过开胃小菜！”范桀动作僵住，额头冷汗涔涔。罗彬喘了口气，银灰色瞳仁缓缓转动，看向陆巳身后那扇紧闭的堂屋门。门缝底下，正缓缓渗出一线墨色。那墨色浓稠如胶，落地即凝，凝成一只巴掌大的乌鸦轮廓，翅膀微颤，喙部开合，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口型——“癸未。”罗彬心头一震。癸未……是周三命的命格！这乌鸦不是幻影，是命格印记的显化！陆巳体内，竟还藏着周三命留下的后手？！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明白为何陆巳非要追他至此——不是为杀，是为引！引他来这宅院，引他触发这道印记，引他亲手撬开周三命埋在六阴山内部的棺材盖！“范先生！”罗彬语速如刀，“你信我一次——立刻封井！所有井，用你最烈的‘煞钉’钉死！老龚爷，护住我身后三尺！我要开‘幽门’！”范桀想也不想：“钉！钉死！”老龚爷槐木杖顿地，三口赤井轰然合拢，井口被七十二枚桃木钉生生钉死，钉头缠满浸过黑狗血的红线。罗彬转身，背对陆巳，面向堂屋。他抬起右手，指尖银灰光芒暴涨，竟在虚空划出一道门形轮廓——门框由灰烬构成，门楣上浮动着七个不断旋转的篆字：【幽冥有隙，吾道独开】。门未开，一股腐朽、冰冷、混杂着万年尘埃与陈年血锈的气息已弥漫开来。陆巳忽然停止挣扎，干瘪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解脱笑意。他张开嘴，不是说话，而是将整条舌头生生咬断，混着黑血吞下。“噗——”黑血喷在罗彬刚画出的幽门虚影上。门，开了。不是向内，而是向外。门后没有地狱，没有鬼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荒原。荒原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石碑。碑上无字。碑前，跪着一个穿玄色长衫的男人，背影清癯，正用一块白布，一下，又一下，擦拭着碑面。罗彬的呼吸，停了。那背影……他认得。三年前，在钟山断崖，那人将一枚墨玉耳钉塞进他染血的手中，说：“若有一天，你看见我擦碑，便是你该回来的时候。”范桀失声：“……龚……龚爷？！”老龚爷枯槁的手猛地攥紧槐木杖，指节发白，却死死盯着那碑前身影，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石碑无字，可碑底压着一截枯枝。枝上，尚存三片墨绿叶子。叶脉清晰，叶缘微卷，正是钟山白胶的母株枝条。荒原风起。吹动那人玄色衣摆。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皱纹，没有沧桑，只有一双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睛，目光穿透幽门，落在罗彬脸上。“阿彬。”他开口，声音温和，像从前每一次教他辨认星斗，“你来了。”罗彬喉头滚动，想应一声“师父”，可舌尖却像被冻住。因为那人左耳垂上，赫然也戴着一枚墨玉耳钉。和他刚刚捏碎的那一枚，一模一样。风更大了。幽门开始震颤，边缘浮现蛛网般的裂痕。那人却笑了，抬手，轻轻指向罗彬身后。罗彬猛地回头。只见陆巳已化作一尊焦黑石像，石像胸口裂开，从中爬出一只通体墨色的蛊虫，振翅欲飞——正是周三命的本命蛊“癸未”。蛊虫振翅，发出的不是嗡鸣。是钟声。铛——铛——铛——三声钟响，震得幽门轰然崩塌！灰雾席卷，荒原消散。石碑、枯枝、玄衣人……尽数不见。唯有罗彬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崭新的墨玉耳钉。玉质温润，银线如活。而他左腕上，那道被自己划开的伤口，正缓缓弥合。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枚细小的篆字——【癸】。范桀扑上来扶住摇晃的罗彬，声音发颤：“罗先生……你……你师父他……”罗彬握紧耳钉，指尖用力到泛白。他望向远处，簋市方向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范先生，”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们……还没开始呢。”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将耳钉重新戴上左耳。墨玉贴肤刹那，整条左臂的金属光泽悄然褪去，皮肤恢复如常。可罗彬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他转身，走向院门。月光下，他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边缘，有极淡的墨色，正沿着地面，无声无息，向着簋市方向，蜿蜒而去。